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红星机械厂家属区的筒子楼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公共水房里有人刷牙，有人洗菜，有人端着痰盂从厕所出来，走廊里弥漫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和隔夜菜的酸味。于建军家在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秀兰低低的哭声。

于小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天龙、钱地龙、孙海龙、李飞龙。周金凤和吴玉凤在楼下等着，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个拎着药箱。

“我先进去。”于小右小声说，“你们等两分钟再进。”

赵天龙点头：“有事就喊。”

于小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十五瓦的灯泡嗡嗡响着。于建军坐在饭桌旁抽烟，刘桂香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肚子还看不出来，但手一直护在小腹上。李秀兰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于小宝，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盒印泥。

“小右？”李秀兰看见她，猛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于建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你还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于小右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但也没退，“我又没做亏心事。”

刘桂香笑了一下，声音甜甜的：“小右来了啊。正好，你妈正要签字呢。签完字，你就去张叔叔家，他家条件好，就他一个人住，清净。”

“张德贵？”于小右看着她，“城郊棚户区那个张德贵？五十二了，没工作，喝了酒就打人那个？”

刘桂香笑容僵了一下：“你小孩子懂什么，人家张叔叔人挺好的。”

“他前年娶过一个媳妇，是从四川跑过来的，不到半年就跑了。为啥跑？因为他拿火钳子烫人家。”于小右盯着刘桂香的眼睛，“这事整个棚户区都知道，你去打听打听。”

刘桂香的脸白了。

于建军一拍桌子：“你听谁胡说八道！张德贵是我工友，老实人！”

“老实人？”于小右笑了一声，“爸，你把我送人，我不怪你。但你送之前，好歹打听清楚。张德贵那个‘老实人’，去年冬天冻死了一只猫，因为猫偷吃了他半碗面条。他把猫吊在门口挂了三天。”

屋里安静了。

李秀兰捂着嘴，眼泪掉下来：“建军，不能送啊……”

于建军脸色铁青：“你闭嘴！你懂什么！家里养不起！五个丫头片子，一个比一个能吃！送走一个怎么了？又不是送你去死！”

“养不起？”于小右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养得起刘桂香肚子里的那个？”

于建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刘桂香“腾”地站起来：“于小右！你别血口喷人！”

“我喷人？”于小右转头看她，“刘阿姨，你男人前年工伤死了，厂里赔了八百。你一个人带张闯，两年了，没上过一天班，吃香的喝辣的，张闯穿的是上海皮鞋，你手上戴的是梅花表。八百块钱，搁你身上能花两年？你钱哪儿来的？”

刘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管我钱哪儿来的！”

“我不光管你钱哪儿来的。”于小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扎，“我还管你住哪儿。后街筒子楼302，于建军每周二、周五晚上都在那儿。张闯管于建军叫‘于叔叔’，叫得可亲热了。刘阿姨，你儿子管我爸叫叔叔，我爸管你肚子里的叫什么？”

刘桂香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于建军冲过来要打于小右，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赵天龙一米八的个头往门口一站，后面跟着钱地龙、孙海龙、李飞龙。四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于建军。”赵天龙的声音很平，“你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于建军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赵天龙，这是我家！”

“你家？”赵天龙走进来，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你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你儿子睡沙发，你闺女睡上下铺。你有钱养外面的，没钱养家里的。于建军，你这账算得挺精啊。”

钱地龙在后面嗑着花生米：“龙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去厂里找书记，把他跟刘桂香的事抖搂出来，看他那后勤处还要不要他。”

刘桂香急了：“你们别胡说！我跟于建军清清白白！”

孙海龙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剪刀：“刘桂香，你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是上个月于建军在城隍庙买的吧？一百二十块，我表妹就在那个柜台。要不要我叫她来对质？”

刘桂香下意识捂住脖子，脖子上空空如也，今天没戴。

于小右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补了一刀：“刘阿姨，你慌什么？我又没说金链子的事。龙三干爹炸你的。”

刘桂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于建军终于扛不住了，他看看赵天龙，又看看刘桂香，最后把火撒向李秀兰：“都是你！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李秀兰抱着于小宝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这一次，她没低头。

“建军。”她的声音很轻，但出奇地稳，“小右说得对。你养不起，我养。”

“你养？你拿什么养？”

“我卖菜。一天挣不了两块钱，但够我们娘俩吃饭。”李秀兰抬起头，眼睛肿着，但眼神比于小右记忆里任何时候都硬，“你把小右的户口迁出来，写断绝书，我签字。”

于建军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李秀兰说，“你打我打了十二年，我忍了。你嫌我生不出儿子，我也忍了。你要送走小梅，我拦不住。但小右才十岁，你把她打成那样，送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她脾都碎了。你是她亲爹，你不是人。”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于建军举起手要打李秀兰。赵天龙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一拧，于建军整个人被按在饭桌上。

“写。”赵天龙说，“断绝书，现在写。”

“我不写！”

钱地龙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于建军，你去年十二月三号晚上七点，在城隍庙给你姘头买金链子，发票我搞到了。今年一月十七号，你从厂里偷了五斤铜料出去卖，门卫老赵看见了。二月九号，你跟刘桂香在柴房——”

“我写！”于建军喊出来。

于小右站在旁边，看着于建军趴在桌上写断绝书。圆珠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要把这张纸撕烂似的。

写完了，于建军把笔一摔：“行了吧？”

于小右拿过来看了看，确认没问题，递给李秀兰。李秀兰手抖着，但还是签了。

“手印。”于小右说。

李秀兰按了手印。于建军不想按，赵天龙捏着他的手指往印泥上一戳，然后往纸上一按。

“行了。”赵天龙松开他，拿起断绝书折好递给于小右，“收好。明天去派出所迁户口。”

于小右把那张纸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她抬头看着于建军。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她说，“你记住，是你先不要我的。”

于建军别过头去。

于小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刘桂香一眼。

“刘阿姨。”

“干嘛？”

“你肚子里那个，最好是个儿子。”于小右笑了笑，“不然于建军还得继续生，一直生到儿子为止。到时候，你就是下一个我妈。”

刘桂香的脸刷地白了。

于小右走出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的煤烟味、隔夜菜的酸味、还有楼下飘上来的油条香，混在一起，呛人得很，但她觉得这是她两辈子以来，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赵天龙跟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回家了。”

“嗯。”于小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龙干爹，户口本上，户主写你的名字？”

赵天龙嘴角抽了一下：“我还没结婚呢，户口本上突然多个闺女，我妈那边……”

“龙干爹。”于小右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修车铺是不是缺个洗车工？我不要工钱。”

赵天龙笑了：“行，洗车工。一个月管三顿饭。”

“六顿行不行？我还在长身体。”

“五顿。”

“五顿半。”

“成交。”

两人往楼下走。周金凤和吴玉凤迎上来，一个递豆浆，一个递油条。于小右左手接豆浆，右手接油条，咬了一大口。

“凤大妈妈，后天家长会，你穿哪件衣服？”

“我那件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子还是你画的。”

“好。”于小右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我配条裙子，我上台面试穿。”

“放心，干妈给你做。”

六个人往裁缝铺走，晨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于小右走在最前面，瘦瘦小小的，步子却迈得很大。

忽然，她停下来。

街对面，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孩戴着眼镜，抱着一本书，正歪头看着于小右。

顾怀远推了推眼镜，冲于小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男孩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于小右喊了一句：“你作文写得不错！”

喊完就跑了。

于小右愣在原地。

“谁啊？”周金凤问。

“不知道。”于小右摇头，继续嚼油条，“可能是个傻子。”

但她心里记住了那张脸。戴眼镜的男孩，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没想到的是，七年后，这个男孩会在清华园里，当着全校的面，举着一束花，对着她喊——

“于小右，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关心一件事：家长会上，六个干爹干妈穿什么。

但她不知道，于建军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看着楼下六个人簇拥着于小右走远，把手里那根烟捏得稀碎。

他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军装，眉眼与于小右有三分相似。

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

“赵天龙，你以为你捡了个闺女？”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云南，某部，于振国。”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塞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着吧。有人会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