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户籍科在红星街拐角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都褪了色。于小右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
“龙干爹,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赵天龙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双手插在喇叭裤兜里:“你说呢?”
“我自己进。”于小右整了整周金凤连夜给她改的小碎花衬衫,“你在外面等着,有事我叫你。”
“行。”
于小右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户籍科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尖细的声音:“户口本丢了?丢了登报挂失去!拿着报纸来补办!下一位!”
于小右探头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戴副金丝眼镜,胸口别着“红星派出所·周丽云”的胸牌。她面前排着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
于小右没排队,直接走到周丽云旁边。
“周阿姨好。”
周丽云头也不抬:“挂号了吗?不挂号外面等着。”
“周阿姨,我不办户口。”于小右把手里的断绝书和户口迁移证明放在桌上,“我来找我爸。”
周丽云这才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先是疑惑,然后猛地瞪圆了。
“于……于小右?”
“周阿姨认识我?”
“你……你不是前天……”周丽云吞了吞口水,昨天医院传出来的消息她听说了——于家老五被打死了,又活了。整个家属区都在传,说是诈尸。
“我没死。”于小右笑了一下,“命硬。周阿姨,我来办户口迁移。我爸把我送人了,这是断绝书,这是街道办的证明,这是收养人的材料。”
周丽云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看。看到“收养人:赵天龙”五个字的时候,她嘴角抽了一下。
“赵天龙?那个修车的?”
“对。我干爹。”
周丽云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想挑毛病,但挑不出来。断绝书上有于建军的手印和签名,街道办的公章是真的,赵天龙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也齐全。唯一的问题是——
“赵天龙未婚,按规矩不能收养异性子女。”
于小右眨了眨眼:“周阿姨,我不是收养。我是——投亲。”
“投亲?”
“我户口挂靠在赵天龙名下,算是他外甥女。不信你看,赵天龙他姐赵天芳,是我妈的表姐,这关系绕了三道弯,但法律上说得通。”
周丽云愣住了。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跟她讲法律?
“谁教你的?”
“自学的。”于小右面不改色,“周阿姨,材料齐全,你办就是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周丽云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于小右,最终拿起公章,“啪”地盖了下去。
“行了。下周三来拿新户口本。”
于小右把回执收好,鞠了一躬:“谢谢周阿姨。对了,周阿姨,你儿子是不是在市一小上学?”
“啊?嗯,三年级……”
“我跟他是同学。”于小右笑了一下,“以后我转过去,一起玩。”
周丽云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你转市一小?那可是好学校……”
“嗯。下周面试。”于小右挥挥手,“周阿姨再见。”
出了派出所,赵天龙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办成了?”
“成了。”于小右把回执递给他看,“下周三拿本。龙干爹,你现在是我舅了。”
赵天龙嘴角抽了抽:“我什么时候成你舅了?”
“刚才。”
“……”
“走吧,回家。”于小右拉着他的手,“凤大妈妈还等着我回去画图呢。她说今天要做三条裙子,让我画六个样子。”
赵天龙任由她拉着,忽然低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跟周丽云提她儿子干嘛?”
“套近乎。”于小右头也不回,“她儿子在市一小三年级,班主任是李老师。我转学进去,分班的时候,周丽云要是能帮我递句话,分到好班,那就赚了。”
赵天龙沉默了两秒。
“……你这丫头,谁教的?”
“生活。”于小右叹了口气,语气老气横秋。
赵天龙没再问。
下午,裁缝铺里热闹得很。周金凤在裁布料,吴玉凤在给于小右量尺寸,孙海龙在给钱地龙剪头发,李飞龙趴在角落的小桌子上记账,赵天龙坐在门口修一个自行车链条。
于小右坐在裁缝台旁边,手里拿支铅笔,面前铺着几张白纸,唰唰地画样子。
“凤大妈妈,这个领子做尖领,配你那条深蓝的确良。这个做圆领,配碎花的。这个——”她画了一件泡泡袖的,“给凤二妈妈,她肩膀窄,泡泡袖显宽。”
周金凤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于小右。
“小右。”
“嗯?”
“你跟干妈说实话。这些款式,你从哪学的?我做了二十年衣服,没见过这样的。”
于小右笔一顿,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1981年,国内服装杂志基本就那几本,《上海服饰》刚创刊,款式老旧。她画的这些,是前世刷小红书、逛淘宝看来的,什么法式方领、韩系泡泡袖、美式复古翻领——搁这会儿,全是降维打击。
“做梦梦见的。”她说。
“梦见的?”
“嗯。有一回发烧,烧到四十度,梦见一个仙女,穿得可好看了。她给我看了好多衣服的样子。”
周金凤半信半疑,但手里没停,照着图纸开始裁。剪刀咔嚓咔嚓响,布片一片片落下来。
吴玉凤在旁边给于小右量腰围,忽然皱眉:“小右,你是不是又瘦了?腰围比前天少了两公分。”
“凤二妈妈,我前天吃红烧肉吃多了,肚子胀。”
“胡说。你就是没吃够。”吴玉凤转头喊,“龙二!明天炖只鸡!”
钱地龙正被孙海龙按着剪头发,闻言大声应:“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去市场抢老母鸡!给丫头补补!”
于小右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但她没松太久。
傍晚,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张闯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他比于小右矮半个头,瘦瘦的,戴着副塑料框眼镜,衣服穿得挺体面,上海皮鞋擦得锃亮。
“于小右。”他站在门口喊。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钱地龙嘴里嚼着花生米,看清是谁之后,脸色变了。
“谁家孩子?”
“刘桂香家的。”于小右放下笔,站起来,“张闯,你来干嘛?”
张闯把塑料袋举起来:“我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说是——赔不是。”
“赔不是?”
“嗯。我妈说昨天的事是她不对,她不该撺掇你爸把你送走。这是她让我拿来的,两斤桃酥,一包奶糖,还有一件新衬衫。”
于小右没接。她看着张闯的眼睛,那孩子脸上堆着笑,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她对视。
“张闯。”于小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妈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就……就今天。”
“今天早上你妈还在我家按着我妈的手签收养协议。下午就让你来赔不是?”于小右歪了歪头,“你妈是那种人吗?”
张闯的笑僵住了。
“说实话。”于小右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是不是于建军让你来的?”
张闯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桃酥碎了一地。
“他……他说让我来看看你住哪儿。说你是他闺女,他不放心……”
“他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张闯忽然哭了,“不放心赵天龙有没有打你!他说赵天龙是混社会的,肯定打人!他让我来看你有没有挨打!”
屋里安静了。
赵天龙走过来,站在于小右身后,低头看着张闯。一米八的个头,往那儿一站,张闯哭都不敢哭了。
“你回去告诉于建军。”赵天龙说,“我赵天龙打人,但只打一种人——打自己闺女的畜生。他要是再让你来,我连你一块打。”
张闯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于小右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于小右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于建军的笔迹:
“你亲爹在云南。军装照在我床底下。”
于小右攥着那张纸条,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是她。
李秀兰从来没提过。于建军也从来没提过。所有人都当她是于建军的闺女,但于建军打她打得最狠,骂她骂得最毒。小时候她问过李秀兰,为什么爸爸不喜欢她,李秀兰每次都哭。
“小右?”周金凤走过来,“怎么了?纸条上写的啥?”
于小右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
“没什么。于建军说我几句坏话。”
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周金凤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桃酥渣。
于小右站在门口,看着张闯跑远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的亲爹,在云南。穿军装。
而于建军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才是她血缘上的父亲。
那于建军为什么要养她?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把她当成眼中钉?
还有——那个穿军装的男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远处,红星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于小右站在暖黄的光里,瘦小的影子拖在地上。
她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纸条。
“云南。”她小声念了一句。
然后她转身回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笑。
“凤大妈妈,晚上吃什么?”
“饺子!白菜猪肉的!”
“好嘞!我帮你擀皮!”
屋里又热闹起来。笑声、骂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从裁缝铺的小门里溢出来,飘进八一年秋天的风里。
但于小右心里清楚,有些事,躲不过去。
于建军今天让张闯来探路,明天就会亲自来。那张照片在他床底下,他随时可以拿出来。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郊长途汽车站,一辆从云南方向开来的班车刚刚到站。车上下来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背着一个褪色的军用挎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址条。
地址条上写着:红星机械厂家属区,于建军收。
男人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陌生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眼与于小右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秀兰。”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红星机械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