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的脚踝先有了触感。
凉,滑,带着点黏腻的滞涩,像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胶皮管子,轻轻蹭过裤脚的布料,顺着脚踝内侧往上爬。她猛地屏住呼吸,十根脚趾在鞋里狠狠抠紧,指甲盖顶得生疼。
想抬腿,腿却像钉在了水泥地里,纹丝不动。
不是吓软的。
是有股力道隔着布料黏在了小腿肚上,不大,却沉得像坠了块湿泥巴,慢悠悠地往下拽。那触感顺着布料纤维往皮肤里渗,凉得刺骨,又痒得钻心,像有千万根细得看不见的绒毛,顺着毛孔往肉里钻,根根都挑着神经末梢。
她垂着眼帘往下看。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能看见自己裤子的轮廓,裤脚处糊着一团更深的影子,贴在腿上,慢慢往上蠕。
是从沟里爬上来的。
这个念头清晰地砸在脑子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边走廊深处的心跳声还在往这边挪。
咚。
咚。
沉闷,黏稠,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麻,顺着鞋底传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震得后槽牙都发酸。
右边也有。
一左一右,两个频率,渐渐往中间靠,像两张慢慢合拢的嘴。
陈默站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左脚尖顶着光暗的分界线。他能听见左边那心跳声里裹着细碎的黏响,像什么东西在烂泥里走,每一步都拔起黏糊糊的声响。
鼻尖的甜腥味越来越重,混着点发酵的烂果味,比刚才浓了数倍。不是赵铁伤口的血腥气,是更腻、更沉的甜,像放了一整个夏天的蜜罐,底子里烂透了,沤出一股钻鼻子的味儿。
胃里一阵翻涌,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去。
他还听见另一种声响,更轻,更近。
咕嘟,咕嘟。
从脚边的浅沟里冒上来,像水开了,又像无数气泡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破在水面上,散出细碎的声响。
老郑背靠着侧面的墙,灰夹克蹭着墙面,本来想借点力歇口气,后背刚贴实,他就僵住了。
墙面在动。
很轻,很慢,微微地起伏。
一鼓,一收。
频率和远处的心跳声,刚好对上。
他后背上的皮肤瞬间麻了,像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又像有人拿片碎玻璃,隔着衣服在他背上慢慢划。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却清晰得要命。
他猛地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伸手往后背一摸。
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混着点细碎的水泥屑,棱角还扎手。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自己刚才靠过的墙面。
黑暗里看不清,他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墙。
三道崭新的竖痕,并排嵌在墙面上,边缘的水泥还翘着,泛着新鲜的灰白,像是刚用刀刻出来的。
高度刚好和他肩胛骨的位置齐平。
老郑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刚才他数的是两百四十一。
这三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他就靠了不到半分钟。
墙自己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那三道痕就在那儿,新鲜得还带着水泥的潮气,甚至有细碎的粉末正从边缘慢慢往下掉。
他下意识伸手进怀里掏笔记本,指尖碰到塑料封皮的瞬间,感觉到纸面在微微震动。
掏出来,翻到写着数字的那页。
铅笔还夹在指缝里,笔帽都没拔。
可空白的页脚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竖印。
和墙上的刻痕,长短、弧度,分毫不差。
老郑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他盯着那道印,盯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慢慢合上本子,攥紧,揣回怀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
只会当他年纪大了,吓出了幻觉。
林素蹲在唐小亮身侧,右膝盖抵着地面。她一只手虚虚悬在唐小亮的小腿上方,不敢碰,怕碰破了水泡。
唐小亮的牙齿在打颤,嗒嗒嗒的,像快散架的算盘。他疼得直抽气,又不敢大声,憋得喉咙里都是嗬嗬的声响。
林素想开口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没用的。
她自己都怕得心脏发紧。
就在这时,右耳边传来一声数数声。
“两百四十二。”
声音很轻,很软,贴着耳朵眼,像她自己的声音。
林素猛地转头。
右边空空的。
只有墙。
墙面安安静静的,连点裂纹都没有。
她心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冰凉冰凉的,往肚子里沉。
再转回头,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
密密麻麻的竖痕排在一起,像排着队的人。
她下意识开始数。
从最上面数起,一道一道往下。
数到最底下,两百四十七。
老郑刚才说的是两百四十一。
才多久?
六道。
六分钟?还是六秒钟?
她分不清时间了。
黑暗里,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松垮垮的,没个准数。
她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指尖按着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跳七下。
她抬眼看向墙上最新的那道刻痕。
刚好长了一小截。
再跳七下。
又长了一小截。
林素的指尖开始发抖。
脉搏跳几下,刻痕长几分。
是墙在跟着心跳刻?
还是……
墙上的刻痕,在领着心跳跳?
她不敢想下去,也不敢作声,指甲深深掐进手腕的皮肤里,掐出几道白印。
“痒……”
唐小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变形了。
他整个人缩在墙根,右腿伸得笔直,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的水泡破了大半,淡黄色的组织液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积了小小的一滩。
水泡底下,有东西在动。
很小,很滑,一下一下拱着水泡的内壁,像刚孵出来的小虫子,在皮肉之间爬来爬去。
痒。
钻心的痒。
比疼还难受百倍。
他抬起手,指甲已经碰到了水泡的边缘,指尖都陷进去一点了,又硬生生停住。
不敢抓。
他怕一抓破,里面的东西就顺着伤口钻进去,爬满全身。
“别抓。”陈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抓破了扩散更快。”
“我忍不住……”唐小亮的哭腔都出来了,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砸在地上,“它在爬……它往肉里钻……”
“忍着。”
就两个字,硬邦邦的。
陈默也没辙。
他是外科医生,见过烂腿烂胳膊的,可那是细菌感染,有药可治。眼前这是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当场把腿锯了。
老韩忽然闷哼了一声。
他左手扶着墙,右手往腰上摸,摸了个空,又往另一边摸,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圆筒。
手电。
保安室配的强光手电,别在腰带上,他刚才慌得都忘了。
手指按在开关上,顿了一秒。
不知道光会不会把那东西引过来。
可再黑下去,人先疯了。
“咔哒。”
他按亮了手电。
一道惨白的光柱猛地射出去,刺破浓稠的黑暗。
光柱里飘满了细小的白色颗粒,像灰尘,又像孢子,密密麻麻,缓缓地浮动。
空气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
还是手电亮起来的瞬间,才出现的?
没人知道。
光柱先扫过左侧的墙面。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墙上的刻痕密密麻麻,比刚才多了至少十几道。最下面的七八道,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水泥碎屑,正在慢慢往下延长,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把看不见的刀,一下一下地刻。
很慢,却清晰可见。
刻痕自己在长。
像虫子一样,在墙上慢慢爬。
“我的天……”林素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两百五十多了。
这才多久?
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整面墙都能刻满。
那我们呢?
会不会也变成墙上的一道痕?
这个念头同时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没人说破,却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有人对着脖子吹冷气。
光柱慢慢往下移,扫过墙根的浅沟。
沟里的液体浑浊了,翻着细碎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水面上飘着半缕黑色的头发,缠成小小的一团,跟着泡泡打转。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慢慢浮了上来。
手指修长,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手背朝上,慢慢升到水面,指尖轻轻搭在了沟沿上。
就一只。
没有胳膊。
就一只孤零零的手,搭在沟边,像是要从水里爬出来。
“啊——!”
吴姐短促地叫了一声,又猛地捂住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墙面软软地陷进去一块,又慢慢弹回来,推着她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老韩的手猛地一抖。
手电晃了一下,光柱歪开,扫过众人的脸。
一张张惨白的脸,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写满了惊恐。
陈默皱着眉,往前跨了半步。
老郑攥着怀里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周蔓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墙根。
阿九站在最边上,半张脸隐在光柱外面,眼睛亮得反常,死死盯着那只手的方向。
苏青站在沟的另一侧,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不动。
光柱晃回来,重新对准沟边。
手没了。
头发也没了。
沟里的液体恢复了平静,无色透明,平得像面镜子。
连个泡泡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只手,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看错了吧?”唐小亮的声音发颤,“是不是手电筒晃的……光影?”
没人答。
谁都看见了。
那么清晰。
惨白的皮肤,青紫的指甲。
怎么会是光影。
除非……
我们都出现幻觉了。
这个想法更吓人。
十个人一起看见同一样幻觉?
是谁让我们看见的?
老韩咽了口唾沫,手电慢慢往苏青的方向移。
光柱落在苏青身上。
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小腿肚上,缠着几缕半透明的细丝,银灰色的,像蛛丝,又像黏膜,一端黏在她的裤料上,另一端垂下去,浸在沟里的液体里。
绷得直直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拽着那根丝,慢慢往回拉。
“苏青。”陈默低声叫了她一声。
苏青没动。
像没听见。
“苏青!”陈默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往前走了一步。
苏青还是没动。
老韩的手电往下移了点,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惨白,眼睛睁着,瞳孔放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的地面。
嘴角微微翘着。
像是在笑。
很淡,很安静的笑。
她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没人记得。
刚才她还一脸紧张,还在数水面的影子。
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轻响。
老郑怀里的笔记本自己翻了一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老郑的手还在身侧,根本没碰本子。
风?
走廊里连点风丝都没有。
空气都是凝固的,甜腥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他慢慢掏出笔记本,指尖有点抖。
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刚才还是空白的。
现在,上面写满了竖线。
一道挨着一道,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排着。
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最下面那道,还在慢慢往下延长。
像有支看不见的铅笔,在纸上慢慢画。
速度,和墙上刻痕增长的速度,分毫不差。
老郑猛地松开手。
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页面朝上。
那道线还在长。
一下,又一下。
像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唐小亮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往墙根缩了缩。
连本子都在刻。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没人敢想下去。
周蔓忽然开口了。
她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在白光里泛着冷调的光。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却像一根针,扎进死寂里。
“你们有没有觉得……”
她顿了顿,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人,好像多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头顶。
所有人都僵住了。
多了?
什么多了?
人?
陈默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开始在心里数。
老韩。
林素。
唐小亮。
周蔓。
吴姐。
阿九。
老郑。
苏青。
还有我。
九个。
站着的九个。
加上地上躺着的赵铁,十个。
不对。
不对。
赵铁从刚才就一直躺在地上,昏迷着,没站起来过。
站着的,应该是八个。
加上赵铁,一共九个。
可现在,站着的有九个。
地上还躺着一个。
一共十个。
他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九。
九个站着的身影,清清楚楚立在光柱里。
多了一个。
多出来一个站着的人。
是谁?
没人敢转头看身边的人。
每个人都用余光瞟左右的脸,都觉得熟悉,又都觉得陌生。
黑暗里站了这么久,谁知道身边站的,还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会不会……
刚才那东西顺着墙爬过来,混进我们中间了?
地上的赵铁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像是要醒了。
所有人都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人。
赵铁躺在地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发出痛苦的呻吟。左胳膊上的布条还紧紧勒着,渗着黑紫色的血,伤口边缘的肉翻着,泛着坏死的暗。
是他。
受伤的赵铁。
那站着的……
陈默的目光慢慢移向老韩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胳膊自然垂在身侧。
赵铁。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看着地上躺着的自己。
胳膊上没有伤。
衣服也很干净。
连工具袋都好好地挂在腰上,锤子柄露在外边。
老韩的手电光定在那个“赵铁”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站着的赵铁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上躺着的自己身上。
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然后,
他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咧开嘴,
笑了。
很安静的笑。
没有一点声音。
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像被刀狠狠划开的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的牙龈。
老韩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
他想往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手电“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光柱滚了半圈,对着天花板。
惨白的光从上面反射下来,
所有人的脸都泛着一层青莹莹的光,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而站在老韩旁边的那个“赵铁”,
还在笑。
地上的赵铁,
还在痛苦地呻吟。
一坐一卧,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一个在痛苦里挣扎,
一个在寂静里诡笑。
紧接着,
老韩的嘴角,
也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像是自己完全没察觉,
嘴角越咧越大,
和那个“赵铁”的笑容,
一模一样。
然后是林素。
她本来还皱着眉,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眼睛里还留着惊恐,
笑容却已经挂在了脸上。
接着是周蔓。
是吴姐。
是唐小亮。
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的嘴角都开始往上弯,
越咧越大,
越笑越诡异。
没有声音。
满走廊的人,
都在无声地笑。
只有陈默,
站在人群中间,
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在跳,
在往两边扯。
他想控制,
却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
现在的自己,
有没有笑。
就在这时,
头顶的灯管,
“嗡”的一声轻响。
然后,
亮了。
长久的黑暗之后,
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睛。
视线清晰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见了。
走廊里,
整整十个人站着。
地上还躺着一个。
一共十一个。
墙上的刻痕,
刚好两百五十一道。
不多不少,
十一道。
从他们醒来到现在,
刚好多了十一道。
沟里的水面,
平得像面镜子。
映着十一张脸,
都在笑。
而水面最底下,
还有第十二个,
黑黑的一团,
慢慢浮了上来。
贴着水面,
也在笑。
它的手,
已经搭上了沟沿。
冰凉的指尖,
轻轻碰了碰
陈默的鞋尖。
陈默低头,
看着水面上的第十二张笑脸,
又看了看满走廊笑着的人,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数刻痕,
两百五十一道。
十一个人,
一人一道。
多出来的那一道,
是谁的?
他刚想抬头,
脚踝上那股黏凉的触感,
猛地往上一拽。
力道大得惊人,
他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下。
水面上的第十二张脸,
裂开嘴,
笑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