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安上之后,又把灶房里的桌子搬到门口顶着。
赵五他们走了,但是谁又能说准了会不会再来一次呢?
院子外面还有几个闲人探头探脑,都是来看热闹的。不理他们,拿着油灯回到屋里。
桌子上有青铜豆,在灯光照射下,绿锈发出暗淡的光芒。
眼前蓝面板又亮了。
修复方案已经生成。战国时期的青铜豆是真实的。腹内有四个字的铭文,锈蚀的程度大约为75%。建议的修复程序为:去锈,补漆,加固,做旧。
所需要的材料有陈醋,灶灰,鱼鳔胶,辰砂,石绿,石灰粉,木灰,糯米等。
以上材料可以在本环境中得到。
看完最后一行之后,我就撇了下嘴。
我是一个国家级别的修复师,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敦煌壁画以及南宋官窑都有接触过,现在却沦落到用厨房调料来修补国宝的地步。
行吧。
我把单子列出来了。陈醋灶灰容易弄到,在灶房里就有。鱼鳔胶要去杂货店买,辰砂石绿为颜料,我爹铺子里还有。石灰粉,木灰家里都有,糯米去王婶家借一碗。
天色已经很晚了,店铺也都关门了。但是我等不到明天。
钱匣子里只剩下四钱多银子。先把能够做的做好。
灶膛里扒出一碗灶灰,筛两遍,粗渣子去掉。石灰粉从墙根刮了一小把,一样筛细。
糯米从王婶家借来一碗,回来之后用石臼捣成粉,并且筛了一下。
做完之后,已经很晚了。
翠儿缩在灶房的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叫醒她之后,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小姐你不睡了吗”
“你先睡吧,我来照顾你的父亲”
翠儿揉了揉眼睛之后就走了。
去看一下洛青山的情况。人还在睡觉,呼吸也比白天平稳一些。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
回到座位上看着青铜豆。
蓝面板再次出现。
系统提示:目前修复积分是0,还剩下42小时37分15秒的时间。
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之后,我就开始干活了。
第一点就是打扫卫生。
用竹签蘸上一些陈醋,在铜豆肚子上锈得最严重的地方点上。
醋一泼上去,锈面上就出现了几个小气泡。
这个方法我学过,醋里的醋酸和铜锈反应之后,硬锈就变成了软泥。古代没有化学药品,老修复师靠的就是这个。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竹签子稍微动了一下,那层锈就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铜绿色的外壳。
有效。
我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去点,等,拨。点醋,等待,拨弄。
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停止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青铜豆肚子上的锈迹已经被清除掉了一多半。
用干布擦拭之后,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有字。
“郢”字已经出现了,下面还有“爰”,再往下有两个字,一个是“黄”,一个是“金”。
郢爰黄金。
心跳加快了两下。郢爰是战国时期楚国的货币,在青铜豆上刻上铭文的话,价值就不止五百贯了。
激动的情绪被忍住了,继续清理。
清到第三遍的时候,竹签子一滑就碰到了豆身与缺角之间的缝隙。
那地方本来就很薄,一碰就掉了一点渣。
我的手已经停止了。
不能再继续清洗了。再往下洗的话,这豆子就要散架了。
系统提示:锈蚀已经去除掉了大约百分之六十,铭文是四字“郢爰黄金”。目前文物保存状况为35%,需要进行粘接加固。
我明白。
但是可以粘起来,有胶水。
把青铜豆放下之后,我就把门锁上去了杂货店。
南市刚刚开始营业的时候,街上的人很少。杂货铺的孙掌柜正在卸门板,见我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孙掌柜问,“洛家的丫头,你爹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的。孙叔,有没有鱼鳔胶”
“有,你要多少?”
“2两”
柜台下面,孙掌柜拿出了发黄的胶水称了二两给我。再买二两辰砂,一两石绿,都是作画用的颜料。
一共花费了三钱银子。
回到王婶家的时候,把昨天借来的米碗还给她,并且又向她要了一碗米汤。
到家之后,翠儿正在灶房里煮粥。
她招手让我过去,“小姐,你吃点东西吧,已经一整晚没有睡过觉了”
“放着吧”
米汤调了小碗的石灰粉,木灰,大约占到七成左右。石灰粉增加粘性,木灰增加韧性,混合在一起可以增强力度。
把鱼鳔胶切成长条状,在隔水蒸锅中蒸制。融化之后倒入石灰木灰糊里,用筷子搅拌均匀。
搅了好久还是太稀。
再加一些石灰粉,还是很稀。
再加木灰。
稀。
看着糊子皱了下眉头。
此时蓝面板已经打开。
系统提示:古法粘合剂的比例要怎么调整呢?建议加入0.3%的糯米汁可以增加粘性20%
千分之三。
量米的升子估摸着倒了点儿糯米汁进去,再搅。
这回稠了,跟浆糊似的,拉丝儿。
竹签子挑了一点,抹在两块碎陶片上,粘在一起,使劲掰了掰。
掰不开。
管用。
那碗胶端到桌前。
青铜豆的缺角在左腹部,巴掌大一块,碎成了三小片,边角还有渣。
碎片一片一片拿出来,桌上摆好。最大的那片先对上去,轻轻按了按,缝隙能塞进一根头发丝。
太大了。
竹签子蘸了点胶,抹在断口处,薄薄一层。不能多,多了挤出来把花纹糊住;少了粘不牢。
抹好以后把碎片对上去,前后左右调整位置,直到缝隙最小。
手稳住,按了一盏茶的功夫。
松开手。
没掉。
接着粘第二片。这回麻烦点,得同时对上两个断面。胶先抹好,夹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右手拿着主片,一点一点往上凑。
对上了。
可位置偏了半毫米。
松手,重来。
第二回,又偏了。
第三回,对上了。
竹签子压住接缝处,等了一盏茶,胶干了,松开竹签,两片牢牢粘在一起。
第三片最小,只有指甲盖大,粘在中间。
最难的是最后上胶那一下,手稍微一抖就歪了。
气屏住,两根手指捏着碎片的边,对准,按下去。
正正好。
三片全粘上了。
一口气长长吐出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没出。
膀子酸得要命,手指头都僵了。
翠儿端了碗粥进来,“小姐,您该吃——”
桌上的青铜豆她看见了,愣了一下,“小姐,这铜碗咋变样了?”
“粘上了”
“您还会这个?”
“我爹教的”
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青铜豆粘上了,可接缝处还露着,一条细细的裂纹,颜色也比周围浅。
得补色做旧。
辰砂和石绿都是矿物颜料,得先用研钵磨细。
我爹以前研墨用的砚台找了出来,辰砂倒上去,拿研锤一圈一圈磨。
磨了半个时辰,手指头都磨出水泡,才磨成细末。
石绿也一样。
两样颜料各磨了一小碟,拿水调开。
胶已经凉了,又隔水蒸了一遍,化开以后倒进颜料里,竹签子搅匀。
颜色不对。
辰砂是红的,石绿是绿的,两样搅一块儿成了黑的。
布蘸了点,抹在碎陶片上试色。
太深。
再加胶,再加米汤,调稀。
再试。
还是深。
反复调了七八回,终于调出一个跟铜豆皮壳差不多的颜色。
深褐里透着点红,又带一点绿。
调好的颜料端到桌前。
青铜豆的接缝已经干了,手指按了按,硬邦邦的。
最细的毛笔拿出来,蘸了颜料,一点一点点在接缝处。
不能刷,刷出来一片一片的,一看就是后补的。得点,一丁点一丁点往上堆,让颜色自然过渡。
点了半盏茶的功夫,第一条接缝盖住了。
退后两步看。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再来第二条。
第二条比第一条长,从腹部一直延伸到口沿。耐着性子,一笔一笔点。
点了一炷香。
手指头开始抖。
笔放下,甩了甩手。两天没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青铜豆还没完。
外头的天又黑了。
赵五又来了一趟,院门外头砸了几下,骂了几句,见没人搭理,走了。
洛青山在隔壁咳了几声,翠儿过去伺候了。
桌前坐着,我盯着青铜豆最后一条接缝。
这条最难,在铭文上头,旁边就是“郢爰”两个字。颜料要是流到字沟里,把铭文糊住,那就毁了。
毛笔尖蘸了很少一点颜料,几乎看不到颜色。
旁边的碎陶片上先试了试,干了以后只留一层薄薄的色。
够了。
气屏住,笔尖点在接缝最窄的地方,顺着纹路走。
手稳住,一笔到底。
没溢。
又蘸了一点,补在中间颜色浅的地方。
再退后看。
接缝没了。
整件青铜豆立在桌上,颜色均匀,铜锈斑驳,跟没碎过一样。
灯凑近了看。
灯底下,青铜豆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古朴,厚重。
我的手放上去,摸到的不是冰凉的铜,是温的。
像刚从土里挖出来,还带着地气。
这时候,蓝面板亮了。
【修复完成。文物名称:战国青铜豆。完整度:98%。评估价值:600贯。】
【修复积分+200。】
【当前修复积分:200。】
【可解锁技能:“矿物颜料精准配比”、“古法粘合剂批量制作”。是否解锁?】
面板我没搭理。
盯着那个98%,我抿了下唇。
要是在现代,有环氧树脂,有超声波清洗机,有显微镜,我能做到99.5%。
可这年头,拿醋拿灶灰拿鱼鳔胶,能做出98%,够了。
六百贯。
够了。
桌上趴着,我想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刚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的时候,天亮了。
翠儿在摇我的肩膀,“小姐,小姐!快醒醒!外面来人了!”
头抬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谁来了?”
“吕……吕老板,还有一群人,把院门堵了”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抓着桌沿稳了稳,桌上的青铜豆看了一眼。
还在。
六百贯。
够了。
衣裳整了整,头发拢了拢,走到院门口。
还没开门,外头有人说话就传了进来。
“吕老板,这都日上三竿了,那丫头片子不会是跑了吧?”
“跑?她爹还躺着呢,能跑哪去?”
“那倒是。不过说好了今天还钱,三百贯,她上哪弄去?”
“哼,还不上钱更好。陈员外那边等着呢,第十三房小妾,这礼金怎么也得三五百贯吧?”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带着笑。
这个声音我认得。
吕敬堂。
门闩拉开,我把门打开。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堆人。
正中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酱紫绸袍,腰间系玉带,手上一枚碧绿玉扳指。
脸圆圆的,笑眯眯的,跟个弥勒佛似的。
可那双眼睛不笑,冷冷的。
吕敬堂。
他身后站着两个老头,都穿灰布长衫,一看就是老师傅。再往后是七八个打手,膀大腰圆,抱着胳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两边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被打手一瞪,又缩回去了。
“贤侄女”吕敬堂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三百贯,今天是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