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槐树巷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季远舟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陈雪寧已经把平安穿好了。小家伙穿着红色的棉袄棉裤,衬得脸蛋圆乎乎的,睁着一双眼睛到处看,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这么早就醒啦?”他走过去,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不放。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得早点去给您妈上坟。”陈雪寧一边给孩子系扣子一边说,“我准备了您妈爱吃的桂花糕,待会儿多带点。”
他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为生计发愁,现在日子总算是安稳了。裁缝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父亲的身体也硬朗起来,陈雪寧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就连平安都长了不少个子,会叫爷爷了。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院子里,季德厚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槐树下活动筋骨。老头这半年身体好了很多,精神头也足了,打起太极拳来有模有样。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爸,您也一起去?”季远舟问。
“嗯。”季德厚应了一声,“去看看你妈。”
一家人收拾妥当,提着篮子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洒下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一吹,轻轻晃动。春天真的来了,万物都在复苏。
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好遇见王婆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地响着,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哟,这一大早就出门啊?”王婆抬起头,看到这一家子,笑眯眯地问。
“去给他妈上坟。”季德厚说。
“那是,应该的。”王婆点点头,又看向平安,“这孩子又长高了哎,来,王奶奶给你拿根油条。”
平安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油条,小嘴一撇,就要哭。陈雪寧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拍了拍。
“谢谢王婆,不用了,孩子刚吃过饭。”陈雪寧笑着说。
“那你们先忙,改天来吃油条啊!”王婆也不强求,继续埋头炸她的油条。
走远了,季远舟回头看了一眼。王婆的头发又白了不少,但精神还是很好。这就是槐树巷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但又每天都不一样。
母亲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离得不远。一家人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坟前的那棵柏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茂密,郁郁葱葱。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水果、糕点,一样样摆好。陈雪寧抱着平安,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季德厚则站在最后,背着手,眼睛看着坟碑,一言不发。
“妈,”他点燃纸钱,轻声开口,“我又来看您了。这一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爸身体好了,您的孙子也长大了,会叫爷爷了。”
平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陈雪寧怀里扭动着,小手指着坟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太小,听不清在叫什么,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的裁缝店生意也不错,现在都扩展到两间了。”他继续说,声音平静了许多,“雪寧对我很好,对我爸也很好。您放心,我们都会好好过的。”
陈雪寧往前迈了一步,把平安递给季远舟,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妈,”她说,声音轻柔但坚定,“我会好好照顾远舟和这个家的,您安心吧。”
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回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坟前落下一片光斑。
季德厚这才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放在坟前。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是在跟老伴说话,又像是在回忆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那些年,他在外工作,她在家里操持家务。他不善于表达感情,她也不怪他。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辈子,直到她走的那天,他都没能说出那句“我爱你”。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但后悔也没用了。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是来不及的。
好在,儿子回来了。好在,这个家还在。
他抬起头,看了看儿子一家三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平安在丈夫怀里蹦蹦跳跳,陈雪寧挽着儿子的手臂,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老伴,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说,咱们的儿子有家了,有孩子了。你就放心走吧。
这一刻,季远舟突然觉得母亲就在身边,从未离开。那些曾经的遗憾、愧疚、自责,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平静。不是忘记,而是放下。不是不再想念,而是带着想念继续好好生活。
他伸手握住陈雪寧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一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从陌生到熟悉,从各有顾虑到彼此信任。生活虽然平淡,但每一天都很充实。
扫完墓,一家人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平安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小腿一颠一颠的,时不时回头看看父母。
“慢点跑,别摔着。”陈雪寧在后面喊着,但脚步却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让孩子自由地跑,才是最好的成长。
陈雪寧挽着季远舟的手臂,慢慢地跟着。父亲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虽然步子慢,但精神很好,偶尔还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野草。
阳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全部。从今往后,每一年都要这样过。每一年,都要来告诉她,他们过得很好。因为这就是她最想看到的。
快到巷口的时候,平安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山坡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小小的手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他这是在跟奶奶告别呢。”陈雪寧笑着说,眼眶却微微红了。
季远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妻儿的手握得更紧了。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巷口,王婆还在炸油条,香味飘出很远。隔壁周记名的小卖部门口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的。林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到这一家子回来,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简单的一问一答,却让季远舟心里格外踏实。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一切。从今往后,好好活着,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第六卷: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