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季远舟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他侧头看了看身边,陈雪寧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儿子的小床就在大床旁边,小家伙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口水流的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夏天真的来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长得郁郁葱葱,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地上。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比赛谁嗓门更大。墙根下的那排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引得蜜蜂嗡嗡作响。
他打了盆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远处传来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
“爸,您起来了?”陈雪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粥,“快来吃饭,等会儿还要开店门呢。”
“好。”他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父子俩坐下吃饭,季德厚从里屋出来,精神矍铄。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老人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饭量也大了。
“爸,您等会儿想出去遛弯吗?”季远舟问。
“去,”季德厚夹了一筷子咸菜,“天天在家憋着,骨头都酥了。我去老周头那儿坐坐,他那儿凉快。”
“您当心点,外面热。”
“知道知道,你小子比我还能操心。”季德厚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吃完饭,季远舟去开店门。裁缝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金色,这是他重操旧业后挂上去的。推开门,熟悉的缝纫机油和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打开灯,调试了一下机子,哒哒的声音响起,一天的生意开始了。
上午没什么人,他正好可以做一些前两天接的活计。正踩着缝纫机,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板在吗?”
“在。”他抬起头,是住在巷子东头的李婶,手里拿着一块藏青色的布料,“我想做件衬衫,老伴的尺码我带来了。”
“您坐,我先量量布。”
李婶把布放在柜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季远舟展开看了看,是用圆珠笔画的尺寸,歪歪扭扭的,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您老伴这身材,保持得不错啊。”他笑着说。
“咳,老头子就爱吃我做的那口红烧肉,怎么说都不听。”李婶也笑了,“这不天热了,给他做件凉快点的衣裳。”
“行,三天后来取,我给您算便宜点。”
送走李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中午陈雪寧来送饭,两人坐在店里吃。她看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饿坏了,早上那碗粥早就消化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爸呢?吃了没?”
“回去了,说是要睡午觉。精神头是越来越好了。”
“那就好。”陈雪寧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吃,我回去看看孩子醒了没。”
下午三四点钟,季德厚果然来了。他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
“爸,您怎么来了?”季远舟从机子上抬起头,“不是说去老周头那儿吗?”
“去了,他不在家,说是儿子接他去省城了。”季德厚打了个哈欠,“我就回来看看你这儿怎么样。”
“还行,今天做了好几件衣裳。”
“那是,你手艺好,大家都认你。”季德厚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季远舟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这段时间父子关系缓和了很多,但提起母亲,两人还是会不自觉地小心起来。
“爸,您回去歇着吧,”他说,“这天气热,别中暑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那么娇气。”季德厚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他坐着看了一会儿儿子干活,眼神落在墙上那匹绣品上。那是儿子花了几个月时间修补好的燕子,一针一线都是用心。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别又忙到天黑。”
“知道了。”
傍晚时分,热气渐渐散去,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搬出竹椅坐在门口摇蒲扇。一家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陈雪寧切了一盘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儿子抱着半块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吃得满嘴都是红瓤,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雪寧拿着毛巾给孩子擦脸。
这时,王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来来来,新鲜的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可甜了。我切多了,你们也尝尝。”
“王婆,您太客气了。”陈雪寧站起来接。
“客气什么,自家种的,不值钱的玩意儿。”王婆在椅子上坐下来,蒲扇摇得呼呼响,“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晚上都睡不着觉。”
“您那儿不是有电风扇吗?”季德厚问。
“有是有,但那玩意儿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不如这自然风凉快。”王婆笑着说,“想当年我们年轻那会儿,哪有什么电风扇,一把蒲扇也就过来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吃西瓜,聊着家长里短。这样的日子,平淡而真实。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功成名就。但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爸,”季远舟递给父亲一块西瓜,“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吃西瓜的事吗?”
季德厚接过西瓜,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多大一点,非要自己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结果吃得满身都是西瓜籽,我和你妈笑得合不拢嘴。后来你妈还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有福气,吃个西瓜都这么讲究。”
“您还记得呢,我都快忘了。”
“忘了?我可记得清楚着呢。”季德厚咬了一口西瓜,“你妈那时候还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果然没说错。”
季远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西瓜。西瓜很甜,甜到心里。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夏天,那时候父母都还年轻,他坐在院子里听他们讲故事,数星星……
夜深了,王婆起身告辞。一家人收拾了一下,各自回房休息。儿子已经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季远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旁边陈雪寧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这样的日子,或许就是最好的日子。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平平淡淡,真真实实。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温和的笑容,低低的发髻,还有那匹没有绣完的燕子。现在燕子绣完了,就挂在店里,来往的客人都能看见。
妈,您看到了吗?他在心里说,我现在很好,您放心。
窗外,知了还在叫,声音远远近近的,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