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于小右是被红烧肉的香气熏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裁缝铺后面的小隔间里。周金凤的裁缝铺不大，前头挂满了布料和成衣，后头用一块碎花布帘子隔出半间，摆了张行军床，铺着新絮的棉褥子。于小右身上盖着一件周金凤自己做的缎面棉袄，滑溜溜的，暖和得不像话。

“醒了？”周金凤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先喝点小米粥养胃，龙二那边红烧肉炖了一宿，你中午再吃，空肚子吃油腻的，回头胃疼。”

于小右挣扎着坐起来，肋骨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

前世她一个人租房子住，发烧到39度也没人递过一碗粥。外卖点了几十回，备注永远是“放门口，别敲门”。现在这碗小米粥，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凤大妈妈。”她抬头。

“嗯？”

“你放糖了。”

“放了一点。怎么了？不爱吃甜的？”

“爱。”于小右把脸埋进碗里，声音闷闷的，“特别爱。”

周金凤看她那样，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手掌粗糙，指腹全是针眼扎的小疤，但暖。

吃过早饭，赵天龙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李飞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鼓鼓囊囊的。钱地龙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孙海龙端了一盆热水在旁边洗头，头发上全是泡沫。

“龙干爹，李干爹。”于小右挨个叫。

赵天龙“嗯”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往桌上一拍。

“户口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于小右眼睛一亮：“怎么说？”

“两种路子。”赵天龙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亲爹亲妈写断绝书，双方签字按手印，然后我们这边有人出面收养你。收养人得有正当职业，有固定住所，有稳定收入。我、龙二、龙三、龙四、凤大、凤二，六个人里挑一个。我查过了，我修车铺有营业执照，龙二饭馆也有，条件最合适的是我。”

“第二呢？”

“第二种就不用断绝书。”李飞龙接话，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你妈出面，说你爸家暴，构成遗弃，向法院申请变更监护人。只要证据够，法院判了，你户口直接迁出来，挂在我或者龙大名下。”

于小右想了想：“我妈不会同意的。”

“为啥？”

“她不敢。”于小右的声音很平，“她被打怕了。她自己挨打，我们几个姐妹挨打，她都忍了。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让她上法院告于建军，她宁愿自己挨一顿打。”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钱地龙在门口翻着锅铲，闷声说了一句：“这娘们儿，也太窝囊了。”

“不怪她。”于小右说，“你们没挨过那种打。于建军打人往死里打。我妈护我们，他就打她更狠。我妈不是不想跑，是跑了没地方去。娘家没人，厂里没靠山，带着五个孩子，她能去哪儿？”

吴玉凤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听了这话，眼圈红了：“那你呢？你才十岁，你怎么就敢跑？”

于小右笑了笑，没接话。总不能说她前世被社会毒打了十几年，早就把脸皮和胆子练出来了。

“那就走第一条路。”赵天龙拍板，“断绝书的事我来办。于建军那边，我找人跟他谈。他想要钱，给他钱。八百够不够？不够一千。只要他签字，什么都好说。”

于小右摇头：“不用给他钱。他欠我的。”

赵天龙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上那种表情，不像十岁，倒像个小大人。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她跪在地上磕头叫干爹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冷静得吓人，像是把所有退路都算好了。

“行。”赵天龙点头，“那你说怎么办？”

“他外面那个女人快生了。”于小右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刘桂香怀孕两个月，后面产检、生孩子、养孩子，全是钱。于建军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三，我妈摆摊卖菜一天挣不到两块钱。他们俩的钱加起来，养一个新生儿都费劲。他把我三姐送去支边，就是为了那点补贴。”

“所以？”

“所以我去找他谈。我不要他养我，我只要他把我的户口迁出来。他省一张嘴吃饭，还能甩掉我这个‘赔钱货’，他心里巴不得。但嘴上他不能认，他得端着，得让我求他。”

赵天龙眯了眯眼：“你想自己去谈？”

“我自己去。”于小右说，“你们去，他反而拿乔。我去，他打我，我就跑。跑不掉我就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他好面子，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把我打死。”

周金凤急了：“那万一他真打呢？”

“他打不死我。”于小右说得很轻巧，“昨天那一下都没打死，今天他不敢。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他于建军再混，也知道打死人要偿命。”

她说完，转头看向李飞龙：“李干爹，你今天去一趟市一小，帮我搞一份转学考试的卷子。我知道你有路子，文化宫那边有个老师，你认识。”

李飞龙挑了挑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猜的。”于小右笑了一下，“你昨天说你倒腾喇叭裤挣了八百，我就知道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文化宫那个老师，姓顾对吧？他昨天在台阶上站了半天，看热闹看得挺起劲。”

李飞龙哑然失笑：“你这丫头，眼睛太毒了。行，我下午就去。”

“我也去。”孙海龙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拿毛巾擦着，“我理发的那个客人，就是市一小的教务主任。我给他剪了三年头，他老婆的头发也是我烫的。我去说句话，比李飞龙好使。”

于小右眼睛一亮：“龙三干爹，你太顶用了。”

“那是。”孙海龙甩了甩板寸，“你以为你干爹们是白混的？”

下午，于小右在裁缝铺里帮周金凤画样子。她前世虽然是干财务的，但大学辅修过服装设计，画几张基础款式的裁剪图不在话下。周金凤看得眼睛发直。

“你这画法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于小右含糊过去，“凤大妈妈，你这个领子可以改一改，现在流行大翻领，做出来肯定好卖。”

周金凤半信半疑，拿过剪刀就裁了一件。两个小时后，一件大翻领的确良衬衫挂在铺子门口，不到半小时就被人买走了。

周金凤看着手里的钞票，愣了半天。

“小右。”

“嗯？”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于小右憋着笑：“干妈，我就是你闺女。会画图、会算账、会考试的那种。”

傍晚，李飞龙和孙海龙前后脚回来。李飞龙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孙海龙手里也拿着一张。

“两套。”李飞龙把卷子拍在桌上，“一套是去年市一小四年级期末的数学卷子，一套是今年的语文。顾老师给的，他说——‘给那个丫头做做看，能做多少做多少，别勉强’。”

于小右接过卷子，扫了一眼。

数学卷子，二十道题。她扫了一遍，心算出了前五道答案。语文卷子，阅读理解加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她盯着那个题目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给我支笔。”

周金凤递过来一支圆珠笔。于小右趴在裁缝台上，开始答题。六个人围了一圈，伸着脖子看。

赵天龙看了一会儿，皱眉：“这题……我怎么看不懂？”

钱地龙挠头：“我也不会。什么鸡兔同笼，数脚不就完了？非得算。”

孙海龙：“别说话，看她写。”

于小右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唰唰地写。数学卷子二十分钟做完，语文卷子半小时做完。作文她写了三百字，写的是昨天到今天的事——一个十岁女孩被亲爹打到脾脏破裂，在医院死而复生，认了六个干爹干妈。文字朴实，没一句废话，但最后一句是：

“我的家不在户口本上，在裁缝铺里，在饭馆里，在修车摊上。我的家有六个人，他们都不是我亲爹亲妈，但他们没人打我。”

吴玉凤第一个看完，看完之后转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钱地龙看完，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这……这作文……”

孙海龙看完，把卷子递给赵天龙，闷声说：“龙大，你看看。”

赵天龙拿过卷子和数学卷子，先看数学。他小学数学都没毕业，但最后一道应用题他看懂了——一道复杂的利润计算题，于小右不仅算出了答案，还在旁边写了三种解法。

然后他看作文。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龙干爹？”于小右有点紧张，“写得不好？”

赵天龙放下卷子，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种于小右看不懂的东西。

“丫头。”他说，“市一小的卷子，四年级的，你二十分钟做完数学，半小时写完作文。”

“嗯。”

“你以前做过？”

“没做过。”

“那你……”

于小右眨了眨眼：“我聪明。”

赵天龙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完之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行！下周三，六个家长，一个不少！我看市一小那个校长，敢不收我闺女！”

李飞龙在旁边掰手指头：“数学满分，语文作文满分，阅读扣了两分。总分一百九十八。这成绩，市一小年级第一也就这个分。”

孙海龙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直接去跟校长谈！还转什么学考什么试？我这就去找我那个客人！”

赵天龙拦住他：“急什么。面试是面试，考试是考试。规矩不能破。咱们六个去，坐一排，我看哪个老师敢多嘴。”

于小右看着他们几个争来争去，嘴角弯起来。

但她的笑没有持续太久。

李飞龙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脸色有点不对。

“龙大，还有件事。”

“说。”

“我今天在文化宫碰见一个人。于建军。他跟刘桂香在一起。”李飞龙顿了顿，“刘桂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瞄了一眼，上面写着‘市儿童福利院’。”

屋里安静了。

赵天龙的脸沉下来：“说清楚。”

“于建军要把小右送福利院。”李飞龙把纸放在桌上，“我找人问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去街道办开了证明，说家里养不起，申请把五女儿送养。街道办的人说，材料已经交了，等审批。”

于小右的心猛地一沉。

她算到了于建军会甩包袱，但没想到他这么急。她刚“死”了一次，活过来才一天，他就迫不及待要把她送走。

送到福利院。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想把我送走。”于小右喃喃道，“这样他就彻底干净了。刘桂香进门，带着张闯，他自己的五个闺女，能送走的送走，能嫁人的嫁人，最后只剩一个儿子。完美。”

她抬起头，看着赵天龙。

“龙干爹，等不到下周三了。”

赵天龙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我去找于建军。”

“不。”于小右摇头，“明天一早，我自己去。”

“你去？”

“我去。”于小右从行军床上下来，光脚站在地上，小小的个子，瘦得脱了形，但站得笔直，“我要让于建军亲口把断绝书签了。他不签，我就去他厂里，去刘桂香单位，去张闯学校，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她顿了一下。

“他不是最要面子吗？那我就撕了他的面子。”

赵天龙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明天早上，我们六个在后面跟着。你谈，我们看着。他敢动手，我们上。”

于小右点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于建军家里，刘桂香正拿着一份收养协议，哄着李秀兰按手印。

“嫂子，签了吧。签了，建军就不打你了。小右有人养，你也能轻松点。双赢，对不对？”

李秀兰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协议上写着：收养人，张德贵，男，52岁，无业，住城郊棚户区。

李秀兰不认识张德贵。

但她知道，城郊棚户区，住着一群游手好闲的老光棍。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