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七月四日,应天府,会试放榜。
天刚亮,贡院门口就围满了人。各省的举子、各家书院的学子、各府各县来京城等候消息的人,把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念叨着自己考得如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焦虑的气息。
解缙站在放榜的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他比三年前乡试放榜时更沉稳了一些——不是不紧张,而是他已经学会了等待。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挤在榜前找名字的人: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场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家里跑,被人群挤掉的帽子也顾不上捡;有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找到,脸色灰败地退了出来,连走路的步子都虚了;还有人站在榜前,一遍一遍地看,像是怕看错了,又像是不敢相信。
解缙等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才慢慢走上前,从榜首往下看。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他站在榜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得很快——比他想像的要快。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走了一段路,拐进城西那条巷子,走到学堂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刘伯温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看到他,没有问放榜的结果,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
解缙跟着他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刘伯温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说了一句:"中了?"
"中了。"解缙说,"第三。"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七月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只有满树的绿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第三名,是个好名次。不高不低,引人注目,但不扎眼。你殿试的时候,陛下会亲自看你。你要准备好。"
解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策论,我虽然没有看过,"刘伯温说,"但我猜,你写的是'公平'二字。"
解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刘伯温说,"陛下这些年,最看重的就是'公平'二字。你写对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你要记住——殿试上,陛下不只是看你的文章,还会看你的应对。他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想好了再答。不要急着说,要想清楚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解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学生记住了。"
刘伯温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殿试之前,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
解缙站起身,朝刘伯温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他转身走出学堂,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七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阳光里,心里想着刘伯温说的那句话——"陛下这些年,最看重的就是'公平'二字。"他想,他在凤阳看到的一切——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让没地的佃户不用交丁税、让有地的按地交税——归根结底,都是"公平"二字。他写的策论,立论的根基,也是"公平"二字。他相信,陛下会看到的。
京城·皇宫·御书房·七月四日·午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名册——会试中举的名单。他翻到第三名那一页,看到了那个名字:解缙,江西吉水人。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把名册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想了想,然后叫来一个太监:"去把太子叫来。"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朱标走进了御书房,躬身行礼:"父皇。"
"标儿,"朱元璋说,"会试的结果出来了。第三名,叫解缙。"
朱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接话。
"咱记得,这个人,是王锵在凤阳的幕僚。"朱元璋说,"他乡试中举,现在会试又中了第三。咱想看看,他殿试能写成什么样。"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父皇,儿臣看过解缙乡试的考卷。他写的策论,关于赋税改革,写得扎实。他在凤阳待了近一年,对凤阳的做法知之甚详。如果他殿试能写出'公平'二字,那他就是推行凤阳经验的好帮手。"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就看看他殿试怎么答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朱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个叫解缙的举子,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京城·皇宫·坤宁宫·申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平时更稳。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已经把写给皇爷爷的信寄出去了。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雄英的信已经寄出去了。他说,等皇爷爷看到信,就知道他在凤阳没有荒废日子。他还说,等秋天土豆收了,他要亲自挑几个最大的,给皇爷爷送去。"
马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太子殿下今天在做什么?"
"回娘娘,太子殿下今天下午去了御书房,跟陛下议事,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另一个宫女:"去东宫传个话,就说我今晚想跟太子殿下一起用膳。让他忙完了过来。"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在想——会试的结果出来了,解缙中了第三名。这是一个好名次,不高不低,引人注目,但不扎眼。解缙如果能通过殿试,入朝为官,他就能在朝堂上替凤阳经验说话。但关键的问题是——他入朝之后,是什么身份?
如果有人说他是"王锵的人",那他在朝堂上说话,就没有分量。但如果有人说他是"了解凤阳做法的进士",那他在朝堂上说话,就有分量。这个身份的差别,决定了解缙在朝堂上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她要跟朱标说的,就是这件事。
京城·皇宫·坤宁宫·傍晚
朱标走进坤宁宫的时候,马皇后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几道家常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盘红烧肉,一碟咸菜。朱标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夹菜,看着母后:"母后,您叫儿臣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马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说了一句:"会试的结果,出来了。"
朱标点了点头:"出来了。第三名,解缙。"
"你父皇怎么说的?"
"父皇说,想看看他殿试能写成什么样。"朱标说,"儿臣觉得,父皇对这个解缙,是留了意的。"
马皇后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标儿,你有没有想过——解缙入朝之后,他在朝堂上,是什么身份?"
朱标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王锵的幕僚出身。"马皇后说,"他入朝之后,如果有人说他是'王锵的人',那他在朝堂上说话,就没有分量。但如果有人说他是'了解凤阳做法的进士',那他在朝堂上说话,就有分量。"
朱标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马皇后说,"你要让解缙知道——他入朝之后,他不是王锵的人,他是朝廷的官。他说话,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不是站在王锵的立场上。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信服。"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母后说得是。"
马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说了一句:"吃饭吧。"
朱标没有说话,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但他心里记下了母后的话——解缙入朝之后,要让他在朝堂上有独立的立场,不能让人觉得他是"王锵的人"。
他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母后,认真地说了一句:"母后,儿臣明白了。解缙入朝之后,儿臣会让他明白——他是朝廷的官,不是王锵的党羽。他说的话,要实事求是,才能让人信服。"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看着朱标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宽慰——这孩子,已经知道怎么在朝堂上做事了。
京城·东宫·夜
吕氏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父亲吕本派人送来的,内容很短——会试放榜了,第三名是解缙,是王锵在凤阳的幕僚。她把信看完之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碎裂,化成一撮灰烬。她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然后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
解缙,第三名。王锵的幕僚。她不知道这个解缙会走多远,但她知道——如果解缙殿试也考得好,入朝之后,他就是王锵在朝堂上的声音。她想到了父亲安插的张廷玉。张廷玉考中了吗?她不知道。父亲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父亲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他说张廷玉能在陛下心里留下一根刺,那根刺就一定会扎下去。
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立刻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父亲安插的那颗棋子,想着那个叫解缙的人,想着即将到来的殿试。她不知道朝堂上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很多事,很快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凤阳·县衙·七月五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朱标的信。朱标在信中说,会试放榜了,解缙中了第三名。他还在信中说:"表弟,解缙殿试之后,如果入朝为官,他说话的分量,不取决于他写了什么,而取决于他是什么身份。如果他让人觉得他是'王锵的人',那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但如果他让人觉得他是'了解凤阳做法的进士',那他说的话,就能让人信服。"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朱标说得对——解缙入朝之后,他的身份决定了他说的话有没有分量。王锵不需要解缙替他说话,他需要解缙以"了解凤阳做法的进士"的身份,在朝堂上说出实事求是的话。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天热了,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甜度刚好。他放下碗,看了安宁一眼:"雄英呢?"
"在屋里。"安宁说,"他今天高兴得很——他说他写给皇爷爷的信,寄出去了。他说等秋天土豆收了,要亲自挑几个最大的,给皇爷爷送去。"
王锵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暮色中。他在想——秋天,土豆收了,雄英也许真的该回京城一趟了。
凤阳·县衙后院·夜
安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衣裳。衣裳是给雄英做的,用的是马皇后送来的素色棉布。她已经做好了,但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那件衣裳举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针脚细密,领口平整,袖口收得利索。她端详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跳针、没有脱线,才把衣裳叠好,放在雄英的床头。
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雄英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斑。她伸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王锵的书房门口,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王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放下手里的笔。
"还没睡?"王锵问。
"睡不着。"安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夫君,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王锵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解缙中了第三名。"安宁说,"他入朝之后,就是你在朝堂上的一双眼睛、一张嘴。但我不想让他变成你的'党羽'——因为那样,他说话就没有分量了。"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想,你应该写信告诉他——他入朝之后,他不是你的人,他是朝廷的官。他说话,要实事求是,而不是替你说话。"
王锵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安宁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想到安宁会想到这一层——解缙入朝之后,要让他有独立的立场,不能让人觉得他是"王锵的人"。这个道理,朱标想到了,汤和想到了,现在安宁也想到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写信给他。"
安宁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睡。"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等到明天。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在灯下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解缙的。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很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他在信中写道:
"解缙兄台鉴:
闻君会试高中第三名,甚慰。君在凤阳近一年,亲历凤阳各项举措,知之甚详。他日入朝为官,当以实事求是为要,不必刻意替凤阳说话。凤阳所做之事,对则说对,错则说错;利则言利,弊则言弊。唯有如此,君之言方可信服于人,方可为天下言。
王锵拜上"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没有盖任何印章。他叫来一个差役,让他连夜送往京城,亲手交给解缙。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出了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芒洒在院子里,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