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行馆,密室。
逍遥生坐在桌边,面前两杯茶。
一杯满的,一杯空了。
月渊推门进来,坐下,没碰茶。
“三十七条人命。”
月渊开口。
“大人,你不觉得清玄道宗的反应,太大了吗?”
逍遥生端着茶杯,没说话。
月渊继续:“一个荒村,三十七个凡人,死了就死了。清玄不至于派外门弟子上门逼我收手,不至于全城布暗探。”
“除非——”
他看着逍遥生。
“那个村子,不是普通村子。”
逍遥生放下茶杯。
沉默了很久。
“荒村那辈先祖,算是我的旧友。”
月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逍遥生接着说:“那个时代很乱,东西域尚未立国,各大修仙宗门彼此,杀伐不休。”
“他天赋冠绝当世,自创飞凰剑道,世人唤他飞凰剑仙,但也因此惹来无数人的觊觎。”
“当年一场大战,他爱人被人掠夺本源灵气,性命垂危。那时候的他早已荒废。”
“厌倦杀伐也不想飞升仙域,本打算废掉一身修为,就此隐退。可为救人,不得不重新拾力量。”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某些往事。
叹了口气。
“人是救回来了。可为救爱人,却也硬生生撬开了自身的封印。”
“天道不认这般反复,天劫应声降临。”
“他万般无奈,被迫飞升仙域,可爱人已有身孕,扛不住天劫伟力,无法一同离去。”
“二人早先便已经商议妥当,打算就在清玄山下开辟一方桃园,就此相守终老。”
“到头来,只剩他爱人领着一众族人留在凡世,恪守叮嘱,埋藏血脉,只做凡人,远离仙道纷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不该说。
“但他们血脉里带着法则碎片。”
月渊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指尖叩着桌面。
“大人,我有一事想不通。明明血脉之中带着仙根,多少凡人求而不得。为何不去追寻大道,同往仙域,求得千秋万世,反倒执意埋起修为甘做凡人?到头来,反倒连累全族落得这样下场?”
逍遥生抬眼望着他,笑了笑。
“长生就一定是好事吗?你以为仙域是什么极乐之地?”
“千百年岁月冲刷,人心还能维持原样吗?”
“无尽孤寂漫无边际,当人剥掉七情,活得不再像人,就算万古长存,又有什么用呢?”
“到头来,只会被大道规则一点点吞噬,情念磨灭,贪欲滋生,为了苟延寿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月渊低头看着桌面。
他想起超度那些残魂时涌进的记忆碎片,其中一句就是。
——“勿修仙”。
没再多想。
月渊抬起头看向逍遥生:“这些,在公堂上却没用不能说。”
逍遥生点头:“证据定罪,不靠秘辛。”
“这是我抓来的一个术士,你跟他聊聊,或许会有一些收获。”
话音落下,他大手一挥。
屋内凭空多出一张木凳,凳上牢牢绑着一名术士。
对方灵力全被封禁,脑袋耷拉着,浑身动弹不得。
月渊看着他,心底隐隐有些不确定。
逍遥生淡淡一笑:“虽然我看不出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力量,但我对它并无兴趣。”
魂视无声开启。
术士身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气,那是长期接触幻术留下的痕迹。
但更深处,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嵌在他后颈皮肤下面。
月渊没提印记的事。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术士。
术士缓缓醒转,挣扎着扭动着被捆住的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被擒了,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你们是什么人!就算是仙凡巡查使,也没有拿我的权力!我不过是途经此地,四处转转,为何要拘禁我?”
月渊神色不动,目光牢牢锁住他。
“谁派你来的。是不是你动用秘术,在城内无数百姓心底种下情绪,刻意放大众人对我的怨恨?”
术士眼神一闪,咬紧牙关,闭口不再答话,任凭怎么追问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一炷香后。
“这是你逼我的。”
月渊看着术士往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术士的肩膀上。
没有皮肉上的剧痛,可术士只觉得神魂深处泛起一阵钻心的痒。
那痒来自魂魄之内,遍布全身,想抬手去抓却又不知往哪抓,而且双手也被牢牢捆住,想挠,又根本摸不到那处地方。
神魂如同被无数细虫爬动,说不出的煎熬,简直生不如死。
“我真……啊!我真不知道……啊!嘶嘶!”
月渊还是看着他。
又过了半炷香。
术士浑身都在抽畜着。
“我……我说。”
“大……大人您收了神通吧!在……在我……怀里。”
月渊从他怀里摸出一封密信,又摸出一枚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李”字。
他展开密信。
信上只有几行暗语,但落款处盖着清玄道宗的印。
令牌却是朝堂私令。
李。
他攥着那枚令牌,指节发白。
整座府城的黑暗,只掀开了薄薄一层皮。
更深的水,还在底下压着。
月渊从那枚令牌夹层之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密信,转手递给一旁的逍遥生。
纸上字迹寥寥:
剑仙后人凝炼金丹,可助凡人脱胎换骨,生出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