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是被摔醒的。
后背砸在硬东西上,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她咳出一口血沫,眼前黑了几息才缓过来。
腥臊味冲鼻子。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暗红色的洞壁,上面全是抓痕和干涸的黏液。光线惨淡,勉强能看清轮廓。
身下不是地。
是骨头。人骨、兽骨,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有些已经碎成渣了。缝隙里还能看见没啃干净的腐肉。
巢穴。
星兽的巢穴。
她心往下沉,试着动了一下右腿。肌肉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来了注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
四头牛犊大小的星兽从阴影里爬出来。形似巨蜥,浑身暗沉鳞甲,嘴里探出两排交错的獙牙。涎水滴在骨头上,“嗤”地冒起轻烟。
它们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气息不强,星璇境中后期。
放在平时,一剑的事。
可现在……
洛清晚试着调动星力。经脉空空荡荡,像干涸的河床。寂灭星域彻底溃散了,剑核死寂地躺在丹田里,一动不动。
身体更糟。左手腕骨碎着,右肩伤口深可见骨,后背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
最近那头星兽往前爬了两步,停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用冰冷的竖瞳打量她。
试探。
洛清晚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动。右手悄悄摸向身侧——戮星剑不在。指尖只碰到冰冷滑腻的骨头。
星兽看了一会儿,胆子大了。
它伸出前爪,用钩状的指尖,轻轻扒拉了一下她垂在地上的左臂。
力道不重。
但对洛清晚来说,不亚于被铁棍砸中。左臂传来骨头摩擦的剧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这个反应,让星兽确认了。
它眼中的警惕褪去,贪婪重新占据上风。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回头朝同伴发出短促的嘶叫。
另外三头立刻围了上来。
四双饥饿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最近的那头不再犹豫,张开大口。
腥风扑面。獙牙惨白,对准了她的脖颈。
洛清晚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扣进身下一根肋骨的缝隙里。
要死了。
死在这种地方,被几头畜生分食。
不甘心。
她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瞳孔缩成一点。左手极其艰难地挪向腰间——储物袋。
指尖碰到粗糙的表面。
什么感觉都没有。
指望不上了。
洛清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一样的死寂。右手从骨头缝里抽出来,五指虚握。
没有剑,那就用手。
獙牙已经碰到了她颈侧的皮肤。冰冷的,带着黏腻的湿气。
就在这一刹——
“吼——!!!”
一声低沉浑厚的嘶吼,猛然从洞窟深处炸响!
声音像闷雷滚过巢穴,震得岩壁碎屑簌簌往下掉。
四头小星兽同时僵住。
即将咬下的那头吓得猛缩回头,獙牙擦过皮肤,留下一条血痕。它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讨好声,四肢伏低,脑袋紧紧贴地。
另外三头也一样。
刚才还凶残贪婪的星兽,此刻温顺得像狗,瑟瑟发抖地趴着。
洞窟深处,传来了沉重的爬行声。
“咚……咚……”
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从黑暗里浮现。
暗金色的巨爪,每根爪趾都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轻易碾碎沿途的骨头。身躯像座移动的小山,鳞甲从暗金过渡到墨黑,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头颅探出阴影。
超过十丈的体型,让洞窟显得逼仄。头顶一根螺旋状的黑角,尖端泛着诡异的暗红。一双车轮般巨大的竖瞳,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暗金色。
气息。
洛清晚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这头成年星兽的气息,至少堪比人类星核境后期,甚至可能摸到了星域境的门槛。身体本能在疯狂报警——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危险。
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暗金色星兽缓缓爬近,巨大的头颅低垂,凑到她身前。
腥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它冰冷的竖瞳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奇怪的物品。
洛清晚握紧了虚握的右手,指甲掐进掌心。
没用。
她索性不再动弹,冷冷地回视着那双巨大的暗金竖瞳。
要杀就杀。
暗金色星兽看了她几秒,鼻孔忽然翕动了两下。
它在嗅。
从她的脸,嗅到脖颈,嗅到胸口,最后停在腰间——那个破旧的储物袋上。
动作顿住了。
暗金色的竖瞳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困惑。
它又仔细嗅了嗅,用鼻子前端,极其轻微地拱了拱那个储物袋。
袋子表面,那个早已模糊黯淡、几乎与布料同色的古老符文,在它鼻尖碰触的瞬间——
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暗金色的光。
一闪即逝。
暗金色星兽猛地抬起头,巨大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个袋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意味不明的呜咽。
它没有再下口。
反而后退了半步,巨大的头颅转向那四头趴伏在地的小星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
四头小星兽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到巢穴边缘,蜷缩进阴影里。
暗金色星兽重新看向洛清晚。
目光依旧冰冷。
但之前那种纯粹的、捕食者的贪婪,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困惑的审视。
它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前爪。
不是拍击,也不是撕扯。
而是用爪背,极其小心地、将她往巢穴深处、那片它刚才出来的黑暗里,轻轻推了推。
力道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洛清晚被推得在骨堆上滑出半尺。
她愣住。
什么意思?
不吃了?还要把她弄到里面去?
暗金色星兽见她不动,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催促。这次不是吼,更像某种含糊的咕噜声。
它又用爪子推了一下。
这次力道重了点。
洛清晚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骨头,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地面,一点点坐起身。
暗金色星兽就停在旁边看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那双巨大的暗金竖瞳里,困惑似乎更深了。
洛清晚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腰间那个破旧的储物袋。
刚才……是它亮了?
那个她从某个遗迹角落里随手捡来的、一直没怎么在意的破袋子?
她记得袋子上有个符文,早就磨得看不清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暗金光,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从那个符文位置发出来的。
这头星兽,是因为那个符文,才没有立刻吃掉她?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
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这头畜生想把她弄到巢穴深处去。里面有什么?更大的危险?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但她没得选。
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至少现在,这头星兽暂时没有杀意。
洛清晚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巢穴深处的黑暗挪去。
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暗金色星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巨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四头小星兽缩在巢穴边缘,连头都不敢抬。
爬了大概十几息。
黑暗越来越浓,腥臊味里混进了一种更奇特的气味——有点像陈年的金属,又有点像……星力沉淀后的余韵?
洛清晚停下,喘了口气。
暗金色星兽也停下,巨大的头颅凑近,又嗅了嗅她腰间的储物袋。
符文没有再亮。
但它似乎确认了什么,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示意她继续往里。
洛清晚咬牙,继续往前挪。
又爬了几尺。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更大的洞窟,而是一个相对干净些的凹陷。地面铺着某种干燥的苔藓类植物,踩上去软软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矿石碎片、残缺的法器、甚至还有几块没完全腐烂的兽骨,上面隐约能看到符文痕迹。
像是……收藏品?
暗金色星兽用爪子将她推到那片苔藓上,然后退开两步,巨大的身躯堵住了来时的路。
它趴伏下来,暗金色的竖瞳半阖,像是要休息。
但洛清晚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尤其是她腰间那个储物袋。
她靠在岩壁上,喘着粗气。
暂时……安全了?
不。
是被圈养了。
这头星兽不杀她,也不让那些小的碰她,反而把她带到自己的“窝”旁边。为什么?
因为那个袋子。
洛清晚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沾满血污、毫不起眼的破旧储物袋。
袋子表面,那个模糊的符文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暗金光,不是错觉。
这袋子……到底什么来历?
她记起来了。是在一处古战场遗迹的角落里捡的,当时只觉得材质特殊,就顺手塞进了怀里。后来一直没怎么用,就挂在腰间当个普通的储物袋。
从来没仔细看过上面的符文。
现在想看,也没力气了。
她靠在岩壁上,眼皮越来越重。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刚才那点挣扎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不能睡。
在这里睡着,跟死没区别。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右手摸向怀里——还有最后两枚低阶疗伤丹药,是之前备着应急的。
她掏出一枚,塞进嘴里。
丹药化开,微弱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暗金色星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半阖的竖瞳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
没有阻止。
它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巨大的尾巴盘在身侧,像一堵暗金色的墙。
洞窟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那四头小星兽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呜咽声,还有暗金色星兽沉重的呼吸声。
洛清晚靠在岩壁上,右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
指尖能感觉到符文粗糙的凹痕。
她闭上眼,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引导那点微弱的药力,去修复体内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暗金色星兽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巨大的竖瞳望向巢穴入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鸣。
洛清晚立刻睁开眼。
入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不是星兽。
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