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肃州第四日,张勇带来的话,变了味。
他照旧装作买干果的行旅,在驿店门口与陆琢错身,只丢下两句:“前头不太平。将军让你们今晚到黑山铺会合,他有话说。”
陆琢心里一沉,回到队里,借记账的由头,把话递了下去。
沈清漪正蹲在火头车边择菜,听完,眼皮都没抬,只低低“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可她心里清楚,张勇跟了这一路,报的从来是车行何处、人安与否,从未说过“不太平”三个字。
黑山铺是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小店。
当夜,杂货队在铺外歇脚。沈清漪借着去后沟洗菜的由头,一个人绕到铺后。霍云铮已立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玄色便袍,身边没带人,只张勇远远守着。
“前头出了什么事?”沈清漪开门见山。
霍云铮的声音压得很低:“青袍人,今日没再跟在车后查渠。他走了。”
“走了?”
“带着两个人,骑快马,连夜往东去了。”霍云铮道,“我的人缀了他一程。他不是撤手,他是赶在前头,去布第二道网。”
沈清漪的指尖微微一紧。
“你们躲了他一路,他在城门、渠上、闸口、关津,处处扑空。”霍云铮看着她,“他到底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身后追,永远慢半步。所以他换了打法,赶到前头去,在你们到长安之前的必经之路上等。”
“他认准了,我们一定会跟到长安。”沈清漪缓缓道。
“是。”霍云铮道,“他不必再在身后费神认人,只需守住前头的咽喉。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夜凉。沈清漪沉默了片刻,望着东边黑沉沉的官道。
这一路,从沙州到肃州,他们始终在躲,他守城门,他们钻水洞;他查渠,他们上船;他盘关津,他们扮作烧火的妇人。躲得再巧妙,也是被人撵着走。如今他干脆赶到前头,以逸待劳,这一躲,还要躲到几时?
“他在前面,选了什么地方?”她抬起眼。
“甘州。”霍云铮道,“河西这一段,甘州城是最大的水陆码头,南北两路商货都在那儿换舟换车,人最杂,也最容易藏人。他若在前头设卡,甘州最合适。”
“距此几日脚程?”
“跟着杂货队,走官道,七日。”
沈清漪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菜屑的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将军,”她说,“这一路,都是他撒网,我们躲。我躲得有些烦了。”
霍云铮看着她。
“他既认定我们要过甘州、一路跟到长安,”沈清漪一字一句,“那我们便让他认定。”
她在榆树底下,慢慢说出了盘算。
“他在甘州等,从头到尾等的只有一个人,沈怀远的女儿。”沈清漪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很平,“至于我身边跟着什么人,是老是少,他半点不关心。我的脸,他到现在也没真正看清,只凭着‘沈家女儿要跟车往长安去’这一点在找。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沈怀远的女儿’去认,只是,并不是我。”
霍云铮眸光微动:“你是说,找人假扮。”
“将军在肃州军前既有旧部,他们的家眷里,多的是稳妥人。”沈清漪道,“托他们寻一个与我年纪、身形相仿的女子,扮成带孝赶路、隐姓埋名要往长安去的年轻女子,跟着一支商队,明里往甘州走。”
“她身边再带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做掩护。路上刻意露出些痕迹,住店时避着人,听见‘沈家’二字就变色,叫那些散在道上的眼睛,顺理成章盯上她。”
“她把青袍人引到甘州,引进他布好的网里。”霍云铮接道,神色一点点凝重,“可网里的,是个假的沈家女儿。”
“嗯。”沈清漪道,“他为这一网费尽心思,等了多日。一旦收网,网住的却是个不相干的女子,他要么打草惊蛇、当众露了底,要么只能哑巴吃黄连、悄悄放人。无论哪一样,他都得明白,自己死死盯住的那个沈怀远的女儿,从头到尾是个影子。”
她顿了顿,声音很稳:“而真正的我们,不在甘州那条道上。”
“你们走哪?”
“不走甘州。”沈清漪抬手指向南方黑夜里隐约的山影,“祁连山下,有没有能绕开甘州、直通凉州的路?”
霍云铮这些日子在肃州,早让张勇四下摸过周边的路径,闻言略一思忖:“有。山丹那边,有牧人和屯田兵走的山道,沿祁连山北麓东行,能绕过甘州城,在甘州以东二百里的地方,重新并回官道。路难走,要多走四五日,可那条道上没有关卡,也没有商旅,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去钻山沟。”
“多走几日,不打紧。”沈清漪道,“他在甘州张网等我们的时候,我们正从他眼皮子底下的山里绕过去,等他网收完、人扑空,我们早到了他前头。”
霍云铮定定看着她,良久,没说话。
从沙州到肃州,他护了这一行人一路。他原以为,这个从于阗万里追父的女子,纵使再聪慧镇定,到底是被人步步紧逼、只能自保。可此刻,月光底下,她说的不是“怎么躲”,而是“怎么让他扑空”,他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攻守,已经在她这句话里,易了位。
“好。”他重重点头,“诱饵的事,我来安排。山丹那条山道,我让张勇先去探。”
“那女子务必妥当。”沈清漪叮嘱,“她只把人引开便是,绝不能伤着。引到甘州、见了网,自会寻个由头脱身。这件事,要让青袍人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疑心自己看走了眼。”
“我明白。”霍云铮道,“扮她的人跟丫头,就托付给肃州军前那几个旧部,从他们家里挑信得过的,知道分寸。”
他略一思忖,又把这引敌的关节一层层理清:“这女子扮成带孝的模样,路上只说是投亲去长安,姓名籍贯随口编一个,不叫人探出底。她不能演得太足,真要藏的人,不会逢人就说自己有冤,反倒要把那点心思压着,叫人从只言片语里自己咂摸出来。同行的小丫头嘴要紧,在外头装憨,一个字不多说。”
“嗯。”沈清漪点头,“痕迹也得做得半真半假。太明显,青袍人那种心性,反倒起疑;一点不露,又引不动他。要让他觉得,是自己辛苦查出来的,不是旁人送到眼前的。”
“这分寸,我交代下去。”霍云铮道,“会让她先叫人盯上,再装作心虚、躲躲闪闪,听见官差问话脸就白,叫对方越发信了七八分。一路引到甘州,等那厮收网的当口,主仆二人借个由头脱身,就说丫头去市廛买药、她在客栈病着起不来。甘州城那么大,又是水陆码头,人往人堆里一混,便如盐入水。”
“她们脱了身,立刻出甘州,往西折返,不可在城里逗留。”沈清漪叮嘱,“青袍人扑了空,头一个反应必是封城搜人。得在他转过这个念头之前,先一步出城。出城后不必来寻我们,径去肃州,仍从旧路隐着。她们主仆两个,一个都不能折。”
霍云铮郑重应下:“我让两匹快马在甘州城外暗处备着,接应他们连夜走。”
沈清漪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将军,为我们这桩事,从于阗到河西,这么多人替我们担着干系、涉着险。这个人情,清漪记下了。”
“他们不是冲你一个人,更不是冲令尊有多大的名望。”霍云铮看着她,语气很平,“这些人肯搭把手,一来,是卖我霍云铮几分薄面,同袍一场,我开了口,他们不便推;二来,做假账、扣罪名这一套,今日能平白落到一个采买官头上,明日就能落到他们自己头上。谁脖子后头不凉。”
他顿了顿:“你不必把这些人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把这世道公道二字记下,便够了。”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把这句话重重收了。
沈清漪又道:“还有一桩。他在甘州扑了空,恼羞之下,必会往长安报信,说我们狡猾、兴许已绕道。我们抢出来的这几日,正是要紧的时候。到了凉州,我想先一步,把长安那头的底细摸清楚。”
“你想先联络谁?”
“当年我爹的案子,根子在一本假账上。”沈清漪眼神沉下来,“京里替我们沈家管过账、又在案发后‘投河’的那位账房先生,我一直不信他真死了。进长安之前,我要先找到他,他若还活着,便是这案子唯一的活口。”
霍云铮沉吟:“长安如今是苏家的地盘,明着查,太险。我在京中还有些旧识,可先托他们暗中寻访。”
“有劳将军。”沈清漪轻声道,“让他们只查一件事,那年从渭水里捞上来的,到底是不是账房先生本人。”
“商队这边,你们也得有个脱队的法子。”霍云铮道,“马主事的杂货队要打甘州过。若跟着进了甘州城再走,就迟了。黑山铺往前三十里有个岔口,一条是继续东行、往甘州去的官道,一条折向南边的山丹卫。你们就在那岔口离队,最不惹眼。”
“由头我已经想好。”沈清漪道,“就说我男人有个旧识在山丹卫屯田,捎信来叫去投奔,我们四个原是要随队去长安的,如今改了主意,转道山丹,不去长安了。马主事是个买卖人,只认脚钱,不会多问。脚钱照付,再添一份谢礼,他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霍云铮点头:“马我另给你们备。山道不比官道,要换耐走的矮脚马,驮得动草料。山丹卫那一头,有个早年在和田跟过我的旧部,如今就在那一带军前当差,我先让张勇捎信过去,你们到了,他自会安排歇脚、补干粮。歇上一宿,再东行。”
“一切有劳将军。”
回到杂货队歇脚的地方,夜已经很深。
阿玉缩在火头车旁,一直没睡,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借着灶下将熄的火光打量她:“沈姐姐,没事吧?我方瞧着你一个人去后头,心里直打鼓。”
“没事。”沈清漪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只说给她一个人听,“阿玉,从明日起,咱们要换条路走了。不往东去甘州,往南,钻祁连山下的山道。”
阿玉眨眨眼:“又绕路?”
“这一回不一样。”沈清漪望着南边连绵的山影,嘴角极淡地扬了扬,“从前是他在前面堵,我们绕开他。这一回,是我们故意让他堵个空,再绕到他前头去。”
阿玉虽然不是很明白,却从她这句话里,觉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这一路压在沈姐姐身上、叫她只能低头藏拙的那股子劲儿,今夜,像是松了。
“我不懂那些。”小姑娘小声,却很认真,“反正沈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清漪伸手,理了理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夜过后,这盘棋,不再是对方一个人在下了。
祁连山下的夜风里,隐隐有雪气。她和衣靠在火头车边,闭上眼,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