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北方某工业城市,红星机械厂家属区。
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
“不行了,瞳孔散了。”
白大褂摇摇头,把听诊器从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胸口拿开。床上躺着的是于家老五,于小右,十岁,体重不到五十斤,浑身青紫,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
“送太平间吧。”医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护士说,“通知家属……算了,我去说。”
走廊里蹲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于小右的妈,李秀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于小宝。旁边站着她男人,于建军,手里夹着一截没点着的烟,脸黑得像锅底。
“死了?”于建军问。
医生点点头:“脾破裂,送来太晚了。”
李秀兰“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坐在地上,于小宝也跟着嚎。于建军却把烟往地上一摔:“哭哭哭,哭个屁!赔钱货,死了倒干净。老子还得搭一副棺材钱。”
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白布蒙着小小的身体。走廊里几个候诊的病人家属都转头看,眼神各异,没人吱声。
就在担架车要拐进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时——
白布下面,一只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胳膊,动了。
“妈呀!”
推车的护士尖叫一声,撒手退了三步。白布滑下来,露出于小右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她的眼睛,睁着。
“活了?!”医生从后面冲出来,听诊器往她胸口一按,脸色大变,“心跳……恢复了?!快,推回去!”
李秀兰连滚带爬扑过去:“小右!小右啊!”
于小右的眼珠子转了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十岁孩子完全不匹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没人知道,这具身体里,刚刚换了一个灵魂。
于人右,三十五岁,社畜,单身,凌晨三点改完第十三版PPT,趴桌上猝死。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脑子里塞满了另一个小女孩的记忆,于小右,十岁,家里老五,上面四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她花了三秒钟消化现状,又花了三秒钟骂了句脏话。
穿越了。还穿成一个被亲爹打得半死的小姑娘。
“疼……”她张嘴,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知道疼了?!”一个暴怒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于建军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蒲扇大的巴掌举在半空,“你他妈装死是吧?吓唬老子是吧?!”
李秀兰扑上去抱住他胳膊:“建军!孩子刚醒!”
“滚开!”于建军一脚踹开李秀兰,指着于小右的鼻子,“你个丧门星!你三姐的事还没完,你又来给老子添堵!走,跟我回家!”
他伸手要拽于小右的头发。于小右脑子“嗡”地一声,前世被老板PUA、被房东赶、被相亲对象嫌弃的窝囊气,加上这辈子被亲爹当沙包打的记忆,两股火“噌”地并成一股。
她张嘴,一口咬在于建军的手腕上。
“嗷——!”
于建军疼得直抽气,甩手一巴掌扇过去。于小右早有准备,从担架车上滚下来,踉跄着往走廊另一头跑。
“你跑!你给老子跑!”于建军在后面追,撞翻了两个输液架,踢翻了一个痰盂,走廊里顿时鸡飞狗跳。护士尖叫,病人闪避,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棍骂:“这谁家的畜生!”
于小右人小,钻来钻去,但她太疼了,肋骨断的地方像插着刀。跑出医院大门时,她已经眼前发黑。
门口是一条马路,对面是红星机械厂的工人文化宫,旁边一溜小饭馆、修车摊、裁缝铺。下午四五点钟,正是热闹的时候。路边蹲着几个剃着板寸、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小青年,正围着一个小方桌打牌。
于小右一眼认出,领头的那个,是赵天龙。家属区里的小孩都叫他“龙大”,旁边是他三个兄弟:钱地龙、孙海龙、李飞龙。四个人高马大,都是厂里出了名的“待业青年”,其实是混社会的。旁边还坐着两个女的,一个是裁缝铺的周金凤,一个是卫生所的吴玉凤。这六个人,号称“四龙二凤”,在红星街面上,没人敢惹。
于小右脑子里闪过原主的记忆:这六个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从不欺负小孩,有一回原主被邻居男孩抢了馒头,还是龙大帮她抢回来的。
就这一瞬间,于建军已经追出来了,手里拎着半截砖头。
“老子今天打死你!”
砖头飞过来。于小右没躲开,砸在她肩头,整个人飞出去两米,摔在牌桌边上,把赵天龙的牌撞了一地。
赵天龙手里的牌掉了,蛤蟆镜滑到鼻尖。他低头看着脚边吐血的小姑娘,又抬头看看举着砖头冲过来的于建军。
“嘿。”赵天龙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头,肩膀一横,挡住了于建军的去路,“于师傅,这干嘛呢?”
“我管我闺女!让开!”
“管闺女?”赵天龙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于小右,“你管闺女用砖头?你当是砌墙呢?”
旁边钱地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生米,胖脸上一双小眼睛眯缝着:“龙大,这丫头我看着眼熟。老于家老五,上回被老于吊在门口打那个。”
孙海龙把理发围布一甩:“我给她剪过头发,后脑勺到现在还少一块,烫的。”
李飞龙蹲下看了看于小右:“哥,这丫头肋骨断了,得送医院。”
“送什么医院!”于建军又要冲,“死了算我的!”
赵天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于建军,我给你脸了是吧?”
于建军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成猪肝色:“赵天龙!你别管闲事!这是我家的家事!”
“家事?”赵天龙回头看了一眼于小右。
于小右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但她脑子转得飞快。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原主被打死过一次了,她不想再死一次。她不想回那个家,不想面对那个把女儿当牲口卖的父亲,不想再看妈妈跪在地上求情。
她要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活成个人样。
她翻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跪了起来。
然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
所有人都愣了。
“砰。”
“砰。”
三个响头,磕在水泥地上,额头的血混着灰,糊了满脸。
于小右抬起头,看着赵天龙,又看看周金凤和吴玉凤,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龙大爸爸,凤大妈妈,凤二妈妈,龙二爸爸,龙三爸爸,龙四爸爸——”
她挨个叫了一遍,把六个人都叫懵了。
“你们收我当干闺女吧。”
全场安静了三秒。
钱地龙嘴里的花生米掉在地上。
周金凤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吴玉凤张大嘴,手里搪瓷缸子的水都泼出来了。
赵天龙嘴角抽了抽:“小丫头,你……”
“我会洗衣做饭扫地,我学习好,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们花。”于小右语速飞快,像是怕他们反悔,“我不白吃你家饭。我还能帮你们算账,龙四爸爸你倒腾服装的对吧?你那个账本子一塌糊涂,我能给你理得明明白白。”
李飞龙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账本……”
“我还能帮龙二爸爸设计菜单,你那个饭馆就那几道菜,早晚黄了。”于小右转头又看向孙海龙,“龙三爸爸,你理发店缺个洗头小工吧?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孙海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
“凤大妈妈,你做衣服手艺好,但是不会画样子,我会画,我画得可好了。”她又看向吴玉凤,“凤二妈妈,你在卫生所,我这次伤好了肯定留疤,你帮我弄点药膏呗。”
六个大人面面相觑。
于建军在后面暴跳如雷:“于小右!你他妈认谁当爹呢!老子才是你爹!”
于小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你打死我一次了。”她说,“我没死,是老天不收。从今天起,我不姓于了。我姓——”
她转回头,看着赵天龙。
“我姓龙,不行就姓凤。干爹干妈,你们收不收?”
周金凤第一个绷不住了,她把瓜子往地上一扔,上来一把搂住于小右:“哎哟我的乖闺女!你看看这身上,没一块好皮!老于你还是人吗?!”
吴玉凤也过来了,蹲下就摸于小右的额头:“发烧了!龙大,别跟这人废话了,先送卫生所!”
赵天龙松开于建军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冲于建军笑了笑:“于师傅,你也听见了。这闺女,以后归我们四龙二凤管。你有意见?”
于建军脸都紫了:“你们这是抢人!我报警!”
钱地龙慢悠悠地掏出一把花生米,边嗑边说:“报警?行啊。正好让派出所看看,你闺女身上的伤。我二舅就在分局,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
于建军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他指着于小右:“你……你等着!你永远别回家!”
“本来也没打算回。”于小右小声嘟囔。
赵天龙一弯腰,把于小右抱了起来。小姑娘轻得像一捆柴火,他皱了皱眉:“走,凤二,先上你那儿处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然后咱再说认亲的事。”
于小右搂住赵天龙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这时候才涌出来,但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她听见身后周金凤在骂于建军:“你还是个男人吗?自己闺女打成这样!你那个宝贝儿子是你生的?你媳妇不是你生的?什么玩意儿!”
吴玉凤在翻药箱。
钱地龙在跟围观的人摆手:“散了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认干爹啊?”
孙海龙在捡地上的牌。
李飞龙凑过来,小声问:“丫头,你刚才说我账本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于小右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账本。但前世她做了八年财务,什么样的烂账没见过?赌一把呗。
她赌赢了。
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她脑子里,原主的记忆里,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三姐于小梅,三天后就要被于建军送去上山下乡了。而原主之所以被打成重伤,就是因为拦着不让三姐走。
于小右攥紧了拳头。
三姐,等我。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给自己搞一个户口本。不然上学都是问题。
她睁开眼,看着赵天龙的下巴:“干爹。”
“嗯?”
“你有路子搞户口吗?”
赵天龙脚下一绊,差点把她摔出去。
“你这丫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行,有胆子。像我赵天龙的闺女。”
远处,于建军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而街对面,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瘦高男人站在文化宫台阶上,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份调令,上面写着:市一中,数学竞赛教练,顾怀远。
他的目光落在于小右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了。
而于小右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的儿子,将在七年后,成为她同桌。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跪开始转动。
但此刻,她只关心一件事——
今晚吃什么。
“干爹,”她趴在赵天龙肩头,虚弱但坚定地说,“我想吃红烧肉。”
赵天龙哈哈大笑:“行!龙二,回去开火!”
钱地龙一拍胸脯:“得嘞!干闺女第一顿,必须硬菜!”
夕阳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一幅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而于建军站在医院门口,手里的烟点了又灭,灭了又点,最终狠狠往地上一摔。
“逆女!”
他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