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三十年。
剑阁武馆开遍了全球,大大小小的分馆,数以万计。从华夏本土到海外诸国,但凡有城镇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剑阁武馆的匾额。
当年陆川一剑斩魔尊、率军跨界远征的故事,早已被写进了史书,说进了戏文。魔界被打服之后,三十年不敢南下一步。长城内外,商旅不绝,百姓安居乐业。
学剑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以能进剑阁武馆为荣,以能学到正统的剑阁剑法为傲。武馆里的弟子,走到哪里都高看一眼。就连官府选人,也优先从武馆里挑。
太平日子过久了,后辈们大多没见过真正的刀光剑影,练剑渐渐变成了比招式、比排场、比境界。这股风气,陆川看在眼里,却一直没说话。直到这一年,他觉得该敲打敲打了。
这日,东海郡,剑阁分馆。
演武场上,一群年轻弟子正在练剑。晨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场边的兵器架上,一柄柄长剑擦得锃亮。
为首的是个叫谢云的少年,十七八岁年纪,已经是SS级修为,是分馆里的大师兄。他天赋异禀,十五岁入S级,十七岁破SS级,号称东海第一天才。分馆馆主当众说过,谢云这股子悟性,三十岁前有希望摸到SSS级的门槛。
一套基础剑法练下来,行云流水。剑势展开,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落叶都被卷了起来。
他最后一剑收势,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匀称,脸不红气不喘。
周围的师弟师妹们阵阵喝彩。
“大师兄好厉害!”
“大师兄这剑法,都快赶上总馆的弟子了吧?”
“听说总馆那边,今年要选拔一批内门弟子。大师兄这水平,肯定能选上。”
谢云收剑,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他从小就是天才,一路碾压同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追捧。这一声声喝彩,听了十几年,他依旧受用。
“哼,总馆弟子又怎么样?”谢云淡淡道,把剑往鞘里一送,“等明年总馆选拔,我肯定能选上。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得到老阁主的指点。”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羡慕。
老阁主,就是陆川。
虽然陆川早已归隐,不问世事,可关于他的传说,从来没有断过。说书人的嘴里,茶馆的墙上,武馆的牌匾后面,到处都刻着他当年一剑斩魔尊、跨界远征的故事。
能得到他的指点,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一辈子,连见老阁主一面都难。
可就在这时,演武场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口气不小。就这点剑法,也敢说去总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众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少年,年纪和谢云差不多,背着一把木剑,神色平淡。他穿得朴素,脚下是一双旧布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谁?”谢云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敢来我们剑阁武馆闹事?”
他看得出来,这少年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可他谢云是SS级,在这东海郡,年轻一辈里还没怕过谁。
“我叫苏念。”青衣少年淡淡道,“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苏念?没听过。”谢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背的只是一把木剑,心里更看不起了,“听你这口气,剑法很好?”
“还行。”苏念点点头。
“大言不惭!”谢云冷笑,“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他倒要看看,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有几斤几两。
“可以。”苏念走了进来。
两人站在演武场中央。周围的弟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个圈,都等着看大师兄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让你三招。”谢云傲然道,抱剑而立。
苏念摇摇头:“不用。你出手吧。”
“狂妄!”
谢云怒了。
他拔剑出鞘,一招白虹贯日,朝着苏念刺去。剑尖破空,带起一声轻响。这一剑又快又准,深得基础剑法的精髓,是他练了整整十年的看家本领。
周围的弟子们都叫好。
可苏念只是微微侧身。
很轻松就躲开了。那侧身的幅度很小,却刚好让过了剑尖,连衣角都没动。
“就这点速度?”苏念淡淡道。
“你!”谢云又惊又怒,剑势一变,连绵不绝地攻过去。
基础剑法一共七十二式,他一口气使了三十六式。剑光霍霍,把苏念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他这一番猛攻,在东海郡从来没有人能接下十招。
可无论他怎么攻,苏念都能轻易躲开。
他刺左边,苏念就往右半步。他劈右边,苏念就退后半寸。他回身撩剑,苏念的木剑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腕脉上,又在他察觉之前收了回去。
连衣角都碰不到。
围观众人的叫好声,渐渐停了。
他们这才看出来,不是大师兄留情,是这青衣少年的实力,远在大师兄之上。大师兄的每一招,都像是提前被对方看穿了一样,还没使出来,破绽就已经被人捏住了。
“你只会躲吗?”谢云气得脸都红了,额头上渗出细汗。他攻了半天,连对方的边都没沾上,心里又急又怒。
苏念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的剑法,太死板了。剑是活的,不是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随手拔出背后的木剑。
没有花俏的起手式,就是轻轻一挑。
啪——
谢云手中的剑,瞬间脱手飞出。那柄精钢打的长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一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了三丈外的地上,兀自嗡嗡作响。
谢云愣住了。
一招?
自己就输了?
他甚至没看清这少年是怎么出手的。那一下轻描淡写的一挑,却像是挑在了他剑法的破绽上,他根本握不住自己的剑。
周围的弟子们也都傻了。
大师兄……就这么输了?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谢云失声问道,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满脸不敢置信。
“基础剑法。”苏念淡淡道,把木剑重新背回肩上。
“不可能!基础剑法怎么可能这么强?”谢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练了十年的基础剑法,怎么不知道这剑法能这么厉害?
“剑法没有强弱,人才有。”苏念收起木剑,看着他,“你练的是招式,不是剑意。”
谢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这十年来练剑,天天对着剑谱抠姿势,一招一式都要跟图谱分毫不差。他以为把剑谱练到极致,就是剑道巅峰。可今天这个青衣少年告诉他——他练的是招式,不是剑意。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把他十几年的骄傲劈得粉碎。
就在这时,分馆的馆主匆匆走了进来。他原本在后院打坐,听说演武场有人闹事,连忙赶过来。可一看到门口那青衣少年,他脸色骤变,连忙上前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苏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苏念点点头:“随便看看。”
周围的弟子们都懵了。
馆主可是帝境强者啊!在这东海郡,那是顶了天的大人物,平日里连郡守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竟然对这个背木剑的少年,这么恭敬?
“馆主,他……他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馆主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这位是老阁主的亲传弟子,苏念苏公子。也是当代剑阁的少阁主。”
轰——
全场炸锅。
老阁主的亲传弟子?
少阁主?
谢云脸色惨白。他刚才竟然跟少阁主比剑?还大言不惭说要去总馆?还让人家“出手吧”?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苏念却没在意这些。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看着围在四周的少年少女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畏惧。
“我今天来,是奉师命,巡查各地武馆。”苏念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记住,剑阁剑法,重在修心,重在练意。不是比谁架子好看,不是比谁境界高。”
“当年师祖在你们这个年纪,已经在边境浴血奋战了。他那一剑一剑,都是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你们生在太平年代,有师父教,有武馆练,是你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看你们练剑,只知道记招式、比力气。可你们知不知道,剑阁剑法的第一要义,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是心。”苏念自己答道,“剑由心发。心不正,剑就歪。心不静,剑就乱。你们连自己的心都定不下来,练再多招式,也不过是个剑架子。”
“但也别忘了,剑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他说着,看了谢云一眼。谢云低下头,脸更红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低下头,脸上满是羞愧。
谢云更是满脸通红,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受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心服口服。
苏念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很久,演武场里还安静得很。
所有人心里,都种下了一颗种子。
原来,真正的剑客,是这个样子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苏念走出武馆,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半卷,车里坐着一对男女,男子白衣胜雪,女子温婉动人。
正是归隐多年的陆川和苏婉清。
他们今天一早,就悄悄跟着苏念来了这东海郡。演武场上的那一幕,两人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师父,都按您说的做了。”苏念上车,躬身道。
陆川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武馆,嘴角微微勾起。
“不错。”
他这一趟,是故意让苏念去“踢馆”的。那谢云根骨不错,就是心浮气躁,让苏念敲打下,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苏婉清坐在一旁,温柔地笑了笑:“你啊,还是这么爱操心。孩子都大了,你还跟着瞎跑。”
“剑道传承,不是小事。”陆川轻声道。
他看着窗外那些依旧站在演武场上、若有所思的少年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个叫谢云的,根骨不错,就是心浮了点。今天被念念这么一打,往后能静下心来。是个好苗子。”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你倒是看得仔细。”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
剑道传承,生生不息。
这就够了。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车辙印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被往来的行人抹平,就像这对神秘夫妇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
演武场上,谢云捡起自己那柄被挑飞的剑,插回鞘中。他站在原地,回味着苏念临走前那一番话,只觉得从前练剑的十几年,仿佛都白练了。
但他没有气馁。
他握紧了剑,朝着师兄弟们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继续练!从今天起,咱们练剑意,不练架子!”
少年们轰然应诺,重新拿起了剑。
阳光正好,剑光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