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族怨潜流忧后辈,旧交言和释前尘
(全文约5000字)
一、省城楼居牵乡念,半喜半忧记儿孙
彭老太太离休之后,一直定居在省城。省委分配安置的2号楼,青砖小楼,院落安静,她常年住在这里,尚未返回乡下老宅。乡关万里,故土的人和事,却从来没有离开她的心头。
老太太此刻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捏着省报,心中是喜揪各半。
喜的,是自己的孙子这一年多来长足的进步。少年白手起家,能敏锐握住时代的脉搏,这份眼光与魄力,足以证明他天生具备商业头脑,是一块可造之材。老太太心中早已盘算了许久,覃家放在香港那数亿元的金融资产,将来交到他手上经营,是完全可以托付的。
可心底沉甸甸揪着的忧虑,一刻也散不去。
孙子这次返乡之后处理父母婚变的种种举动,进退取舍之间,能看得出他处事的思维方式、临事的魄力,这份心智,值得肯定。但最让彭老太太放不下的,是他结交的圈子。他和一群旧日同窗来往密切,这当中,不乏一些不走正途、混迹社会的旧友,整日厮混在一起,绝非好事。
老太太太清楚自家孙子的性子了。自小就爱打抱不平,骨子里重哥们义气,一腔热血容易上头。可他踏入社会时日尚浅,阅历单薄,经历的挫折太少,自控力与定力远远不足,遇事很难理性约束自己。
覃家大院与彭屋村延续数十年的恩怨,早已潜移默化落在孙辈这一代人身上。最近省内的省报上,频频刊登家乡一带的治安案件,一桩桩一件件,读来触目惊心。依小性子的脾气,一旦被族间矛盾裹挟,难保冲动之下卷入宗族斗殴。真到那一步,半辈子的潜力、大好前程,怕是一朝尽毁。
覃逸南曾经这样评价老太太的孙子:“小性子不管干好干坏,做事都是惊天动地。”
这话不假。当初为了邓韵那个姑娘,他硬是把海关那位权高位重的老领导闹得狼狈不堪,丑名远扬。这件事,还是边检站的站长悄悄透出来的消息。女儿志梅谈起他,只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若是小性子能把满腹才智用在正道,自然前途无量。可倘若心思走了歪路,便会变成一方枭雄,也会成为一方祸害。
老太太往家乡打过几通电话,想从儿媳郑英那里打探实情。郑英只沉浸在修复后的婚姻里,夫妻二人如今感情回暖,满心都是温情,张口闭口只有夸奖,压根不清楚儿子在外闯荡,究竟在做些什么营生。
倒是孙女永梅,从老家回到省城2号楼看望她,闲谈间带出几句消息,听得彭老太太心惊肉跳。
永梅其实也说不清永胜在外到底在做什么,只是偶然听见,晓强对着永胜张口就叫老大,身边还有一帮称兄道弟的人,其中就有彭亮。具体的内情她讲不出个子丑寅卯,但仅凭只言片语,以彭老太太半辈子阅人的江湖阅历,便知道绝非小事。
永梅在家没待上几天,一通人事部门打来的电话通知她,省工业研究所已经确定录用,催促她尽快回去报到。
另一边,覃志梅这些时日,一直在等候部队转业安置的消息。这一轮大裁军,四十七军整个编制被撤销,前路悬而未定。老太太原本的计划,是送这位姑侄去往香港,熟悉国际环境下的金融、商业运营。可如今时局一变,这套方案能不能按部就班落地,一切仍是未知数。
屋内老式座机的铃声忽然响起来,打破小楼里的沉静。老太太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覃逸南爽朗的笑声。
“老太太,还在为小性子的事操心哪!”
彭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逸娃子,我怎能不操心?小性子身上,背负着我们一大家子的期许。眼下老家那边治安局势这般糟糕,我真怕这个‘混世魔王’,再惹出什么惊天祸事。我人住在省城2号楼,离营盘镇山遥路远,没法守在跟前盯着。”
覃逸南的笑声没有停下,语气从容安稳:“你不用发愁,我已经嘱咐苏大明盯着他。如今苏大明就是营盘村新上任的党支部书记。年轻人多经历历练,本就是好事,好钢,必须千锤百炼。
还有一桩事,咱们香港那位老冤家,你本家彭老先生,刚刚打来电话。问一问崔同志打算什么时候去香港。哈哈,他老人家,已经在替自家小子打探婚事了!”
彭老太太听罢,忍不住笑出声,心头的重压稍稍松了几分:“听你这么一说,我这颗心总算放下一些。彭老先生在电话里怎么讲?”
“彭老先生说,婚姻大事,长辈可以牵线搭桥,终究要儿女自己做主,一切随缘。他托我转告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大家聚一聚。虽说两族派系争斗几十年,说到底都是乡里乡亲,许久没有坐下来叙旧,很想当面见一面,好好聊聊过往。”
“好,好。我一定转达。”
通话结束,老太太放下听筒。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漫天晚霞,给天边的云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暮色漫入小楼,光影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她虽久居省城,不曾回乡长住,可营盘镇那一条分隔覃屋、彭屋两村的长河,民国二十三年那场血洗覃屋村的往事,一刻不曾淡忘。
当年彭小山带领上千匪众突袭覃屋村,覃世汉率众拼死抵抗,将匪众击退,彭小山重伤逃往广州求医,解放后剿匪才被捉拿伏法。自那一战之后,覃、彭两姓立下规矩,互不通婚,几十年隔阂如鸿沟。
当年彭菊在战前嫁给覃世汉,原本是两族难得的一段姻缘,婚礼上彭小山前来闹事,早早埋下祸根。血战过后,旧情被血海恩怨掩埋,一代代年轻人从小耳濡目染,矛盾代代传递。
老一辈心里都清楚,仇恨不能永远传下去。只是这道坎,太难跨越。
二、新官临村担重任,入户走访察旧痕
营盘镇,营盘村。苏大明上任村支书之后,一刻没有停歇。
镇东覃屋村,镇西彭屋村,一条长河横贯两地,河水静静流淌,隔开两岸村落,也隔开两族人几十年的心结。
苏大明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找镇里档案室封存的旧卷宗。泛黄的纸质档案,记录着民国年间那场匪乱,一桩桩械斗纠纷、地界争执,密密麻麻。之后,他挨家入户走访两岸村民。
覃屋村的老人提起旧事,语气沉重。长辈口口相传,当年匪众冲进村子,烧屋伤人,无数家庭流离受难,伤痕刻在骨子里。彭屋村的老者,也有另一套说辞,当年彭小山起事,很多本村人本是被裹挟,事后,覃屋村的人将所有罪责算在整个彭氏族人头上,几十年抬不起头。
仇恨一旦代代相传,是非就慢慢模糊。后辈只记得两姓是仇家,说不清当年完整的来龙去脉。年轻人很容易被一句闲话、一次口角点燃怒火,一点小事,就会演变成群体性冲突,这也是省报接连登载家乡治安案件的根源。
苏大明心里明白,远在省城2号楼的彭老太太担忧孙子卷入族斗,不是杞人忧天。如今村里年轻人外出打工,眼界开阔,但宗族观念依旧根深蒂固。一旦冲突爆发,极容易酿成大祸。
傍晚,苏大明沿着河岸漫步。河水缓缓流动,两岸的田地紧紧挨着,本是同一片水土谋生的乡亲,却被几十年前的一场匪祸,割裂成两方。
他想起之前和覃逸南的交谈。逸南告诉他,彭老太太身在省城,心里一直记挂家乡,有心推动两村放下隔阂;香港的彭老先生也愿意坐下来叙旧,这是难得的转机。化解世仇,不能只靠一纸劝言,要让两族人坐在一起,厘清旧事,分清当年匪祸是彭小山个人所为,不能牵连整个彭氏族人,不能让后辈继续背负世代的仇怨。
苏大明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下走访的要点。想要解开这个死结,第一步,要先稳住村里的年轻一辈,防止永胜这类血气方刚的青年,被旧怨裹挟,闯出大祸。
三、小楼灯下思长远,遥寄心念向乡关
夜色渐浓,省城2号楼。
彭老太太吃过简单的晚饭,独自回到客厅,又拿起那份报纸。字里行间家乡的治安新闻,反复在她脑海盘旋。
她离休之后选择留居省城,不是不想回老宅。一来,身体需要便利的医疗条件;二来,子女晚辈大多在省城、香港发展,留在这边,方便照应后辈。可她心里清楚,根始终扎在营盘镇的水土之中。
她一生历经风浪,见过无数纷争。最清楚宗族仇怨有多可怕,一旦年轻人被裹挟,一念之差,便是毁了一生。
孙子永胜聪明果敢,是难得的好苗子,可重义气、性子刚烈,恰恰最容易踩进宗族矛盾这个大坑。老太太暗自思忖,光靠苏大明在村里盯着远远不够,还要寻机会,好好和永胜深谈一次,把覃彭两姓恩怨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给他听,教他分清是非,莫被旧仇牵着走。
她又想起覃逸南电话里转达的,彭老先生相约会面的提议。这更是一步关键棋。两位历经世事的老人,若是能够坐在一起坦诚交谈,便是给两村后辈做出榜样。长辈率先放下旧怨,后辈才有机会慢慢解开心里的疙瘩。
只是这件事急不得。几十年积攒的隔阂,不是一次会面就能消弭的。
老太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省城万家灯火。千里之外的营盘镇,那条隔开覃彭两村的河水,依旧日夜奔流。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心里暗暗盘算。
择日,她打算写一封信寄回乡,托苏大明代为转交两村长老。信里不谈对错,只讲一件事:民国二十三年,作乱的是彭小山一股土匪,不是整个彭屋村;受难的是覃屋村百姓,仇恨不该世世代代扣在两族普通人身上。
她身居省城,身在2号楼,虽人未还乡,却想用自己的力量,试着松动这道横亘两代人的墙。
四、河畔访民听民声,暗筹议事解宿仇
一连数日,苏大明奔波在覃屋、彭屋两村之间。
白天下地,夜晚入户。覃屋有人提起当年旧事,依旧咬牙;彭屋不少老人,觉得世代被贴上“匪村”的标签,心中委屈。两边各有委屈,各有伤痛。
有一回,在彭屋村,一位白发老人拉住苏大明,长叹一口气:“当年彭小山拉起队伍,很多村里子弟是被强掳走的,我们村里人也有亲人死在那场乱战。覃屋的苦难不假,但不能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全族头上。”
转天到覃屋村,一位老婆婆红着眼眶,说起当年房屋被烧、亲人逃难的往事:“流血的痛,一辈一辈传到现在,哪里说放下就能放下。”
苏大明静静听,不急于评判,只耐心记录每一段口述。他知道,想要调解,首要便是承认两边的苦难,不能简单劝一句“放下仇恨”。
他在心里规划,要在河岸边,筹办一场两村长老议事会。把当年的档案、人证都摆出来,把彭小山匪乱这件事,单独剥离出来。分清匪首与普通族人,区分当年匪祸,和两村普通百姓之间的恩怨。
他也明白,彭老太太在省城的这份牵挂,是非常重要的助力。老太太辈分高、见识广,她愿意出面推动,两村长辈才愿意静下心坐下来谈。
只是眼下还有一重隐患,就是村里年轻一代。像永胜这样的青年,血气足、讲义气,一旦两边年轻人发生口角,旧怨立刻就会复燃。
苏大明停下笔,抬头望向远处河面。夜色下河水泛着微光。他心里打定主意,要找机会约永胜好好谈一谈,给他讲透这段历史,让他明白,父辈祖辈的血海纠葛,不该由他们这一辈继续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