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禁锢令尚未正式下达，议事堂之内的对峙，仍在白热化的阶段。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将一众高层的侧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九名丙院执事、两名跨级而来的内门巡理长老，十一道目光如同寒刃，死死钉在沈砚的身上。方才数轮诘问，他们用尽揣测、旧事、巧合堆叠出层层疑点，可始终没能抓住一处可以钉死罪名的实据。
内门巡理长老面色冰寒，方才那句“心性异常即是异端”的定论，几乎就要将审判盖棺。可沈砚没有在强权的威压之下低头，他缓缓抬眼，视线扫过高台之上端坐的众人，没有愤怒的戾气，也没有卑微的乞求，唯有一份冷静到极致的审慎。
他没有直接反驳对方的主观定论，而是将话题落回到青云立派千年，白纸黑字写下的门规之上。
“长老言弟子心性诡异，定为异端。”沈砚的声音平稳回荡在空旷大殿，“但青云门规，何为异端，何为邪修，皆有明文记载。弟子恳请诸位长老，依照门规逐条论断，而非以主观揣测定罪。”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一滞。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般绝境之下，沈砚不打算用情理辩驳，而是选择搬出宗门最引以为傲的法度，以规矩对抗强权。
丙院首座眉头皱起，苍老的手掌轻轻叩击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要以门规自辩？”
“正是。”沈砚微微躬身，“青云立宗，以规矩安山门，以法度束弟子。门规第七篇，明定邪修三罪，其一私习宗门禁令之外的禁术邪法，其二暗中勾结外敌祸乱山门，其三蓄意残害同门，挑起内斗。敢问诸位长老，此三桩罪责，弟子犯下哪一条？”
他向前踏出半步，青袍的边角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脊背挺得笔直。
“灵域试炼，周奎率先出手截杀，弟子全程被动防御，没有主动出手加害，最后的反噬源于他强行催动禁术，超出自身承受极限，此事在场部分试炼弟子也曾远远目睹，弟子未曾越出试炼规则半步。”
“荒泽历练，任务为采集浊心草，弟子完成既定目标。古浊爆发乃是地脉天灾，妖兽暴动属于秘境常态。所谓见死不救，险境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弟子能力有限，无法保全所有人，并不触犯门规。门规之中，从未要求弟子必须舍命援救每一位同门，只禁止故意加害。”
“至于所谓不受古浊侵蚀，弟子反复说明，只是苦修夯实根基带来的差距。修行一道，有人进步神速，有人厚积薄发，天赋根基本就存有差异。若仅仅因为比旁人更加坚韧，便定性为异端，那么青云历代那些根基深厚、逆境突围的先辈，难道也全部都是邪祟？”
一番话，引经据典，句句紧扣门规条文。
大殿之上，不少执事的脸色开始变得不自然。
他们想要的是一场快速的审判，一场依靠高层威压便可以敲定结局的问责。可沈砚直接将门规摆上台面，将主观的怀疑，剥离出定罪的依据。若是无视门规强行定罪，今日之事一旦外传，高层公然践踏自身定下的规矩，对于青云千年积攒的声望，将会是巨大的打击。
右侧一名性格急躁的执法长老沉声喝道：“休要巧言令色！你身上的疑点重重，诸多异象无法解释，单凭规矩的字面文字，掩盖不了你内里的秘密！”
“疑点，不等于罪证。”沈砚目光直视对方，“门规定罪，讲究证据确凿，讲究人证物证合一。疑点可以作为调查的方向，却不能直接作为裁决的依据。若是仅凭疑点便可囚禁一名外门弟子，那么今后，任意一名弟子，都可以被莫须有的怀疑打入深渊，青云的法度，又将何以服众？”
这句话，直击要害。
一旦今日开了“怀疑即定罪”的先例，整个丙院的秩序都会埋下隐患。底层的寒门弟子本就资源匮乏，在高层的主观猜忌面前，将会毫无保障。
几名年纪偏大、恪守流程的执事，眼神之中掠过一丝犹豫。他们服从高层的指令，想要清除沈砚这个不可控的变数，可内心深处，依旧被宗门传承的规矩束缚。公然违背门规条文强行关押，日后若是被人揪出破绽，他们也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丙院首座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看得出来，沈砚精准抓住了这次审判最大的软肋。
他们没有铁证。
所有的指控，全部建立在推测之上。
沈砚利用门规的框架，将自己牢牢护住，让高层的重拳打在了棉花之上。
“你在咬文嚼字，钻规矩的空子。”首座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弟子只是想要宗门依照规矩办事。”沈砚不卑不亢，“若是宗门可以拿出确切证据，证明我私修异道，或是蓄意伤害同门，不必长老下令，我自愿废去修为，接受一切责罚。可如今只有揣测与怀疑，便要将我永久禁足思过崖，弟子难以心悦诚服。”
两名站在侧边的眼线，此刻内心泛起慌乱。他们提供的证词，只是主观描述，不存在实质性的物证。沈砚这番辩驳，直接让他们的证言说服力大打折扣。他们悄悄对视一眼，想要开口补充，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李执事立于殿角，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生出一股不安。他原以为这场审问会十分顺利，可沈砚的韧性，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估。
议事堂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摇曳，照亮满堂神色各异的高层。有人恼怒，有人迟疑，有人面色淡漠静观其变。
从法理层面，他们确实找不到可以直接制裁沈砚的理由。硬要出手，便是以权代法，落人口实。
可放任沈砚，他们又绝不甘心。这个少年展现出的心性、智慧与定力，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难掌控，日后必然成为巨大的隐患。
内门的一名巡理长老冷声道：“好一个伶牙俐齿。既然你讲求证据，那便延长调查时限。暂时收回你的修行资源，限制你的活动范围，在丙院之内等候进一步核查。思过崖的关押暂且搁置，但你不得离开外门地界半步，随时等候传召。”
这是一次妥协，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他们不敢直接把人扔进思过崖，怕落下践踏法度的话柄，却依旧没有解除对沈砚的监视与打压，用另一种方式继续限制他。
丙院首座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此言。沈砚，自此刻起，活动范围仅限丙院外门区域，取消所有秘境、讲堂的参与资格。在调查结束之前，静心安分，不得挑起事端。一旦发现异动，严惩不贷。”
看似沈砚靠着对门规的解读，暂时摆脱了打入思过崖的绝境。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高层的权宜之计。
他们没有放弃铲除自己的念头，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选择观望等待，寻找下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沈砚微微低头：“弟子，领命。”
没有继续争辩，他接受了这份限制。
多说无益，此刻的抗争，仅仅只能延缓危机，无法彻底改变高层对他的定性。
他转身，在一众执法弟子的注视之下，缓步走出了议事堂。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大堂之内冰冷的威压。走出大殿，傍晚的晚风拂过面颊，带着山间微凉的气息。
沈砚抬头望向青云山门上方高悬的牌匾，那四个代表正道荣光的大字，在暮色之下，失去了往日在他心中的神圣。
他刚刚用青云的规矩，硬刚了执掌权力的高层，暂时保全自身。
可他看得透彻，伪道的规矩，终究是掌权者手中可以随意拿捏的工具。
规矩可以约束顺从者，却挡不住想要铲除异己的强权。今日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缓冲，暴风雨，还在后方酝酿。
议事堂之内，待沈砚离开，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丙院首座看向众人，眼神冷厉：“暂缓关押，不代表放任。加大暗线监视力度，紧盯沈砚的一举一动。他越是冷静，越是缜密，我们越不能放松警惕。等待时机，寻找破绽，一击定局。”
暗处的罗网，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收拢得更加紧密。
而走出议事堂的沈砚，行走在丙院的青石道路上。沿途不少外门弟子注意到了他，目光之中混杂着好奇、畏惧、疑惑与同情。
议事堂审问的风声，已经悄然在外门流传开来。
一场风波，正在外门弟子之间发酵，人心，开始隐隐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