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师兄的指腹在那片苔藓边缘轻轻一捻,湿软的苔藓便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被利器削过的根须。
雨水顺着他的手背滑落,将苔藓上残留的血色冲淡,却冲不掉那道不自然的断痕。
“不是自然脱落。”
柳师兄抬起眼,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是有人把它剜了下来,又重新放了回去。”
爆炸现场一片狼藉。
焦黑的树木横倒在泥地里,断裂的枝杈被雨水打得发亮,散乱的腐叶间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色。
求救符留下的灵力波动尚未完全消散,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沉在林地上方。
陈默已经退到了足够远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伏在低处,也没有沿着地面仓促逃离,而是借着雨幕与树影的遮掩,攀上一棵生长在高坡边缘的古树。
这棵树比周围的林木高出半截,主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却极其繁密。
层层叠叠的叶片被雨水压低,枝杈之间形成了几处天然的空隙,既能遮挡身形,又能俯瞰远处那片被炸开的林地。
陈默蜷伏在一根粗壮横枝上,后背贴着湿冷的树皮,双手扣住旁侧的枝杈。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伤口被泥水浸泡过,又经过先前的攀爬与潜行,衣料早已黏在皮肉上。
每次呼吸,肩骨附近便传来一阵细密的牵扯感,仿佛有钝针从里面慢慢往外挑。
他没有理会。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伤势,而是远处那几个人的动静。
陈默将脸藏在枝叶后,只露出一线视野。
他所在的位置距离爆炸现场已有一段距离,正常情况下,炼气修士的目力很难穿透雨幕看清树上的人影。
但声音仍能传过来。
尤其是柳师兄的声音。
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而此时,钱森正从林间赶回。
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水,右侧袖口还被枝杈划开一道口子,显然是先前搜寻时走得太急。
那名仅存的弟子紧紧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中长剑虽已重新握住,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两人刚踏入爆炸现场,便看见柳师兄站在焦黑泥地旁。
柳师兄手里捏着那片血迹浸透的苔藓。
钱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仅仅一瞬,他脸上的不甘便被压了下去,换成了明显收敛的谨慎。
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更何况眼前这位柳师兄,还是执法堂的人。
钱森在外门弟子面前可以发怒,可以斥骂,甚至可以用实力逼迫他们服从。
但面对内门执法修士,他再怎么恼怒,也必须先掂量清楚后果。
两名同伴惨死,求救符被迫激发,猎物又从眼皮底下消失。
这些事情若是被执法堂完整记录下来,哪怕他有长老一脉撑腰,也免不了一番责罚。
“柳师兄。”
钱森停在数丈外,先拱了拱手。
柳师兄没有回应,只将那片苔藓递到他面前。
“解释。”
两个字,简短得像剑锋出鞘。
钱森盯着那片苔藓,眼角微微抽动。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上面的痕迹不对,却无法解释。
因为他赶到这里时,苔藓便已经躺在泥水里,血迹也早已被雨水泡开。
他只顾着追踪陈默,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更不可能想到,陈默会在逃离之后冒险折返,专门清理和改动现场。
短暂的沉默后,钱森咬紧牙关,压着怒火道:“柳师兄,那小子狡诈无比,布设陷阱害死我两名师弟!这片血迹定是他故意留下误导……”
“误导?”
柳师兄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雨水敲打枝叶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血迹浸透苔藓,边缘却有不自然的撕裂痕,明显是被人用利器剜起后又放回。”
柳师兄抬起苔藓,目光落在那道被削断的根须上。
“若是那逃犯所为,他何必多此一举?”
钱森的脸色骤然一变。
柳师兄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
“钱师弟,你是否有所隐瞒?”
周围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重。
雨水从树叶尖端凝成水珠,一颗颗砸进泥地,溅起细小的泥点。
那名仅存的弟子站在钱森身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钱森的胸口起伏了一次。
他很清楚,这句话不是普通的质问。
柳师兄既然能看出苔藓被移动过,便说明他已经对现场产生了怀疑。
而在执法堂修士眼里,隐瞒战况、误导调查,往往比损失两名外门弟子更加严重。
“师兄明鉴!”
钱森猛地抱拳,语气急切了几分。
“我抵达时此地便是如此!那小子早已设下陷阱,我带人追到这里,便遭到他引爆求救符。之后他趁乱脱身,我一直在周围搜寻,根本没有碰过这片苔藓!”
他指向爆炸中心,声音因压抑愤怒而发紧。
“定是那小子故布疑阵,挑拨离间!他知道师兄你们会循信号赶来,所以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想让我们彼此猜忌!”
钱森说得极快,仿佛只要稍慢一步,便会被柳师兄的目光剖开。
站在他旁边的弟子也连忙附和:“是,柳师兄,钱师兄说得没错!我们赶到时,现场就是这个样子。那逃犯心思歹毒,先用陷阱杀人,再借求救符制造混乱,肯定是他动过手脚!”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因为柳师兄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没有怒意,却让他心里一沉。
他下意识避开眼睛,望向另一边的焦木,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仔细观察的东西。
柳师兄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有人在危险中撒谎,有人为了脱罪而推卸,有人自以为只要把一切归到逃犯身上,便能掩盖自己的疏忽。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钱森确实可能没有动过苔藓,也确实可能在赶到时便看见了被移动后的现场。
至于他是否隐瞒了别的事情,暂时还无法凭一片苔藓作出判断。
柳师兄收回目光,将苔藓随手放在一块焦黑的断木上。
“先不说这个。”
钱森的脸色没有恢复,眼神却微微一动。
柳师兄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那片被雨幕遮掩的密林。
“求救信号已经惊动四方。”
远处的林间,偶尔传来灵力掠过树梢的轻响。
显然已有其他修士被那道冲天青光吸引,正在向这片区域赶来。
柳师兄的语气依旧平静。
“宗门有令,近期百瘴林异动频繁,疑似有秘境入口波动。”
陈默藏在树冠间,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秘境入口。
他将这几个字牢牢记住,没有让脸上显出半点变化。
柳师兄继续道:“各队不得擅自追逐,所有人必须优先确认异常灵力汇聚点。若发现阵法残痕、空间波动或地脉灵气逆流,立即传讯,不得私自接触。”
钱森听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又看向爆炸现场,显然不愿就这样放弃追踪。
两名师弟死在陈默手里。
一个被弩箭贯穿咽喉,一个死在爆炸陷阱之中。
这不仅是损失,更是他钱森在众人面前丢掉的脸面。
若此刻离开,就等于承认自己带队失利,甚至连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逃犯都没能拿下。
“柳师兄,那逃犯还未走远。”
钱森沉声道:“他身负伤势,绝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逃出我们的搜查范围。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你队伤亡之事,暂且记录。”
柳师兄没有看他。
“现命你二人随我一同巡查东南区域,重点探查异常灵力汇聚点。”
钱森的声音顿住。
那名仅存的弟子也低下头,脸上的惊惧中多了一丝庆幸。
柳师兄侧过身,冷峻的脸庞在灰白雨幕中显得越发没有人情味。
“至于那逃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林地,最后落向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树影。
“若真如你所言,擅长隐匿布陷阱,在这等敏感时期,反倒可能是小事。”
钱森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柳师兄的意思是……”
“一个受伤的逃犯,重要不过宗门命令。”
柳师兄打断道。
“若他只是借乱逃生,便不值得浪费三名修士的时间。若他另有目的,继续追杀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这番话说得冷酷,却有着他自己的道理。
百瘴林近来灵气紊乱,地脉波动异常,求救信号已经将附近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引来。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擅长设伏的逃犯,都可能成为别人手里扰乱视线的棋子。
但也可能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柳师兄不会为了两名外门弟子的死,放弃宗门真正关心的东西。
钱森听明白了。
正因为听明白,他才更加憋屈。
他可以不在乎两名师弟的性命,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可在宗门大局面前,脸面又恰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捏紧,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片刻后,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是,谨遵柳师兄之命。”
柳师兄没有回应,只转身对身后两人道:“收拾现场,不留明显痕迹。”
持盾修士与背弓修士立即行动起来。
一人拔出短刃,将被炸裂的符纸残片从泥中挑出;另一人则沿着爆炸范围巡查,将能够辨认来路的脚印与断枝踩乱。
他们做得极快,也极有秩序。
钱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盯着先前那片灌木丛。
那里如今空空荡荡。
被雨水压弯的枝叶间,只留下几缕被拨乱的叶片,还有虫群爬过后细碎的痕迹。
没有人影,没有血迹,更没有灵力残留。
但钱森仍然不甘心。
他总觉得那小子还藏在附近,正隔着某处阴影看着他们,像一条伏在泥里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钱师弟。”
柳师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钱森猛然收回目光。
柳师兄已经走出数步,见他没有跟上,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催促,却比催促更加森冷。
钱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转身对身旁弟子道:“走。”
两人跟上柳师兄。
三道身影沿着东南方向的林间小路逐渐远去,衣摆掠过湿漉漉的草叶,脚步声很快被雨幕吞没。
临走前,柳师兄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爆炸现场。
看向那片曾经藏过人的灌木丛。
那里的枝叶仍在雨中轻轻摇晃,根部的泥土被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痕迹,若不仔细观察,几乎与雨水冲刷后的自然凹陷没有区别。
柳师兄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数息。
随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带队离开。
高树之上,陈默始终伏在枝叶深处。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白瘴气中,直到远处再也听不见脚步与交谈,他才缓缓松开扣住枝杈的手指。
掌心已被树皮硌出几道红痕。
他没有立即下树,只望着那片逐渐恢复寂静的林地,脑海中反复掠过柳师兄方才说过的几句话。
秘境入口波动。
异常灵力汇聚点。
宗门正在巡查,附近还有更多修士赶来。
原本追在他身后的刀锋,已经被更大的动静引向了别处。
陈默抬起眼,望向东南方。
雨幕深处,瘴气缓慢翻涌,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大地之下悄然转动。
他没有说话,只将藏在袖中的铜镜碎片握得更紧。
冰冷的碎片边缘刺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疼痛。
而远处林间,柳师兄最后那道回望的目光,仍像一根未曾落下的针,悬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