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凤的卫生所就在红星机械厂家属区西门口,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厂区医疗卫生服务站”。说是卫生所,其实就是给职工看看头疼脑热、擦擦红药水的地方。
于小右趴在诊疗床上,吴玉凤拿镊子给她挑后背的碎砖渣,每挑一下,她就倒抽一口凉气。
“你这后背,老伤叠新伤。”吴玉凤皱着眉,声音又轻又稳,“这块疤至少半年了。你爸拿什么打的?”
“皮带扣。”于小右声音闷闷的,“我妈拦不住,我三姐拦,被一脚踹灶台上了。”
周金凤坐在旁边,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扇着扇着突然停了:“凤二,你给她上点好的。我那有瓶云南白药,上回我弟从昆明捎来的。”
“不用,我这儿有。”吴玉凤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倒出些粉末,轻轻撒在于小右的伤口上。于小右疼得攥紧了床单,但一声没吭。
赵天龙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不知道在想什么。钱地龙在门口支了个小煤炉,正炖红烧肉,香气飘得满屋都是。孙海龙在翻自己的理发工具包,说回头给于小右把后脑勺那块秃斑修一修。李飞龙蹲在门槛上,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你在写啥?”于小右歪头看他。
“算账。”李飞龙抬头,一脸认真,“你刚才说我账本一塌糊涂,我寻思你说得对。我上个月倒腾喇叭裤,挣了八百,到现在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于小右差点笑出来,牵动肋骨,疼得龇牙:“回头我给你弄个表,收支两条线,记明白了,再对不上你把我头拧下来。”
李飞龙眼睛一亮:“行!说定了!”
赵天龙把烟夹在耳朵上,走过来,双手抱胸看着于小右:“丫头,你刚才说,要搞户口?”
“嗯。”
“你知道你现在户口在哪儿吗?”
“于建军那儿。户主是他,我是他五闺女。”于小右顿了一下,“但我要是跟他断绝关系,就得迁出来。不然上学都成问题。学校要户口本,我拿不出来。”
赵天龙和周金凤对视了一眼。
1981年,户口这东西,比命都金贵。没有户口,就是黑户,上学、工作、结婚,寸步难行。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要迁户口,要么有单位接收,要么有亲属投靠。可于小右的亲爹亲妈都在,谁能接收她?
“我收她当干闺女,户口也迁不过来。”赵天龙如实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亲爹亲妈都同意,白纸黑字写断绝书,然后我们六个人里出一个人,跟你办收养手续。但这手续……派出所那边,不好办。”
于小右沉默了。
她知道这条路难。但她前世什么难没碰过?领导甩锅、同事捅刀、房东涨价、相亲对象嫌她没编制,她都扛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那先不急。”于小右说,“先解决另一件事。”
“什么?”
“我三姐。”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于建军要把她送去黑龙江建设兵团,三天后就走。我拦,被打了;我妈拦,被骂了;四个姐姐没一个敢说话的。三姐今年十七,去了那边,这辈子就完了。”
吴玉凤皱眉:“上山下乡不是早结束了吗?78年就停了。”
“正式的是停了。”于小右冷笑一声,“但建设兵团还在招人,换个名字叫‘支边’。于建军托了人,把我三姐塞进去了。理由是什么你们猜?”
没人接话。
“他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去挣钱,家里还能少张嘴。”
周金凤“啪”地把蒲扇拍在桌上:“放他娘的屁!他自己怎么不去支边?!”
于小右看了周金凤一眼,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
“因为他舍不得走。外面的女人还等着他呢。”
屋里一片寂静。钱地龙在门口翻炒的动作都停了。
“你说什么?”赵天龙的声音沉下来。
“于建军在外面有人了。”于小右平静地说,“厂里后勤处的刘桂香,死了男人,带着一个儿子。她怀孕了,两个月。于建军想让我三姐去支边,挣了补贴寄回来,给他那个新家花。我妈不知道,我四个姐姐也不知道。我——原主也不知道。但原主死之前,听见于建军跟刘桂香在柴房里说话,说得明明白白。”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吴玉凤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盘子里。孙海龙把剪刀合上,慢慢抬起头。李飞龙的小本子合上了。钱地龙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转过身来,胖脸上难得没了笑模样。
赵天龙的表情最平静,但于小右注意到,他耳朵上那根没点着的烟,被他捏碎了。
“你确定?”赵天龙问。
“确定。刘桂香住后街筒子楼三楼,门牌302。于建军每周二、周五晚上去,说是加班,其实是去她那儿。刘桂香的儿子叫张闯,在厂子弟小学三年级,跟原主一个班。”于小右顿了顿,“他上周还往原主凳子上放图钉,因为刘桂香跟他说,于小右是‘野种’。”
“啪!”
赵天龙的手拍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行。”他点点头,声音低得吓人,“于建军,你可以啊。自己闺女不当人,外人的儿子当宝。这账,咱回头慢慢算。”
于小右看着赵天龙的反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但她没打算现在就让赵天龙去揍于建军。揍一顿解决不了问题,她要的是——
“干爹。”她开口,“你能不能帮我做两件事?”
“说。”
“第一,帮我三姐弄一张病退证明。建设兵团招人,身体不合格的可以不去。凤二妈妈,你在卫生所有熟人吧?”
吴玉凤点头:“市医院我有同学。但病退证明……要真病才行。”
“不用真病。”于小右说,“我三姐眼睛不行,左眼几乎看不见。这事只有我和我妈知道。原主——我小时候撞见过三姐偷着滴眼药水,她不敢说,说了更没人要她。”
吴玉凤愣了一下:“左眼……我看看她。如果是真的,我可以想办法。”
“第二件事。”于小右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肋骨一阵剧痛,她咬着牙忍住,“我要上学。转学。从红星子弟小学转到市一小。但转学要考试,要面试,还要——”
“还要家长参加家长会。”赵天龙接话。
“对。”于小右看着他,又看了看周金凤、吴玉凤、钱地龙、孙海龙、李飞龙,一个一个看过去,“下周三,市一小转学面试。我需要六个家长。”
钱地龙挠头:“六个?人家要几个?”
“一个。”于小右说,“但我要六个都去。”
孙海龙噗嗤笑了:“为啥?去打架啊?”
“去撑场子。”于小右认真地说,“我查过了,市一小转学面试,家长坐一排。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两个人,我要坐一排六个。我要让老师知道,于小右不是没人要的野种。于小右有六个爹妈,个个不好惹。”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钱地龙第一个笑了:“哈哈哈!好!这个场子我撑!老子还没当过家长呢!”
周金凤也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你这丫头,鬼主意一套一套的。行,凤大妈妈去,还得穿我那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不能给你丢人。”
吴玉凤擦了擦眼角:“我去。顺便看看你三姐的眼睛。”
孙海龙:“我去。我给几位拾掇拾掇,龙大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别吓着老师。”
李飞龙:“我去。我记账。学费多少,我先垫上。”
所有人都看向赵天龙。
赵天龙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于小右。小姑娘仰着脸,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眼圈青紫,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去。”赵天龙说,“六个都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叫龙大爸爸、龙二爸爸了。”赵天龙顿了顿,别过脸去,声音有点闷,“叫干爹就行。排着叫,龙干爹,钱干爹,孙干爹,李干爹。凤大凤二叫干妈。”
于小右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这一笑,扯到伤口,疼得她又龇牙,但笑是真的。
“行。龙干爹。”
赵天龙“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龙二,红烧肉多放点糖,丫头爱吃甜的。”
钱地龙大声应着:“知道了!我多放了两勺呢!”
于小右趴在床上,听着煤炉上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肉香,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但她刚闭上眼,脑子里的记忆又翻涌上来——
原主死之前,于建军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原主没看清。但于小右现在回想起来,那纸上的字,像是——
“收养协议”。
于建军要把她送人。
送去哪儿?给谁?
于小右猛地睁开眼。
她得比于建军更快。
门外,李飞龙忽然探头进来:“丫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刘桂香,她男人是啥时候死的?”
“前年。工伤。厂里赔了八百。”
李飞龙皱了皱眉,跟赵天龙对视一眼。赵天龙叼着新烟,划了根火柴,火光映着他的脸。
“前年工伤,赔八百。刘桂香一个人带个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于小右竖起耳朵。
“除非,”李飞龙压低声音,“她不止靠于建军。”
火柴灭了。
“查。”赵天龙吐出一个字。
而于小右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张闯的男孩,此刻正站在卫生所窗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于小右。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刘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