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九引路,往岭西方向找了一条扭曲林道,扭扭曲曲走了半小时,肖彦在后面问:“离黑市还有多远?”
柳九大略判断了一下当前山地位置,唯唯诺诺的回答:“按这脚程,还要走大半个时辰。黑市设在岭西一个雾坳里,进去,还需过一道哨岗才行。”
肖彦不怕他有诈,道:“说说黑市的规矩。”
柳九不敢不说,把自己所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吐:黑市的规则,白天不开张,入夜才点灯,绿灯笼,三盏一挂。蒙面人手底下有七八个打手,收货验货一条龙进行,收来的赃物当晚就装箱运走,从不留在坳里过夜。进黑市的人要报来路,对暗号,生面孔没人引,连哨岗都过不去。
“暗号是什么?”肖彦又问。
“见灯说灯。”柳九道,“哨上问:哪路的朋友。就答:雾里讨灯火的。”
“你们去销赃,也是用这暗号?”
“是。蒙面人的买卖,认暗号不认人。”
“那蒙面人,什么路数?”焦火烈发问。
柳九摇头道:“他不是天元界的本地人,没人见过他的脸,也没人见过他出手,总是保持着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每届论武大会,他会过来一趟,一待就是一个月。收我们的货时,从不还价,也从不问货从哪来。有一次,铁刀队抬了个半死的修士进去,说是拿人换灵草,他都没拒绝,直接收了。”
“拿人换灵草?”金鸠听之,声音阴沉下去。
“是的。”柳九肯定道,“据说是抓到活修士的神魂,在他那儿老值钱了。落到他手里的人,我就没见一个再出来过。”
在接近西岭的路上,毒雾淡了些,入目的景色更远广,就在前面一棵老松下,横着半面被扯烂了的残旗。再往前,地面腐叶上散着一片符灰,黑黑白白的,脚印与杂草凌乱,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柳九似乎知道是谁干的,缩了缩脖子道:“这是铁刀队干的。他们是这岭里最狠的一队,专截进山的修士大队。就在前天,有个十六人的修士队伍进来,出去时只剩六个了。”
“没人管?”肖彦沉声问。
“谁敢管?”柳九苦笑道,“这地方,进去十个出来三个,死人是常事。死在妖兽嘴里,还是死在道友手里,没人能分得清楚。”
肖彦听之,心里思忖着,又问:“你们这些邪修窝在这一带,干着这种邪恶行当,难道就没被外人发现?没被其他正派修士们结队过来问事讨伐?”
柳九点头道:“不瞒你说,这种事还真有过。只是很多落单修士,都是来自于各个时空位面的散修,他们本就没啥道友同行,就算在这边出事了,也没其他人会多管闲事。况且,就算是有人结队来问事,实际上也没多少人,更别说黑市的人与剪径队的人加起来都多,组成的势力大,根本不怕那些人来闹事,轻易就给打跑了。”
再往前走一段路,山势往下收,两边的黑松挤得密集起来。就在前头坳子里,隐隐看得见几座木棚的轮廓,雾里似有人影走动。柳九抬手,四人停住。
“到了。”柳九指着那坳口,声音发虚,“就是那。哨岗在坳口,有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入夜之后,木棚檐下会挂起绿灯笼,三盏一挂。”
“确认吗?”肖彦加重了语气问。
“确认,清楚得很。”柳九被他的气势吓得咽了口唾沫,“那个,我把你们带到这儿,也算戴罪立功了吧。黑市里那些人的手段,比我可阴毒狠辣得多。你们放了我,我这条命还能多活两天。”
“放了你,好让你去报信吗?”焦火烈不由冷笑道。
柳九闻言,脸色变了变,眼珠子乱转着。
“没有你,我们可进不去。”肖彦目光冷冷盯着他,又道,“我们这些生面孔,过不了哨岗。可你,过得去。”
“这…恐怕不好吧。”柳九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好得很。”肖彦声色俱厉道,“你进去之后,就替我们看看,那蒙面人今天在不在?收了多少货?有多少人在坳里?看清楚了,再把情报带出来,那么这一路上发生过的事,我们可以不跟你计较。否则,你无论躲到哪里,我们这些走阴者也有办法把你找出来,就地正法。”
“别吓我了,我,我进去还不成吗。可要是,让蒙面人看出来,我就…”
“你不进去,结果也是一样。”金鸠手把天蓬尺抵在他后腰上,“进去了,你还有机会活。”
柳九被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蓝芷若伸手一把提住。他吸了几口气,直起腰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又飞快地灭了。
“好。”柳九最终妥协道,“我去。你们,在坳口等我就行。”
四人目送他往坳里走,那瘦小的背影,在雾里晃了几晃,很快到了哨岗前。
“他还会回来吗?”焦火烈出声问。
“会回来的,只不过,回来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肖彦沉吟道。
金鸠转脸瞅他一眼,忽然笑了道:“所以,你才放他进去。”
“对。”肖彦道,“我们进不去的门,让里面的人自己出来,就行。”
“出来了,打不打?”焦火烈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搓了搓手掌,火气在指缝里乱窜。
“那得看他们出来多少人?多了,可不好打。”
四人商量一下,找了藏身位置,身影往坳口后面退了一段距离,两侧散开,各找了一棵老松隐进树后。
淡雾在树间流动着,静得能听见沙沙风声。焦火烈蹲得久了,换了个姿势,压着嗓子说:“怎么那么久,人还没出来。”
“毛躁什么。”金鸠在另一棵树后低声道,“姑奶奶以前走阴时候,在旧客运站盯赤颈鬼,一个人就守过三天三夜。”
“你们走阴的修士,都这么生猛的吗?”焦火烈不由嘀咕道。
“分人,我是那种认定了要做的事情,就不会轻言放弃的人。”金鸠回了一句。
蓝芷若没插话,只把身子往树干后藏紧些。肖彦闭着眼,神识释放出去五十米范围,留意着周边的一切风吹草动。又过了一刻钟,风从坳里往外走,从远处带来一点极轻的铃铛声,一下,又一下。
“来了。”肖彦蓦然睁开眼。
坳里,哨岗那边忽然有了动静。先是几声呼喝,接着是杂乱又密集的脚步声,少说有七八个人冲了出来。当先一个,衣着青衫,正是逃了的那青衫修士。柳九跟在他后头,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边走边往前张望。
“那四个人,就在坳口。快点过去,去晚了,人就要跑了……”
柳九尖着嗓子叫喊,很快就把人带到了坳口地带,定睛一看,光秃秃的坪地,哪里还有四人身影。
青衫修士对他质问:“人呢?都跑哪了?”
柳九四处张望道:“我跟他们说好的,在坳口等着,不会是害怕了,跑掉了吧。”
“哼,这些胆小鬼,害我一顿好跑过来。”青衫修士目光恶狠狠的扫了一遍周边。
“急啥,我们在这呢。”肖彦等人身影,从前面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到青衫修士身前十步以外站着。
“原来是藏起来了,自己走出来挺好的,省得我们一顿好找。”青衫修士说着,手一抖,身后六个人齐刷刷站前一步,法器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肖道友。”青衫修士嘴角挤出一丝笑,“我把兄弟们都请来了,就为给四位接风。”
“接风不敢当。”肖彦拔出了桃木剑,青火在剑身慢慢亮起,“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黑市里那个蒙面人,今天,收不收得了我们这单货。”
“那位大人,地位尊贵,也是你等小修士能议论的吗。”青衫修士的脸色,变得一点点阴沉下去。
“我呸。”肖彦讽刺道:“我不但要议论他,还要替天行道,缉拿他归案。你一个小喽啰,又能奈我如何。”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上。”青衫修士气得猛地一甩袖子,一把毒砂先撒出来,遇风瞬间化为一片毒雾,罩向对方四人。连柳九在内,七个打手也动手了。
“来得正好。”肖彦一步迎上,挥剑扫出一片青火幕,毒雾撞上汹涌火气嗤嗤响着,快速化成白烟消散。
肖彦剑随人进,直取青衫修士面门。两个打手从左右包过来,一个使铁尺猛扫过来,一个赤掌布着一层毒气拍击,各出杀招。
肖彦的剑势不停,扭转腰胯,同时手中挥剑撩了一圈,青火幕环状扫出去,燎得两个打手一阵怪叫退后。
“火修扎手,快用毒钉弄他!”青衫修士在后面喊道。
三个打手应声扬手,一片绿莹莹的毒钉破空而出,密集得像暴风骤雨。蓝芷若祭出的护光水墙,已经立了起来,密集毒钉打进水墙上,钉成了一面刺猬状。
金鸠从墙后瞬步闪出,双手握持天蓬尺,黑光一卷,把后来的毒钉扫得满天飞。紧跟着,身影突进而上,一尺狠狠砸在一个使钩打手的肩头,连人带钩猛栽进腐叶里。
焦火烈这边一对二。两个打手,一个使刀,一个使绳镖,上蹿下跳不停。他懒得拆招,双掌环绕身周挥舞,赤焰火气如两条飞舞着的火蟒快速绞动起来,把刀光和镖影一起吞了。
使刀的打手,逼得太近,一个躲闪不及,半边衣袍被燎起来,又蔓延身上,惊吓得滚出西边扑火去了。使绳镖的打手,见状不妙,转身就要跑,被焦火烈挥手扔出一颗火球砸中脚下地面,轰然炸翻在地。
青衫修士见手下不敌,已经倒了几个,心里又开始怂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对后撒毒砂,一大片绿烟毒雾腾腾的,把退路糊成一片。剩下还能站着的打手见状,也心慌逃跑,紧紧追上去,钻进毒雾里就没了踪影。
“他xx的,孙子,又跑!”焦火烈怒骂着,就要追上去。
“别追了。”肖彦忙出声喊住他,“坳里是他们的地界,小心被埋伏。”
当绿烟散尽之后,地上躺着四个打手,已是哀声一片。柳九缩在附近一棵树后,两条腿抖成了筛子。肖彦走过去,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他从树后拎出来丢在地上,焦火烈又怒气冲冲上来,给抽了一记耳光。
“老实交代,坳里还有多少人?”
“别打我,我说,我说。大概,还有四十多个人吧…”柳九哭丧着脸求饶着,“蒙面人就在坳里,铁刀队也在,你们这么一打,坳里的人全都知道了。赶快跑吧,再不跑,他们追出来,你们就来不及了。”
话才说完,坳子深处忽然响起一片杂乱的呼喝声,由远传来。四人远远一望过去,看到黑压压的人影从哨岗那边冲了出来,往坳口这边移动着。
肖彦眯起眼,粗略估算了下,少说也有三四十来个人。这一下子,可算是捅到马蜂窝了,想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多人。”焦火烈瞳孔骤缩,心头气的,又给了柳九一记耳光,骂道:“你个孙子,早不老实交代清楚,想陷害你焦爷是吧。”
柳九又是哭丧着脸道:“黑市在下午会有那么多人留守,我开始也不知道啊。这事,你们可怪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