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没考出高分,反而考砸了呢?”陆小云愣住了。
苏锦言把火钳放回原位,声音压在炉火跳动的爆裂声里。
“他要是个草包,连老天都帮不了他。可江建军舍得下这么大本钱,连巡视员的屋子都敢进,他求的绝不会是个及格分。”
马卫国厚实的手掌按在桌沿,手指关节用力压着木板,指甲缝里的陈年机油垢黑亮黑亮。
“这浑水,俺陪他蹚到底。俺大半辈子啥苦都吃了,还怕等这一个多月?”
“能等就行。这段日子该干嘛干嘛,日子照常过。”苏锦言拿过旁边搪瓷盆里的湿毛巾,把手擦干净。
统考结束后的日历撕得慢。省里的卷子要统一运走批阅,成绩放榜起码得熬到农历大年前后。县城街头的红榜墙每天都有人去盯,除了一层盖一层的陈年标语,墙面上没添一个新字。
苏锦言把借来的板车还回供销社,领着陆小云重新回到家属大院。
冬天的家属大院,最热闹的地方就在公共水槽边。中午十二点,各家各户都在洗菜淘米,铝锅碰撞的声音隔着两排平房都能听见。
“小苏回来了?”张大姐刚用冷水拔了一盆白菜,两手冻得通红。看见苏锦言走近,她把水盆往边上挪出空当。“这几天受大罪了吧,考场里连个火墙都没有。我家老赵昨晚回家还念叨,说今年的题比十年前难考。”
“难有难的考法。卷子填满交上去,就算了结一桩心事。”苏锦言把手里的铝皮饭盒放在青石板上,拧开水龙头。
旁边几个正在搓床单的军嫂跟着凑近过来。
何小梅甩干手上的肥皂沫,往前靠了半步。
“苏妹子,小云,考得咋样?”
“还行,该写的全写了。”苏锦言用冷水洗着饭盒里的油花。
陆小云把两手揣在旧棉袄的袖筒里,脚尖踢着地上的碎冰块。
“尽人事听天命呗。嫂子教我的,只要基础题不空着,就饿不死。”
“对对对,只要全写上,说不定阅卷老师手一松就多给几分。”张大姐咧嘴笑着,又往苏锦言跟前凑近点,压低嗓门。“前两天随军办门口闹的这出,文教局后来没找你们麻烦吧?我听人说老吴局长都出面澄清了。”
“老吴局长是个按规矩办事的明白人。里头要真有猫腻,县委督查组不会不管。”苏锦言语气平稳,水流冲洗着饭盒底部的暗色污垢。
“小苏妹子,建国昨晚又去打听了。”何小梅小声接茬汇报,“江建军自从考完试,整天夹着包去县供销社转悠,四处宣扬自己这回考得出奇的好。听说老钱还到处托人,想给他提前打点省城里的路子呢。”
“让他跳。”苏锦言洗好最后一个饭盒底,“蹦得越高,摔下去的时候连叫的功夫都省了。”
张大姐往四周看了一圈,把声音压得更低。
“小苏,到了年底,军区后勤处开始发肉票和布票了,大红纸贴在墙上。今年的副食配额按随军级别划档,你们家陆参谋这个级别,能分半扇猪肉。赵彩凤今天一早去后勤处看了榜,脸绿得发黑。她家老陆在机械厂是个普通工人,厂里的肉票统共分不到两斤,她还惦记着从你这扒一层皮去贴补大房呢。”
“她昨天还在院里酸溜溜地说,你连统考成绩都没下落,凭啥拿军官配额的肉票。”何小梅愤愤不平。
“肉票是发给随军家属的,白纸黑字盖着后勤处的公章。她要是看不顺眼,让她去找发票的人改章。”苏锦言擦去饭盒外沿的水珠,“属于我的东西,一两肉我也不会让出去。”
正说着话,前面大铁门方向传来踩雪的厚重声响。
钱桂花裹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袖口挽得老高,手里提着个半旧的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棵蔫不拉几的大葱。她脚上穿着沾满黄泥的平底棉鞋,走路带风,直奔水槽边走来。
这段日子钱桂花一直在大儿子陆北山家住着。名义上是帮大房带三个孙子躲清闲,实则是看赵彩凤跟苏锦言斗败了,面子上挂不住,暂且避避风头。
一看见苏锦言,钱桂花眼珠子就瞪圆了,脚下的步子跨得更重。
“哟,这是谁家的大状元回来了。”钱桂花把手里的网兜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干瘪的葱叶子碎了两片。“全院都在传咱们家出了个了不得的读书人。统考大门没把你这金凤凰留住,咋还舍得回破院子洗刷碗筷?”
周围洗菜洗衣服的军嫂全都停了手里的活,互相使着眼色,谁都不敢接腔。
苏锦言关紧水龙头,把饭盒里的一汪水倒掉,连眼都没抬一下。
“妈不在大哥家享清福,大雪天专门跑回来看我洗碗,真够操心的。”
钱桂花被这话堵得喉咙发干,两手叉在水桶腰上,手指直直点向苏锦言的方向。
“你还有脸提你大哥!成天在外头惹是生非,把赵彩凤坑成什么样了?连个分房名额都要占尽便宜。现在倒好,折腾半天跑去考什么大学。女人家本本分分伺候爷们才是正道,读个破书能顶饭吃?考不上还要在外头败坏我们陆家名声!”
陆小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锦言前头。
“妈,你少说两句。嫂子考试也是为了将来好,她自己起早贪黑看书,又没用大哥家一分钱。”
“你个死丫头吃里扒外!”钱桂花一把薅住陆小云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也是个赔钱货,不老老实实等着找个人家嫁了换彩礼,跟着她疯跑什么?”
陆小云手腕被掐得通红,挣扎着往回缩。
苏锦言把手里的湿铝皮饭盒当啷一声扣在石板上。声音压得极低,震得水槽边的泥垢落下来两块。
钱桂花手一抖,松开陆小云,往后退开半步。
“妈要是觉得女同志参加高考丢人,这话说错地方了。”苏锦言直视她的眼睛,“大门口往右拐,走两条街就是驻地政委办公室,再往前走就是县妇联。国家颁布的文件,鼓励社会青年和知青回城高考,不论男女。你当街嚷嚷,是对上头政策有意见,还是对国家招考规矩不满意?”
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钱桂花脸皮直抽搐,腮帮子鼓了几下都没蹦出词来。
张大姐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老钱氏,少说两句。小苏这也是上进,年轻人多条出路是好事。快别吵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军属觉悟低。”
“我觉悟低?我吃盐比她吃米多!”钱桂花顺着台阶往下滚,话锋还舍不得收。“你们看着吧。乡下丫头还想考大学,我看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等放榜,要是没她的名字,这叫骗取国家资源。到时候有她好看的!”
扔下这句话,钱桂花提起网兜,骂骂咧咧往大房平房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别的军嫂,停下来又是一阵念叨。
“看见没,作威作福的劲头大得很。等考不上,她在这院里连个站的地方都捞不着。”
陆小云揉着发红的手腕,气得直咬牙。
“嫂子,她到处去败坏咱们的名声。等真放榜了,全院的人都拿咱们当笑话看。”
“别人看笑话,咱们少不了一块肉。”苏锦言拿起饭盒,水珠顺着金属边缘往下滴。“等结果出来,有她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的时候。”
时间又过了三天。风雪变小了,日头在云层后头透出点黄亮的光。
苏锦言坐在平房窗户前,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前几个月积攒下来的粗粮票和布票需要重新理账。家属互助组的补贴也要核对清楚,免得年关结算出岔子。
外面响起一阵自行车车铃声。
邮递员穿着绿皮大衣,跨坐在大杠自行车上,在院外高喊。“陆北辰家属,挂号信!”
苏锦言合上账本,拉开木门走出去。签收完信件,手里多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上角的邮票盖着军区总部的邮戳。
回了屋子,炉火正旺。
苏锦言在火边坐下,用剪刀挑开信封封口。里面掉出来十张大团结,外加一叠崭新的全国粮票。
钱票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锋利得能把纸面扎透。信的内容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客套,满篇全是交代事情的条理。
“前线任务收尾。按原计划,下个月初随作训队归建。部队年底核查家属随军名额,后勤处有人试图卡文件,我已上报团里压下,切勿理会闲言碎语。统考成绩,放榜日我正好归队。”
钢笔字迹在纸面末尾停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最后一句单独换了一行。
“考没考上都是陆家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我媳妇,没人能让你受委屈。陆北辰。”
苏锦言捏着信纸的边缘,视线在最后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脑子里浮出男人常年绷紧的脸膛和挺直的后背。原书里,这种话他憋死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吐半个字。现在倒是会在纸上留痕迹了。
外面门帘子掀开,陆小云端着一盆洗好的冻梨走进来。
她把盆往桌子上一放,脖子伸得老长,两眼盯着苏锦言手里的信纸。
“嫂子,我哥来信了?他这回汇了多少钱?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陆小云抛出几个问题。
“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是不是。”苏锦言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牛皮信封里,将十张大团结递过去。“把这笔钱收好,明天去副食品供销社买两刀带肉皮的板油,再切五斤后座肉。年关要到了,家里的腊肉得提早腌上。”
陆小云双手接过钱,数得飞快,眼睛亮得出奇。
“十张大团结。我哥这回把老底都掏空了。嫂子,信里到底还写啥了?”
苏锦言拿起一个冻梨,寒气透过手心传过来。
“你哥说,等他下个月回来,要好好查查你这阵子复习的基础题。”
“啥!”陆小云吓得把钱全丢在桌上,连连往后退。“他不讲理,考不出可是真动手收拾人的。”
“你就趁他没回来,多背两道题。”
“嫂子,你少吓唬我。大哥信里最后一段明明不是这么写的。我刚才扫见了一句话。”
“你看清楚什么了?”
“大哥写的是,不管考没考上……”陆小云拖长了声音,两眼弯成了一条缝。“后面的字我没看清,你读给我听听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