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清晨六点四十分。
青山镇临时指挥部,白炽灯惨白的光已经持续亮了近百个小时。空气里混杂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和烟草燃烧后的干涩。技术组的工程师们轮班倒休,眼眶深陷,血丝密布。
六点四十五分,内网专线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孙工几乎是弹射起步,扑到终端前。
屏幕上跳出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冰:
声纹比对结果:确认匹配。
样本来源:江南省治安局副局长周正清
声纹匹配度完全相符。
孙工盯着屏幕足足五秒,仿佛被那文字烫了眼睛。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静立如松的罗征,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罗局,钉子确认了。是周正清。”
罗远征接过报告,目光在“周正清”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放在桌上。他拿起专线电话,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启动第二套预案。报请上级部门组织,并提请廉政公署指定管辖,对周正清发起职务犯罪特别调查。”
六点五十五分,批复通过绝密专线传来:
“经上级批准,指定当地廉政公署管辖:即日起,对周正清涉嫌严重渎职一案立案调查,依法签发隔离审查令。由治安总局风纪调查部门和江南省廉政公署联合执行,暂停其一切职务权限。执行完毕后,按程序通报。”
上午八点整,江南省,省治安局十八楼,副局长办公室。
周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准备召开晨会。推门声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桌前。
罗征一身笔挺的警务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冷光慑人。身后两名身着黑色作训服、佩戴风纪调查臂章的特勤队员无声切入,迅速封住了办公室通往内室的通道。
周正清的目光在罗征脸上停顿了两秒,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丝从容:“老罗,这么早过来,是有紧急任务?”
罗远征向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法律文书,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周正清同志,经国家廉政公署批准,因你涉嫌严重渎职及背叛誓言一案立案调查,并采隔离审查措施。指定治安总局风纪调查局和江南省廉政公署负责联合执行,请配合。”
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轻轻的送风声。
周正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那是他作为一名警务人员最后的体面。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咆哮,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罗征,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可以拿个东西吗?”
罗远征侧身,示意风纪调查局特勤队员紧随其后,保持绝对警戒距离。
周正清走到内室的书柜前,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换衣服。几十秒后,他走了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旧照——两个年轻的警察,穿着老款制式警务服,勾肩搭背地站在老越野车前,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唐天。三个月前,在西南边境牺牲的缉毒警察。
周正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玻璃。一名特勤队员上前一步,接过相框,当着他的面进行快速检查。特勤队员并没有立刻封存,而是将相框放在桌上,正对着周正清。
罗远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那时候你们穿的警服,心里是热的。现在呢,周正清?”
周正清看着那张照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层高深莫测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用再查了,”周正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我把唐天那次执行任务的路线卖给了‘老鬼’。”
说完,他主动伸出双手,手腕平齐。特勤队员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为他戴上了制式手铐。
罗远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侧身让路:“车在楼下。”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周正清被押解下楼,没有惊动任何一名前来开会的处长。只有那扇敞开的办公室大门,像一张无声的嘴,见证了一位副厅级领导的陨落。
上午九点,江南省廉政公署办案基地标准化讯问室。
墙壁软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固定座椅。墙角的同步录音录像设备无声运转,记录着一切。主讯席上,身着白色衬衫的江南省廉政公署调查组组长正翻阅案卷。罗远征坐在他身侧,作为警务协同办案人员,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锁着对面的周正清。
周正清已换上橙色的留置服,手铐被固定在审讯椅的锁扣上。面前那杯水,未曾触碰。
江南省廉政公署调查组长看向罗远征,微微颔首:“罗局,关于青山镇行动,请您补充提问。”
罗远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周正清:“周正清,任务路线出卖只是开始。青山镇据点里的人,怎么样了?”
周正清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但在听到“青山镇”时,瞳孔猛地收缩。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和自己最后的尊严拉扯,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青山镇那个据点里的人,怎么样了?”
“三人全部活捉,无人重伤,无人死亡。”罗征的回答斩钉截铁。
周正清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良久,他才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活着的,对吗?那就好……那就好。”
他再次看向罗征,那个曾经精于算计的警务系统的高级干部,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谢谢。替我谢谢那些活下来的兄弟。”
他抬起头,看向那台正在运转的录像机,仿佛看着某种不可回避的审判,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是我。唐天的任务路线是我卖的。青山镇的情报,也是我放的。我认。”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做出了一个准备坦白一切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