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整个青云丙院。
白日里被执法弟子强行压制下去的议论,看似销声匿迹,暗流却在黑暗的掩护之下愈发汹涌。高层无法容忍怀疑的种子继续在外门底层扎根,一场秘密的肃清行动,在首座的指令下悄然启动。
不同于公开处刑、大张旗鼓的惩戒,这次清洗自始至终都处于暗处。没有鸣钟示警,没有发布宗门告示,一切都在无声当中进行。内门抽调的精锐执法小队换上暗色劲装,避开主路,沿着外门后方偏僻的巷道、山谷、洞府集群,分头行动。他们的目标精准,名单早已由执事堂连夜拟定,记录着近日私下流露质疑、言语偏向沈砚、道心出现异动的弟子。
李执事站在一处高地的古松之下,俯视下方错落排布的外门洞府,神色冷硬。
白天人心浮动的局面,让丙院首座彻底失去耐心。比起慢慢引导、耗费心力去修复底层弟子的信念,铁血镇压,是伪道体系最惯用、最高效的手段。在掌权者眼中,任何动摇圈层秩序的苗头,都必须扼杀于萌芽。
“记住,秘密带走。”李执事低声对着领头的执法队长吩咐,“尽量避免喧哗,不要惊动大范围弟子。对外说辞统一,或是调往偏远的外围矿脉劳役,或是转入后山禁闭思过。不要留下可供众人揣测的血腥痕迹,却要让所有人心生敬畏。”
以柔和的借口掩盖残酷的处置,威慑藏于无形,这便是高层权衡之后的方案。既要剔除不安分的因子,又不想激化大规模的反抗,损害青云在外塑造的正道形象。
夜色渐深,行动正式铺开。
第一处目标,便是白日练功角当中,那三名公开为沈砚发声,亲历荒泽古浊浩劫的寒门弟子。
昏暗的洞府之内,三人还在低声探讨着今日的变局。他们并未谋划反叛,仅仅只是对宗门的双标心生失望,讨论修行的意义,思索何为真正的大道。
洞府石门骤然被一股浑厚的伪灵力震开。
数名黑衣执法者鱼贯而入,凛冽的灵力威压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三人惊然起身,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特制的锁灵镣铐扣死。镣铐之上刻着青云圈层秘印,疯狂压制体内的伪灵,让他们的修为瞬间被禁锢大半。
“你们为何抓我!”那名最为维护沈砚的瘦削少年挣扎着,眼底满是错愕。
领头的执法者面无表情:“奉执事堂调令,外门弟子苏河,前往西山灵石矿脉,执行三年劳役。即刻启程,不得拖延。”
轻飘飘一句调令,便决定了他往后数年的命运。西山灵石矿脉,乃是青云最苦寒的劳役之地,终日挖掘矿石,灵气稀薄,修行近乎停滞,对于一心求道的修士而言,与流放无异。
另外两人,同样接到不同的处置指令。一人被送往后山静思崖,为期一年禁闭;另一人调离丙院,派往边境一处无人问津的瞭望哨,长久驻守。
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申诉的渠道。
被锁住灵力的三人,被迅速带走,消失在漆黑的山道之中。
类似的画面,在不同的角落接连上演。
有的弟子只是私下和好友随口吐槽了一句宗门不公,转头便收到调令;有的弟子仅仅是眼神之中流露出迟疑,被暗线记下名字,便被约谈警告,剥夺接下来半年的丹药供给。
一部分人被流放远地,一部分人被禁闭反省,还有一部分被单独传唤至执事堂,经历长时间的道心训诫。长老们以伪道理论反复灌输,纠正他们偏移的思想,如若依旧无法扭转,便加重惩处。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夜里,不少熟睡的弟子,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可等他们推开洞府大门向外张望,山谷之中只剩下寂静的夜风,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直到翌日清晨,曙光洒向丙院,大家才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一同修行的同伴,突然消失不见。
洞府大门紧闭,人迹全无。向执事询问去向,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皆是宗门另有调遣,执行外派任务。
“苏河呢?昨日我们还一同在练功场修行。”一名少年拉住路过的执事询问。
执事神色淡漠:“西山矿脉,奉命劳役。宗门调度,不必多问。”
简单的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追问。
流言开始在心底滋生,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大家下意识地回想,昨夜消失之人,大多是此前在风波当中,流露出对现状不满的寒门弟子。
没有人敢高声质疑。
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一旦言语失当,下一个被莫名调走的,或许就是自己。欢声笑语从外门区域褪去,练功场内只剩下沉闷、机械的修行动作。弟子之间的交谈大幅减少,彼此心存戒备,生怕一句无心的话语,引来灭顶的麻烦。
高压的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议事堂内,丙院首座听完刘执事的行动简报,缓缓颔首。
“暂时稳住了局面。”首座指尖摩挲着座椅扶手,“表面的安静只是假象。强行压制,治标不治本。可眼下,我们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要不让反对的声音抱团,风波便无法掀起大浪。严密盯紧沈砚,他才是一切事端的根源。只要他消失,这些躁动自然烟消云散。”
暗处的监视网络再度加密。
沈砚的洞府四周,看似和平常别无二致,实则四面八方,布下了多层暗哨。哪怕是深夜,也有数道神识,不间断扫过洞府的范围,探查里面的一举一动。
洞府之内,沈砚端坐石床,双目闭合。
昨夜的一系列异动,他全部感知在内。
真墟的感知之力,不受伪道神识的干扰,外界执法者的行动、弟子被无声带走的波动,尽数落入他的脑海。他听见了那些少年错愕的质问,感受到了他们心中的不甘与绝望。
苏河几人的名字,他记在了心底。
这些人,仅仅是因为敢于追求公平,敢于说出心中所想,便被强权随意放逐。
怒火自心底悄然升腾,却被他强行压下。
冲动的爆发,解决不了当下的困局。若是此刻他贸然出手救人,正中高层下怀,会被冠上煽动同门、聚众作乱的重罪,彻底万劫不复。
他能清晰体会到,伪道统治的逻辑。
当道理无法说服人心,暴力便登场维持秩序。用恐惧禁锢思想,用流放消除异声,让底层之人不敢思考、不敢质疑,乖乖接受既定的层级。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冷。
清洗,暂时封住了众人的口舌,却无法抚平心底的伤痕。
今日的铁血处置,会让更多寒门弟子将失望深埋心底。畏惧只是暂时,心寒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
伪门自以为平息了风波,殊不知,他们每一次动用强权打压,都在加速自身根基的崩塌。
沈砚明白,眼下的软禁,只是暴风雨的间歇。高层暂时找不到光明正大除掉自己的借口,才选择先清理外围,剪除潜在的助力。等一切铺垫妥当,针对他的杀招,便会轰然落下。
他收回飘散的思绪,心神沉入真墟之中,继续打磨体内的墟力。
外界越是压抑,他越要沉下心积蓄力量。
黑暗的清洗之夜过去了,丙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一层冰冷的隔阂,横亘在了寒门弟子与青云宗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