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天黑得早。酉时未到，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块块暖色。
季远舟从裁缝店出来，习惯性地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身后是王婆的油条摊，早就收摊了，只剩下几根铁丝在风中轻轻晃荡。面前是槐树巷熟悉的景象，谁家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谁家的电视在放着新闻，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一年了。
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这是他去年回来时亲手刷的，当时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如今看来反而比新的好看，有股子旧时光的意味。
“远舟。”背后有人叫他。
回头，是陈雪寧。她抱着儿子平安，小家伙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回来了也不进去，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她走过来，把平安往他怀里送了送。
“没啥，”他接过孩子，“就是看看。”
平安才十个月大，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季远舟看着儿子那张像极了陈雪寧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年前，他带着满身疲惫回到这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一年后，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营生。
一切都像是在梦里。
“进去吧，爸等咱们呢。”陈雪寧挽着他的胳膊，“今天做了红烧肉，说是你爱吃的那道。”
“我啥时候不爱吃红烧肉了。”他笑了一声，抱着孩子往里走。
院子里亮着灯，季德厚正坐在石桌旁边择菜。老人家精神矍铄，手里的动作一点不慢择完的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像是尺子量过的。
“回来了。”季德厚抬头看了一眼，“平安给我抱抱。”
季远舟把儿子递过去，老人家接过来，动作轻柔得很。平安到了爷爷怀里，立刻不老实地伸手去抓他的胡子。季德厚也不生气，任由孙子抓 着，还笑得一脸褶子。
“您这胡子该刮刮了。”陈雪寧笑着说。
“刮啥，小孩子喜欢就行。”季德厚抱着孙子站起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一家人进了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红烧肉摆在中间，肥瘦相间，泛着油光，是季德厚的拿手手艺。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碗鸡蛋汤，都是家常菜，却透着股子温暖。
季远舟给父亲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陈雪寧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时不时夹一筷子菜给他。
“店里的生意咋样？”季德厚喝了一口酒，问。
“还行，刘校长又介绍了几个学生家长来做衣服。”季远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您的手艺又进步了。”
“那是，你妈教我的。”季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雪寧看了季远舟一眼，没有说话。这段时间以来，父亲提起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避之不及。季远舟知道，这是父亲在慢慢放下。
“爸，您多吃点。”他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季德厚摆摆手，“都吃，都吃。”
平安在陈雪寧怀里不老实地扭来扭去，指着桌子上的红烧肉啊啊叫。季德厚笑着夹了一小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喂给孙子。平安张嘴接了，嚼得津津有味，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吃完饭，季远舟收拾碗筷，陈雪寧给孩子洗脸洗手。季德厚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像是星星掉进了人间。
“爸，少抽点。”季远舟从厨房出来，说了一句。
“知道了，就这一锅。”季德厚应了一声，却没有把烟锅子放下的意思。
季远舟也不再说，在父亲旁边坐下来。爷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舟，”过了一会儿，季德厚突然开口，“这一年，辛苦你了。”
“爸，您说啥呢。”季远舟愣了一下，“是我该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家人。”季德厚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季远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月亮。母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这件事是他心里永远的痛。但这一年，他慢慢想明白了。母亲留下那匹绣品，是想告诉他，不管他在哪里，家永远在这里。
“爸，”他轻声说，“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我知道。”季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冷。”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屋。陈雪寧已经把床铺好了，平安躺在床上，小手小脚在被子里动着，已经睡着了。墙上的那匹燕子绣品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如今已经补好了，就挂在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
“睡吧。”陈雪寧给他拉了拉被子。
“嗯。”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把银色的光洒进房间。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这是槐树巷的夜，是他生活了一年的地方，也是他的家。
这一年，失去的很多，得到的也很多。但不管怎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路上漂泊了。他有了根有了家有了牵挂。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