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那点黑芒，不是扩散，是塌陷。
光线、声音，连厉寒星劈出的那道焚尽神魂的血色刀芒，一碰到黑暗边缘，就像被无形巨口咬住，扭曲着往里拽。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空间被揉碎的闷响。
厉寒星的狞笑僵在脸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刀意、煞气，甚至附着其上的疯狂意志，都在被分解、吞噬。赤红的眼珠几乎瞪裂，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吼叫，不退反进，将残破的刀和燃烧的躯壳，一起撞向黑暗中心——
撞向洛清晚！
黑暗与血色无声交融、湮灭，形成一个短暂而怪异的虚无球体，将周遭数十丈内的陨石尽数抹去，留下一个光滑的、仿佛被勺子挖掉的缺口。
球体缓缓坍缩。
星光重新渗入。
洛清晚跪在一块仅存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陨石上。戮星剑插在身前，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有一滴滴血，顺着发梢、指尖，无声地砸在冰冷的石面上。
头顶再无星云。
体内空空荡荡，新生星域的力量在那一剑中彻底榨干，甚至反噬了本源。只剩下针扎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赢了。
不远处，厉寒星保持着前冲挥刀的姿势，凝固如雕像。一阵微不可查的星风吹过，他，连同手中残存的刀柄，从指尖开始，化作一蓬极细的、灰白色的尘埃，簌簌飘散。
没留下一点痕迹。
洛清晚想动，手指却只痉挛地抽搐了一下。
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就在这时，死寂的星空深处，传来几声尖锐的、带着贪婪与好奇的嘶鸣。声音还很远，但正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几道模糊的、流线型的暗影，在远处的陨石带阴影里一闪而过。
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战场，以及战场上那唯一还散发着微弱生命与血腥气息的猎物。
洛清晚听到了。
她握剑的手指，用尽最后力气，收紧了一分。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嘶鸣声在耳边放大。
撞中她的那只东西，用前肢骨刺勾住了她腰侧的衣物——也可能是扎进了皮肉——拖着她，在凹凸不平的陨石表面快速滑行。粗糙的石面摩擦着后背，所过之处留下断续的暗红色拖痕。
其他几只围了上来。
它们保持着松散的包围，跟着移动。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利齿的裂缝，发出“咔嗒咔嗒”的交流声。
星渊蠕行者。
洛清晚残存的意识里，闪过这个名词。群居，嗜好星力血肉，擅长潜行袭杀。
以她现在的状态，哪怕最弱的幼体，也足够撕碎她。
拖行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被甩进一处凹陷的陨石坑里。坑底堆积着细碎石砾和干涸的深色污渍，散发出腐败气味。
几只蠕行者围在坑边。
最先捕获她的那只显得焦躁，前肢骨刺刮擦岩石，发出“滋啦”噪音。它转向旁边另一只体型稍大、背脊骨刺呈暗紫色的同类，裂缝开合加快，像是在请示。
暗紫色背脊的蠕行者缓缓低下头。
裂缝几乎贴到洛清晚脸前。一股混合腥气和酸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洛清晚眼皮颤动了一下。
没睁开。
但握剑的手指，在身侧石砾掩盖下，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分。
戮星剑就在右手边，剑身大半被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布满裂痕的剑尖。光芒已彻底熄灭，像截废铁。
暗紫色蠕行者观察了三息。
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嘶鸣。
许可。
旁边那只早已迫不及待的蠕行者，立刻扑了上来！头部裂缝猛地张到极限，露出螺旋状利齿，对准洛清晚脖颈，狠狠咬下！
就在这时。
洛清晚一直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开！
眼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冷，和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针尖大小的漆黑光点。
她没动右手。
动的是左手——那只腕骨尽碎、一直软垂着的左手。
在利齿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左臂以诡异角度猛地向上弹起！五指张开，直接插向了蠕行者头部张开的裂缝！
手腕处传来骨头进一步碎裂的剧痛。
但她指尖，凝聚了一缕比发丝还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灰气。
寂灭归墟残留的最后一丝寂灭之意。
“噗。”
轻微声响。
手指连同灰气，一起捅进了裂缝深处。
时间静止一瞬。
扑下来的蠕行者，身体猛地僵在半空。下一秒，它整个头颅从内部开始，无声塌陷、萎缩，迅速变成一团干瘪灰败的皮囊，然后是脖颈、躯干、四肢……
短短两息，化作地上的一小堆灰白色粉末。
坑边，另外几只蠕行者，包括那只暗紫色背脊的头领，全都僵住了。
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本能的戒备姿态。
洛清晚的左臂无力垂落，软软搭在身侧。指尖灰气彻底消散，皮肤覆盖了一层诡异的死灰色。
她睁着眼，望着坑顶上那片支离破碎的星空。
视野又开始模糊。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最后一点残留，也彻底榨干了她左臂乃至半边身体的生机。现在，连转动眼珠都困难。
暗紫色头领缓缓后退了一步。
它在权衡。
猎物还有反抗之力，很危险。但……那股鲜美无比的星力与神魂气息，也同样浓郁得让它发狂。
尤其是那柄插在碎石里、看似废铁的剑。剑身上的味道，让它既恐惧，又涌起吞噬占有的贪婪。
僵持。
洛清晚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意识再次下沉。
这次，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她眼皮即将合拢的刹那——
暗紫色头领发出一连串急促尖锐的嘶鸣。
另外两只蠕行者闻声，虽然畏惧，还是缓缓挪动身体，从坑边滑了下来。它们绕到侧面，用长尾小心地、试探性地，卷向戮星剑的剑柄。
先取剑。
洛清晚看着那两条布满骨刺的长尾，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她右手手指，在碎石下，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指尖离剑柄，还有一寸。
够不着。
长尾卷住了剑柄。
用力一扯。
戮星剑被从碎石中拔起，带起一蓬石砾。剑身黯淡无光，被蠕行者的长尾卷着，提离地面。
暗紫色头领裂缝开合，发出满意的“咔嗒”声。
它转向洛清晚，缓缓逼近。前肢骨刺抬起，对准了她的心口。
结束了。
洛清晚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骨刺即将刺下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剑鸣，突兀响起。
不是从被卷走的戮星剑上传来。
而是从洛清晚腰间——那个沾满血污、毫不起眼的储物袋里。
储物袋表面，一道古老模糊的暗银色印记，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