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云丙院的飞檐,一层灰蒙的薄纱笼罩整片外门区域。
议事堂那场高层问责的消息,如同插上了无形的羽翼,借着弟子之间口耳相传,迅速在外门蔓延开来。没有正式的宗门公告,没有长老出面定调,可越是语焉不详的传闻,越容易勾起众人心底的揣测。
青石铺就的外门廊道之上,三三两两的弟子低声聚在一处,刻意避开巡逻执事的视线,压低声音交谈。往日里谈论功法突破、秘境机缘的话题被抛在一旁,沈砚的名字,成为此刻所有人绕不开的焦点。
“听说了吗,沈砚方才被传唤至议事堂,一众高层轮番审问,连内门的巡理长老都亲自到场。”
“荒泽归来之后风波就未曾停下,之前便传出他涉嫌私修异道,今日怕是要被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
“可我方才看见他从议事堂走出来了,并未被执法弟子押解,只是神色平静,独自返回居所。”
一句句低语在角落流转,猜忌、恐慌、不解交织在一起。
大部分外门弟子都知晓沈砚。
起初,他只是一名毫不起眼的寒门弟子,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圈层长老的照拂,默默修行,极少争抢风头。灵域试炼大放异彩,周奎重伤废去的消息传出时,不少人只当是一场意外。直到荒泽古浊浩劫降临,全队几乎尽数重创,唯独沈砚安然无恙,巨大的反差,让质疑的种子悄然埋下。
有人盲从宗门放出的风向,认定沈砚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潜藏在山门之内的异端。但也有一部分亲历荒泽历练的寒门弟子,心中留存着不一样的记忆。
沼泽翻涌、浊兽咆哮,地脉古浊席卷四野,绝望笼罩众人的那一刻,许多人濒临死亡,冥冥之中借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契机躲过致命一击。事后回想,那些侥幸的瞬间,大多发生在沈砚活动的范围附近。
他们说不出其中的缘由,只记得绝境之中,那道沉静的身影没有只顾着逃离,在混乱的浊雾里,似乎有一股隐晦的力量,帮他们避开了数次死劫。
一处偏僻的练功角,三名自荒泽活着归来的弟子围坐,脸上满是复杂。
“论修行勤勉,整个外门,鲜有人能够比得上沈砚。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打磨肉身,深夜依旧稳坐洞府调息,这般恒心,为何会被认定为邪修?”一名瘦削的少年眉头紧锁,低声说道。
身旁的同门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缓缓开口:“勤勉不代表清白。高层既然出手调查,定然掌握着我们无从得知的内情。只是今日议事堂审问结束,却没有下达重罚,只是限制了他的行动,这件事,越想越奇怪。”
“我不相信他会祸乱山门。”第三人语气坚定,“荒泽之中,我被浊兽的利爪逼至绝境,泥潭即将将我吞噬,一阵暗流忽然涌来推开巨兽,我才得以脱身。现在回想,那片区域,正是沈砚所在之处。他若是心术不正,大可任由我们葬身沼泽,何必多此一举。”
话语落下,另外两人陷入沉默。
亲身经历过绝境的记忆,与宗门散播的怀疑,正在撕扯他们的道心。
寒门弟子本就活得小心翼翼。在青云丙院,资源向来倾斜于世家子弟、圈层后人。世家弟子生来便拥有上品丹药、高阶功法的优先获取权,寒门之人想要往前一步,只能付出数倍的汗水。长久以来,他们默认了这种不公,将一切归结为宿命。
可沈砚的遭遇,狠狠撕开了一层窗户纸。
一个恪守门规、刻苦修行的寒门弟子,仅仅因为表现得过于突出,因为在灾难之中拥有更强的抗压能力,便被高层层层怀疑,遭受无休止的打压与监视。
若是连安分苦修都能引来祸端,那他们日复一日的坚持,意义何在?
质疑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在不少底层弟子的心头。
不远处,两名世家弟子满脸倨傲,谈论的口吻带着笃定。
“寒门出身,突然拥有超乎常人的实力,不是异道又是什么。宗门手下留情,不过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待到真相查明,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早点除去也好,一个没有背景的外人,搅动丙院的风声,本就不合时宜。”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外门的各个角落对峙。
支持、怀疑、冷漠、幸灾乐祸,种种心态交织,让丙院的氛围变得躁动不安。
消息很快传入执事堂。
李执事站在廊下,听着手下暗探传回的汇报,面色凝重。他原本以为,议事堂的审问即便不能直接处置沈砚,也足以震慑外门,让所有人对这名嫌疑弟子敬而远之。可事态的走向,超出了预判。
风波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催生了大范围的讨论。底层寒门弟子之中,隐隐生出对高层决断的抵触情绪。
“部分弟子心智动摇,开始质疑此次调查的合理性,流言扩散速度越来越快。”暗线探子躬身禀报。
李执事指尖轻轻敲击栏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明白问题的根源。
沈砚代表的,是无数寒门弟子心底潜藏的渴望。一个没有靠山的少年,靠着自身努力打破圈层的桎梏,自然会成为底层之人精神上的寄托。如今宗门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压,极易激起群体的逆反心理。
若是放任人心继续这样浮动,久而久之,宗门的威信便会在外门底层逐步瓦解。
他立刻整理衣袍,动身前往内门,将外门的乱象上报丙院首座。
首座端坐于书房之内,听完汇报,苍老的面容覆上一层寒霜。
“不过一个待核查的弟子,竟引得外门人心动荡。”
他深知其中利害。青云依靠伪道体系,以圈层划分资源,维持山门运转。秩序的根基,便是让底层弟子接受既定的层级,不去质疑上层的决定。一旦寒门开始集体怀疑高层的判断,便是秩序松动的开端。
“流言不可蔓延。”首座沉声开口,“人心浮动,根源在于猜测过多,真相模糊。”
他思索片刻,做出决断。
“传令下去,对外放出模糊说辞,宣称沈砚涉嫌接触秘境不明浊力,正在进行道心核验,一切处置等待后续公示。禁止弟子私下聚众议论此案,巡逻执事加大巡查力度,凡是聚众妄议、扰乱秩序者,按门规惩戒。”
用一个模糊的理由暂时统一对外口径,再依靠高压管控压制私下的讨论。
指令快速下达至外门各处。
巡逻的执法弟子增加了巡视频次,游走在每一处弟子常聚集的角落。原本三三两两私谈的众人,见到执法者的身影,连忙收起话语,四散分开。表面上,喧闹的讨论被强行压下,廊道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压抑之下,疑惑并未消失,只是被众人藏进心底。
嘴巴可以被管控,思想却无法禁锢。
很多寒门弟子回到简陋的洞府,依旧忍不住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
他们不敢当众言语,可内心那层对于宗门“绝对公正”的滤镜,已经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砚回到自己狭小简陋的洞府,盘膝坐于石床之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洞府光线昏暗,仅有一处壁灯散发微弱的光晕。
他的神识轻轻铺开,感知着外门之中暗流涌动的情绪。那些迷茫、不甘、困惑,顺着灵域之间微弱的情绪涟漪,传入他的感知之内。
他没有主动去煽动任何人,没有放出任何话语引导舆论。可自身的遭遇,已经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了伪道仙门体系深处的弊病。
沈砚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的真墟。
漆黑内敛的墟力静静流淌,滤除周遭伪灵气之中驳杂的浊痕。
他清楚,高层此刻的高压管控,只是治标之举。
当劝说无效,流言难止,下一步,便是更为粗暴的手段。
清洗,很快便会来临。
伪道的掌权者,绝不允许不安定的种子,在山门内部肆意生长。
沈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无波。
他不再幻想高层会幡然醒悟,秉公处理。
如今能够做的,便是静静等待风暴的降临,在动荡之中,守护那一点刚刚萌芽的微光。
洞府之外,晚风呼啸穿过山谷,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低沉的呜咽。
一场席卷丙院底层的震荡,正在暗处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