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的三秒里，没人呼吸。

九双眼睛都钉在脚边那道浅沟上。

无色的液体平得像块蒙了灰的镜子，清清楚楚映着九张仰着的脸，还有额外一个——趴在沟的另一侧，半个身子贴在地面，脑袋垂在液体上方，黑糊糊一团，五官融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影子贴在水面上，像沉在底下，又像浮在面儿上，纹丝不动。

唐小亮第一个往后缩，脚蹭过地面，拉出细碎的声响。

“那、那是什么？”他声音劈了叉，腿上的水泡疼得他一抽，也顾不上了。

赵铁往前跨了半步，虎背堵住了大半灯光。他死死盯着水面的黑影，又猛地抬头看对面的地面。

空空的。

平整的水泥地，连道新裂纹都没有，半块碎石孤零零躺在那儿，旁边什么都没有。

“谁他妈刚才蹲那儿了？”他声音发沉，扫了身后众人一眼。

没人应声。

没人蹲过去。

从刚才到现在，所有人都挤在沟的这一侧，分岔口的光亮底下，半步都没往那边挪。

对面的地面，自始至终空着。

陈默蹲下来，指尖离沟边还有一寸，停住了。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慢慢摇头。

“不是我们的影子。”他声音很低，“我们都站着，它是趴着的。角度不对。”

周蔓往后退了半步，细高跟轻轻磕在地上，脆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那它映的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吴姐站在最后面，手捂住了嘴。

她数了三遍。

水面上，整整十个影子。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可地上，明明白白站着九个人。

赵铁不信邪，弯腰捡起块指甲盖大的碎石，瞄准对面黑影的位置，甩手扔过去。

石子“嗒”地砸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手，没有身体，地面上空空如也。

可水面上，石子的影子刚好落在黑影的脑袋旁边，黑影纹丝不动。

赵铁的脸有点发僵。他又摸出半块没用的酒精棉包装纸，揉成团扔过去。

纸团轻飘飘落下，正盖在黑影的位置。

地面上，白纸团很扎眼。

水面上，纸团的影子和黑影叠在了一起，像是被黑影整个“盖”在了底下。

连个角都没露出来。

“别扔了。”陈默忽然开口。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脚边的地面，又点了点水面。

“我们的影子在这儿。它的影子在对面。水面映的，不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

林素的声音有点发颤：“那是……什么时候的？”

刚才？

以前？

还是……

还没发生的？

没人敢接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就一阵发凉。

如果水面映的不是现在，那趴着的黑影，是什么？

是以前死在这儿的人？

还是……

正要过来的东西？

老韩忽然转身，往左边走廊走。

“你去哪儿？”苏青赶紧问。

“数刻痕。”老韩头也不回，保安制服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拐角的阴影里，“刚才我数了三遍，两百三十七道。我再去数。”

众人对视一眼，都跟着往前挪了几步，停在拐角的光亮边上。

老韩站在那面刻满竖线的墙前，背对着他们。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肩膀微微绷紧，像僵住了。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发哑的质感。

“两百四十。”

“多少？”赵铁往前凑了半步。

“两百四十道。”老韩转过来，脸在阴影里，只看见眼睛亮得吓人，“才多大功夫？多了三道。”

三道。

刚才一声惨叫。

水里一个黑影。

还有一道呢？

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两三百道刻痕，一道一条命。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多了三道。

三条命。

可他们九个人，都好好站在这儿。

那这三条，是谁的？

还是说……这地方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东西？

或者，有三个，已经不算“人”了？

老郑低着头，悄悄把怀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写着人数的那页。

那个被他划掉的“十”字旁边，淡淡的铅笔印已经很深了，清清楚楚一个“十”，和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更刺目的是，数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线。

不深，很轻。

和墙上的刻痕，弧度、深浅，分毫不差。

老郑的指尖抖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

他“啪”地合上本子，揣回口袋里。

没说。

说了也没用。

只会觉得他老糊涂了，吓出幻觉了。

“不能在这儿耗着了。”赵铁先开口，嗓门压得很低，却带着股躁劲，“越等死得越多！往里闯，找到根儿上，把那东西砸烂，自然就出去了！”

“闯？怎么闯？”林素立刻反驳，声音有点急，“小亮就碰了一下液体，腿成什么样了？墙上多了三道刻痕，说明里面有东西在杀人！我们进去，就是送命！”

“那往回走？”赵铁嗤了一声，“右边是死循环，走半天都绕回来。往回走就能出去了？”

“至少先退到刚醒来的地方！那儿最宽，也没沟，安全点！”

“安全个屁！墙都是活的，它真想动，你躲哪儿都没用！”

两人越吵声音越高，林素气得嘴唇都抖，赵铁撸着袖子，烂掉的胳膊垂在身侧，渗出来的血滴在地上，很快渗得无影无踪。

“别吵。”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压过争吵声，“退回去没用。路是活的，我们退，它跟着变，最后还是困在这儿。往里走太冒险，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看向周蔓：“你说呢？”

周蔓沉吟了两秒，抬眼扫过众人。

“最好的办法，两个人探路，剩下的留守。”她语速很稳，像在谈一笔交易，“就往左边走五十步，看到什么立刻回来，不深入。人少，动静小，真遇到事也跑得快。人都在这儿，万一出事也能接应。”

没人立刻反对。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我去。”赵铁第一个站出来，晃了晃受伤的胳膊，“我都这样了，再碰着点啥也不亏。”

“我也去。”老韩往前走了一步，“我走过一遍，记得刻痕的位置，能认路。”

两个人选，没人有异议。

一个敢闯，一个认路，刚好。

约定好：走五十步，喊一声报平安；有危险就往回跑，别硬扛。

赵铁把工具袋里的锤子摸出来攥在手里，掂了掂。老韩又往墙上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

两人转身，很快融进了左边的黑暗里。

脚步声慢慢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剩下的七个人站在分岔口，没人说话。

林素扶着唐小亮慢慢坐下，小心避开他腿上的水泡，从自己外套上撕了块布，轻轻搭在他腿上挡灰。

陈默蹲回沟边，盯着水面看。

那个黑影还在，安安静静趴着，像是也在等。

苏青举着相机对着水面按快门，闪光灯没亮，屏幕黑着，像块废铁。

吴姐盯着头顶的灯管，嘴唇轻轻动。

九秒。

又慢了一秒。

她还是没说。

说了又怎么样呢。

灯只会越来越慢，谁也不知道慢到最后会是什么。

阿九站在最边上，脸对着右边的走廊，眼睛看着深处的黑暗，像是在听什么。

他很瘦，站在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成一团。

忽然，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来了。”

声音轻得像风刮过墙缝。

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吴姐听见了，偏头看他一眼：“什么来了？”

阿九没回头，眼睛还是盯着黑暗里。

“脚步声。”

吴姐也往右边看。

右边的走廊黑漆漆的，安安静静，什么都看不见。

她刚要说是你听错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听见了。

很慢，很沉。

蹭——

蹭——

拖着脚走的声音，在地面上磨。

一步，又一步。

从右边的黑暗里，慢慢往这边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默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右边。

“他们回来了？”唐小亮小声问，声音发颤。

“不可能。”林素的声音紧得像拉满的弓，“他们走的是左边。”

右边。

是他们之前走过的死循环。

他们五个人走了一圈，确认过那边没人。

那这脚步声，是谁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伴随着很轻的拖拽声。

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蹭着走。

陈默往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别出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右边的走廊口。

黑暗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佝偻的影子。

很高，背有点驼，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拖着什么，沉甸甸的，拖在地上。

走到灯光边缘的时候，它停下了。

站在光和暗的分界线上，不动了。

众人看清了。

是老韩。

他低着头，保安帽歪在一边，额前的头发散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的左手拖着赵铁的胳膊。

赵铁瘫在地上，脑袋歪着，身子软塌塌的，一动不动。锤子掉在旁边，滚了两下，停住了。

才进去几分钟。

怎么会这样？

老韩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一道青黑色的印子，从额头斜斜划到下巴，宽宽的一道，边缘泛着点透明的黏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舌头舔了一下。

他看着众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哑，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别出声。

它跟着我呢。”

话音刚落。

头顶的灯，

“啪”地灭了。

黑暗瞬间砸下来。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然后，

就在走廊口的位置，

一声清晰的，

“咚。”

不是远处的。

是就在跟前的。

心跳声。

它，

已经站在

光的边缘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