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7 回 · 远客将至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话是怎么进山的,谁也说不清。)
头一年腊月,有个挑盐的脚夫在程家坳歇脚。
他说,涪水边上有个老汉,给人看病不要钱,只要一碗饭。
“一碗饭?”
“一碗。”
“啥饭都行?”
“冷饭也行。”
“那是傻子吧。”
“不是傻子。”脚夫说,“他针扎得好。”
“多好?”
“好到有人抬着门板去,自己走着回来。”
这话在坳里传了三天。
(传到第四天,变了。)
变成了“那人不用针,手指头一点,病就走了”。
传到第七天,又变了。
变成了“那人是水里的龙王变的,白日里化个老汉,蹲在船头扒饭”。
传到第十五天,连坳里最不爱说话的瞎婆子都听说了。
有人去问她:“婆婆,你说那是真的?”
瞎婆子摇头。
“假的?”
“事是真的。”她说,“话是假的。”
“那你咋知道?”
“龙王不给人看病。”瞎婆子说,“龙王只管下雨。”
“那依你说是啥?”
“是个人。”她说,“是个肯给穷人看病的人。”
“那跟龙王有啥分别。”
瞎婆子笑了。
“龙王你求不着。”她说,“人你能走到跟前。”
程高那年十七。
他祖父原是这一带唯一认得草的人。
(认得不多,十七八味。)
坳里人头疼脑热,不找郎中,找他祖父。
祖父从不收钱。
人家过意不去,抓把豆子、送两个鸡蛋,他也收。
“您这不是跟那涪水的老汉一样么。”有人后来跟程高说。
程高回去问祖父。
祖父正在晒艾。
他把艾翻了一遍,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是医,我是农。”
“那您为啥给人看病?”
“因为我认得草。”祖父说,“认得草的人不给认不得草的人看病,那他认得草做什么。”
“那您跟他比呢。”
祖父的手停了一下。
“比不了。”
“为啥比不了?”
“他把草熬成了理。”祖父说,“我只会把草熬成汤。”
程高不懂。
“理是啥?”
祖父想了很久。
“理就是,”他说,“同样一碗汤,你知道为什么给它,也知道为什么不给他。”
“那您不知道?”
“我有时候知道。”祖父说,“有时候是蒙的。”
“蒙的也能治好?”
“治好了是运气。”祖父说,“治坏了是罪过。”
(这话程高记了一辈子。)
祖父是那年冬天去的。
去之前三天,他把程高叫到床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东西。
——油纸包着,里头是一卷写满字的纸,边上焦了一块,像被灯火燎过。
“这个给你。”
程高接过来。
“啥?”
“《灸穴歌诀》。”
“您不是不识字么。”
“我不识字。”祖父说,“这是你曾祖留下的。”
“曾祖是先生?”
“曾祖是个走方郎中。”祖父说,“他走过涪水。”
程高一愣。
“他见过那人?”
“没有。”祖父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早了六七十年。你曾祖走到涪水的时候,那会儿还没有这个人。”
“那这卷上写的啥?”
“写的穴。”祖父说,“也写的怎么找穴。”
“您看不懂?”
“我看不懂。”祖父说,“我只看得懂头四个字。”
“哪四个?”
祖父让他把纸展开。
——头一行,四个字,写得又重又慢,墨都洇开了。
“贵贱一视。”程高念。
“对。”祖父说,“你念一遍。”
“贵贱一视。”
“再念一遍。”
“贵贱一视。”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收好。”
程高把纸卷起来。
祖父又把他叫住。
“还有一句。”
“您说。”
“涪水那头,”祖父说,“有个讨饭的神医。”
“啥叫讨饭的神医?”
“就是给人看病,只讨一碗饭的人。”
“真的?”
“都这么说。”祖父说,“针石换饭,贵贱一视。”
程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叩了一下。
“那要是寻不着呢。”
“寻不着就回来。”
“那要是寻着了呢。”
祖父闭着眼。
“寻着了,”他说,“你就别回来了。”
“为啥?”
“因为你回来做什么。”祖父说,“坳里人头疼脑热,我能治。”
“那我学来做什么?”
“学来给坳外的人治。”
(祖父是第三天夜里去的。)
(去的时候,那卷歌诀在程高怀里,焐得温热。)
程高要去找那人,是他开春说出来的。
他娘没说话。
她低头纳鞋底,纳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双新鞋摆在门口。
“试试。”
程高一试,大了。
“大了。”
“大了就垫草。”
“垫草走路打滑。”
“那你就走慢点。”
程高没敢再顶。
第三天,她又拿出两双布袜。
“这个你带着。”
“娘,我用不着这么多。”
“路上换。”
“我只有一双脚。”
“脚也要换。”他娘说,“脚湿了不换,走三天就烂。”
第四天,她把干粮装进布袋,装了又倒出来,倒了又装进去。
“娘,够了。”
“不够。”
“真够了。”
她还是往里头塞了两个饼。
第五天早上,程高出门。
他娘送到坳口。
“多久回来?”
“不知道。”
“一年够不够?”
“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你走吧。”
“娘。”
“嗯。”
“您别哭。”
“我没哭。”
“您眼睛红了。”
“风大。”
程高走了几十步,回头。
——他娘还站在坳口。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年,他娘在坳口站了整整一个春天。)
(不是天天站。是逢着赶集的日子站。)
(赶集的日子,外乡人会经过。)
程高走的是水路。
——沿着江往下。
他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头十天,脚底就起了泡。
第十五天,他走岔了。
那地方叫三岔口,一条往东,一条往南。
他问路边锄地的人:“往涪水怎么走?”
“往东。”
他往东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觉得不对。
——水声越来越小。
他又问。
“涪水怎么走?”
“涪水?”那人看他一眼,“你走反了。”
“反了?”
“这是往山里去的。”那人说,“涪水在南边。”
程高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走了几天了?”
“三天。”
“往回走三天。”
程高蹲下了。
他蹲了很久。
(那三天,是他这一路上唯一想过回头的一次。)
后来他还是站起来往回走了。
走到第二天,他碰见一个赶牛的老汉。
老汉看他走路的样子,说:“脚坏了?”
“起泡了。”
“挑了没?”
“挑了。”
“拿啥挑的?”
“针。”
“挑完了呢?”
“上了点灶灰。”
老汉摇头。
“那你这脚,走不到涪水。”
“为啥?”
“灶灰脏。”老汉说,“泡挑破了口子,你往上头摁灶灰,那是往口子里摁脏东西。”
“那会咋样?”
“会红,会肿,会烂。”
程高心里一凉。
“那我该咋办?”
“你身上有针没有?”
“有。”
“有头发没有?”
“有。”
“那你听我的。”老汉说,“泡不要挑破。”
“不挑破,那水出不来。”
“不用它出来。”老汉说,“你拿针穿一根头发,从泡这头穿进去,那头穿出来,把头发留在里头。”
“留着?”
“留着。”老汉说,“水顺着头发往外渗,一天就瘪了。”
“那头发不取?”
“三天以后取。”
“为啥要三天?”
“一天太急,五天太久。”老汉说,“三天正好。”
程高照做了。
(到第五天,泡真的瘪了。)
他坐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脚,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疼。
是他头一回明白:他祖父教他的那些,只教了一半。
(另外一半,在路上。)
(在路上的人,不一定遇得着。)
走了两个月,程高变了个人。
走的时候他背着干粮、揣着歌诀。
两个月后,干粮吃完了,歌诀翻烂了。
那卷纸的边角全是黑的——是他夜里就着松明看,被火燎的。
有一回,他在破庙里躲雨。
庙是空的,天井漏雨,正好漏在供桌上。
他把歌诀摊在桌上,就着漏下来的那点光,把看不清的字又描了一遍。
描到一半,雨停了。
他抬头,看见庙门口站着一个避雨的人。
“你描的是什么?”
“穴。”
“穴?”
“人身上的穴。”程高说,“这个叫三里,治腿。”
“腿怎么了?”
“腿没劲。”
“那我试试。”那人说,“我腿就沒劲。”
程高愣了。
“我……我不会扎。”
“那你描它做什么。”
程高答不上来。
那人在门槛上坐下,把裤腿卷起来。
“你按这儿。”
“按哪儿?”
“这儿。”
程高伸手按下去。
“疼不疼?”
“疼。”
“哪儿疼?”
“整条腿都酸。”
那人说:“那你对了。”
“对了?”
“你按对了,它就酸。”那人说,“按错了,哪儿都不酸。”
“那这有啥用?”
“有用。”那人站起来,“你记住了,这就叫『酸』。”
“记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往后给人按,人家说酸,你就知道按对了。”
程高低头把这句话记在歌诀的空白处。
——那空白处,他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他自己给它起了个名:路上记。)
(程高的歌诀,边上有一片空白。)
那空白原是给人画图的。
后来被他写满了。
头一条,他写的是——
「三里。按之酸者,是也。不酸者,非也。」
底下有一行小字:「渡口老者语。」
第二条——
「寒腿者,不喜按,喜暖。」
底下小字:「船上老妪语。问其故,曰:寒者得暖则舒。」
第三条——
「小儿疳积,看食指。」
底下小字:「未得。」
第四条——
「凡病,先问三样:几时了?什么色?怕冷还是怕热?」
底下小字:「三岔口农人语。他说是听一个船上的老汉说的。」
(程高把这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船上的老汉是谁。)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的话,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他前头。)
有一回,他坐在路边歇脚,把歌诀摊开来看。
看来看去,看出一个毛病。
——他记的这些,互相打架。
一个人说,腿疼要扎上头。
另一个人说,腿疼要扎下头。
他翻祖父那半卷,翻不出答案。
(那半卷只教穴在哪儿,没教什么时候用哪个。)
他坐在路边,把两张纸对着看,看了大半个时辰。
后来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不知。待问。」
(这三个字,他后来越写越多。)
(写到最后,那卷歌诀的空白处,一半是答案,一半是待问。)
(同一阵风,吹到涪水,是另一个样子。)
那是开春以后。
老父有天早上起来,说了句奇怪的话。
“阿芒。”
“在。”
“把艾搬出去晒。”
“前天刚晒过。”
“再晒一遍。”
阿芒把艾筐搬出去。
——那是他入冬以后新备的一筐。
“师父,”阿芒说,“咱们用得完么?”
“用不完。”
“那还备?”
“备着。”
阿芒搬完了,回头看老父。
老父坐在船头,往下游看。
“师父,您看什么?”
“不看什么。”
“那您眼睛盯着那儿。”
“风从那儿来。”
“风从那儿来有啥讲究?”
老父没答。
过了会儿,他说:“你闻闻。”
阿芒吸了吸鼻子。
“闻不出。”
“有一股土腥。”
“江水有土腥,年年开春都有。”
“今年重。”
“重多少?”
老父想了想。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重。”
阿芒不懂。
他也不问了。
(他后来跟人说,那阵子师父有点怪。)
(怪在哪儿,他也说不清。)
(就是每天早上,都要往下游看一眼。)
过了半个月,老父又说了句怪话。
那天他在给一个老妪扎针。
扎完了,老妪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老人家。”
“哎。”
“您从哪边来?”
“下游。”
“下游多远?”
“三十里。”
“路上见着什么人没有?”
老妪想了想。
“见着一个后生。”
老父手上的针停了。
“什么样的后生?”
“背个包袱。”老妪说,“走路一瘸一瘸的。”
“多大了?”
“十七八吧。”
“他问什么没有?”
“问了。”老妪说,“问我涪水边有没有个看病的老人。”
“您怎么答的?”
“我说有。”
“他还问什么?”
“他还问,那人是不是只要一碗饭。”
老父笑了。
“您怎么说?”
“我说是。”
“那他呢?”
“他谢了我。”老妪说,“谢完就往前走了。”
老父点点头,低头继续理针。
老妪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那是您认识的人?”
“不认识。”
“不认识您问这么细?”
“问问。”
“那您不出去迎一迎?”
老父摇头。
“不迎。”
“为啥?”
“还早。”
“早什么?”
老父把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
“早得很。”他说。
那年三月,来了两个外乡人。
是兄弟俩,从下游来的,说是替他们娘来寻医。
到了滩上,见人就问:“针神在哪儿?”
有人往江边一指。
兄弟俩过去一看,就愣住了。
——船头蹲着一个老汉,正在扒饭。
“您是……”
“吃饭。”
“我们找看病的。”
“吃完。”
兄弟俩只好等。
等他吃完,老汉问:“谁病了?”
“我娘。”
“什么病?”
“说不清。”哥哥说,“就是躺着,起不来。”
“多久了?”
“半年。”
“吃饭呢?”
“吃得少。”
“一天几口?”
“……两三口。”
“那就不是病。”老汉说,“那是饿。”
“饿?”弟弟急了,“我们天天给她熬粥!”
“熬的什么粥?”
“白米粥。”
“熬成什么样?”
“熬得稀稀的。”
老汉摇头。
“稀粥不养人。”
“那什么养人?”
“稠的。”老汉说,“熬到能立住筷子。”
“那她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是另一回事。”老汉说,“你先把粥熬稠。她咽不下,你再来告诉我。”
兄弟俩半信半疑。
临走,哥哥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我们一路问过来,问的是针神。”
“嗯。”
“可不管问谁,一说针神,人人都知道。”
“嗯。”
“那您到底叫什么?”
老汉正在洗针。
“我没名字。”
“没名字?”弟弟叫起来,“没名字我们下回怎么找您?”
“这回不是找着了。”
“这回是碰上的。”
“下回也是碰上的。”
“那要是碰不上呢。”
老汉把针一根一根擦干。
“那你们就问:那个蹲在船头扒饭的老头,在哪儿。”
兄弟俩走了。
走出老远,弟弟还在回头。
“哥。”
“嗯。”
“这人是不是有点怪。”
“怪。”
“那咱们还来不来?”
“来。”哥哥说,“娘的粥得熬稠。”
(这两个人后来真来了。)
(他们跟人问路的时候说的是:)
(「那个蹲在船头扒饭的老头,在哪儿。」)
(一问就中。)
那天晚上,阿芒忍不住了。
“师父。”
“嗯。”
“那个人,您是不是在等?”
“不算等。”
“那您为啥天天看下游?”
“看看。”
“看看也是等。”
老父笑了一下。
“阿芒。”
“在。”
“我跟你讲个事。”
“您说。”
“等人的人,最容易把日子过坏。”
“咋会过坏?”
“因为他把日子停在那儿了。”老父说,“他想着『等他来了再说』。”
“那本来就是要等他来了再说呀。”
“不对。”老父说,“该今天扎的针,今天扎。”
“那要是他明天就到了呢。”
“明天到了,明天扎。”
“那不耽误么。”
“不耽误。”老父说,“他来了,你手上正好有活,他就知道你这活是真的。”
“那要是他来了,您正给人扎针,他就走了呢。”
老父抬头看了阿芒一眼。
“那他就不是要找的人。”
阿芒愣住了。
“为啥?”
“因为真心要学的人,看见你在给人扎针,他会在旁边等。”老父说,“他不会走。”
“等多久?”
“多久都等。”
阿芒想了想。
“那要是他等了很久,您还是不理他呢?”
“那我也不是他要找的人。”
阿芒笑了。
“师父,您这话绕。”
“不绕。”老父说,“就一句:你别为了等谁,把手上的活放下。”
“那您等过人没有?”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等过。”
“等谁?”
“等我师父。”
“您有师父?”
“有。”
“那他来了没有?”
“没有。”
“那您等了多久?”
老父往江上看。
“等了很久。”他说,“久到我后来不等了。”
“为啥不等了?”
“因为我把活干起来了。”
(阿芒后来把这句话记在桦皮上。)
(他记的是:等人的人,别把手上的活放下。)
那年三月,莫翁来找他。
不是为了看病。
“老哥哥。”莫翁说,“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该收个徒弟。”
老父正在搓艾条。
“不收。”
“为啥不收?”
“没人可收。”
“阿芒不是人?”
“阿芒是跟着我的。”老父说,“他不是徒弟。”
“那有啥分别?”
“徒弟是来学的。”老父说,“阿芒是来活的。”
“那你就收一个来学的。”
“没有。”
“怎么会没有。”莫翁说,“你这名气,百里都传遍了,想学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渡口。”
“那不是想学。”老父说,“那是想会。”
“想学和想会,不一样?”
“想学的人,肯从扫地学起。”老父说,“想会的人,只想学最后一招。”
莫翁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
“老哥哥,我不是劝你。”
“我知道。”
“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这一身本事,带走了就没了。”
老父手上的艾条停了停。
“莫翁。”
“哎。”
“您看这江。”
“看着呢。”
“江带走了多少水?”
莫翁答不上来。
“那江是不是没了?”
“没没。”
“对。”老父说,“水带走了,江还在。”
“那你的本事呢?”
“本事带走了,江还在。”
莫翁听不懂。
“老哥哥,你这是打比方。”
“是打比方。”
“那到底会不会没?”
老父把艾条搓完,放进笸箩。
“会。”他说。
“会没?”莫翁急了,“那你还不收一个?”
“收了也会没。”
“那怎么办?”
老父笑了。
“给了就没不了。”
“给谁?”
“给遇得上的人。”
莫翁还想说什么,邹老汉在岸上喊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临走时他说:“老哥哥,我多嘴了。”
“不多嘴。”
“那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
“那你改不改?”
老父摇头。
“不改。”
(莫翁后来跟人说,那天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汉还在搓艾条。)
(一根一根,搓得很慢。)
(那两条路,在二月里错开了。)
程高走到下游三十里的那天,老父在上游二十里出诊。
——中间隔着五十里。
程高在三十里外的一个渡口问路。
“老人家,涪水边上有个看病的老人,您知道么?”
摆渡的说:“知道。”
“在哪儿?”
“往上游。”
“多远?”
“说不准。”
“怎么个说不准?”
“他不住在一个地方。”摆渡的说,“他住船上。”
“船会走?”
“会走。”摆渡的说,“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
“那我怎么找?”
“你顺着江往上走,逢人就问。”
“问到什么时候是头?”
摆渡的笑了。
“问到有人说『他刚走』。”
“刚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晚了一步。”
程高攥紧了包袱带。
“晚了多少?”
“有时候半天。”摆渡的说,“有时候三天。”
“那我要是晚了一步呢。”
“那就再追。”
“追不上呢。”
摆渡的把篙往水里一撑。
“追不上就在下头等。”他说,“他要回来。”
“凭啥他要回来?”
“因为他吃饭。”
程高一愣。
“吃饭?”
“他总得吃饭。”摆渡的说,“吃饭他就得靠岸,靠岸就能碰上。”
程高站在渡口,看着那条江。
——江水浑黄,往东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找一个人。
他是在追一条船。
(那天晚上,他在渡口的破棚里睡了一夜。)
(他做梦,梦见自己追上了。)
(梦里那人问他:你带了什么来?)
(他答不上来。)
(醒来以后,他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一件看:歌诀、针、干粮、两双布袜、两个硬饼。)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两个硬饼拿出来了。)
(他想:要是那人问他带了什么,他就说,带了半张饼。)
(涪水这边,艾又晒了一遍。)
那是第三遍。
阿芒一边翻艾,一边说:“师父,这艾晒三遍,都脆了。”
“脆了好。”
“脆了点不着。”
“点得着。”
“那您到底要它做什么?”
老父没答。
他伸手抓了一把艾,捻了捻。
“阿芒。”
“在。”
“走远路的人,脚上会起泡。”
“我知道,您说过。”
“泡挑破了,得用艾灰按上。”
“您说过。”
“那你知道艾灰怎么来的么。”
阿芒愣了。
“……烧的?”
“对。”老父说,“烧完的艾,不能扔。”
“那留着做什么?”
“留着按泡。”
“师父,”阿芒说,“您这是要给谁备着?”
老父把艾放回筐里。
“备着不亏。”
“那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
“那您——”
“阿芒。”
“在。”
“灶上的水开了。”
“哎。”
阿芒跑开两步,又回头。
——老父还站在那儿,往下游看。
(他看了很久。)
(看到日头落下去,江上起了雾。)
(雾里有个人影,也在往这边走。)
(只是那个人影,还差着四十里。)
(那天夜里,下了点雨。)
(第二天一早,渡口的人说,上游那艘船天不亮就走了。)
(往下游来的。)
(程高不知道。)
(他那时候正在一处破棚里,把最后半个饼掰成两半。)
(一半吃了。)
(一半留着。)
——留给那个会在梦里问他「你带了什么来」的人。
那天临睡,阿芒又问了一句。
“师父。”
“嗯。”
“要是真有个人,肯从扫地学起呢。”
老父正要吹灯。
“那他就先扫地。”
“扫多久?”
“扫到他自己知道该扫哪儿。”
“那要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呢。”
“那就扫一辈子。”
“那不白瞎了?”
“不白瞎。”
“为啥?”
“你想。”老父说,“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那些人是白瞎的?”
“也不白瞎。”
“那到底谁白瞎?”
老父想了想。
“谁也不白瞎。”他说,“只是有的人,扫了一辈子地,末了只知道地是脏的。”
“那有的人呢?”
“有的人扫着扫着,抬头看见有人躺在地上。”
“那他就去扶了?”
“他就去扶了。”
“那他还是个扫地的呀。”
“是。”老父说,“可他是个会扶人的扫地的。”
阿芒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特别早。
——他先把船板扫了一遍。
(扫得很干净。)
(干净到能照见人影。)
(老父起来看见,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那天多教了阿芒一个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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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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