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冰痕横在碎石滩上,像一条冻僵的蛇。
沈渚寒喘着粗气,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断剑残刃一滴一滴往下淌。断剑只剩半截,刃口参差不齐,刚才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三个灰袍人退了。
剩下四个还站着。
为首的那个灰袍人摘下了兜帽。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巴。她看着沈渚寒,眼神不像要杀人的样子,倒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第六剑。"她说,"断江。三百年了,寒渚沈氏终于又有人能劈出这一剑。"
沈渚寒没接话。他握紧断剑,指节发白。
"你不用紧张。"女人抬了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别动,"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带他回去的。"
她指了指沈不归。
老头坐在无归楼台阶上,那条断腿横在身前,手里还攥着半块青砖。他刚才一腿扫翻两个人,现在砖碎了,手里只剩渣。
"带我回去?"沈不归冷笑,"老子等了十五年,等来的是你们?"
"沈不归,你当年是守冢七凶之三,封喉令持有者。你以为你躲在无归楼劈柴打水十五年,这事就算了?"女人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旧账,"七令缺一,剑冢不开。你躲一天,天下剑道就多乱一天。"
"少拿大义压我。"沈不归把碎砖扔在地上,"老子早就不是什么守冢人了。我现在就是个断腿老头,开个破剑馆混口饭吃。"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后四页?"
沈不归沉默了。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骨头里的东西,取出来,跟我走。沈渚寒我们可以不勉强他——至少今天不勉强。"
"不勉强?"沈渚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们围了无归楼,伤了我兄弟,屠了我村子,现在跟我说不勉强?"
女人看了他一眼。"村子的事不是我们做的。"
"放屁。"
"清理队是清理队,收剑人是收剑人。我们不是一伙的。"女人顿了顿,"这话你信不信随你。但屠你渔村的,是无锋阁的清理队,不是寒渚旧部。我们如果要杀你,你活不到今天。"
沈渚寒没信。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让开。"女人转向沈渚寒,"今天只带他走。"
"他是我爷爷。"沈渚寒说。
这话一出,沈不归的肩膀抖了一下。
女人笑了。"好。那你拦得住吗?"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往地面一按。
碎石滩上的碎石全部浮了起来。
不是飘——是冻。每一颗石子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互相碰撞发出脆响。沈渚寒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变硬,低头一看,泥土正在结冰,从女人脚下往外蔓延,像一张冰网朝他脚踝缠过来。
"冰封掌。"沈不归脸色变了,"你是七凶之四?"
"冻骨。"女人收回手,冰网停在三尺之外,"我比封喉低一位,但今天够了。"
沈渚寒第六剑刚出过,剑意还没回来。他现在握着断剑跟握着一根铁棍没区别。虎口裂着,血还在滴,每一滴落在冰面上都砸出一个小坑。
他退了一步,踩碎脚下的薄冰。
"退?"女人摇头,"你退得了今天,退不了明天。剑种已经醒了两次,无锋阁的清理队三天内必到。你觉得凭你们两个,加上这栋破楼,挡得住?"
沈渚寒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断口处有一丝暗青色的光在闪。那是剑冢封石的余韵,是黑市老头给的那块铁料里残存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沈不归说过的话——"你的剑还没认你。要等剑种再醒一次。"
刚才那一剑,剑种醒了。
断剑认主了。
他重新握紧,这回不是攥,是托。像托着一件活的东西。
断剑在他掌心微微震动。
"有意思。"女人眯起眼,"断剑还有灵?"
沈渚寒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来带他走的。"他说,"你是来试探我的。"
女人没否认。
"试探我能不能接住第七令,试探剑种醒到什么程度,试探寒渚沈氏到底还剩多少斤两。"沈渚寒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冰面被他踩出裂纹,"你们怕了。"
"怕?"女人笑了,"我们怕什么?"
"怕我。"沈渚寒停在三丈冰痕的起点,"怕这一剑。"
他举起断剑,指向女人。
女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第六剑断江,你接住了三个。剩下四个你没接,是因为你不想接,还是因为接不住?"
沉默。
江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沈渚寒头发乱飞。他站在碎石滩上,断剑横在胸前,身后是烧了一半的无归楼,面前是四个灰袍人。
"今天不拦你们。"沈渚寒说,"但你们也带不走他。"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今天不走。但七天之内,我会再来。七天之后,不管你答不答应,第七令都要归位。"
她转身,兜帽重新拉上。
"对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第六剑,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口气。"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劈出去的时候,意到了,气没到。意是剑的骨头,气是剑的血。你这把剑有骨无血,砍得动人,砍不动命。"
她走了。
四个灰袍人跟着她消失在江雾里。
沈渚寒站在原地,断剑垂下来。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沈不归从台阶上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他身边。
"她说得对。"老头说,"你那第六剑差一口气。"
"我知道。"
"知道还让她走了?"
"因为我确实差一口气。"沈渚寒低头看断剑,暗青色的光已经灭了,"硬拼我留不住你,也杀不了她。"
沈不归没说话。他拍了拍沈渚寒的肩膀,手上的老茧刮过布料发出沙沙声。
"进来吧。"老头转身往无归楼走,"天快黑了,该劈柴了。"
沈渚寒跟在后面,一步一瘸——不是腿伤,是刚才那一剑抽空了力气,膝盖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水面正在结冰。从碎石滩往江心方向,冰层一寸一寸往外扩,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推。
铁牌在胸口发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