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脚踝被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鞋尖蹭过漫出沟沿的液体,凉得刺骨。
满走廊的人都维持着诡谲的笑容,无声地咧着嘴。惨白的灯光像泡胀的白纸,糊在一张张脸上,把惊恐的眼神、绷直的脖颈、僵硬的肩线都裹在同一张笑容面具里。没人想笑,可脸部肌肉像被看不见的线扯着,嘴角死死钉在耳根,越咧越大,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笑声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在胸腔里嗡嗡撞,震得耳膜发疼。
陈默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共鸣,像口闷掉的钟。他想攥拳,手指却不听使唤,软软地垂着;想往后退,脚踝上那股黏凉的力道却越收越紧,像只浸了水的手,攥着他的脚踝骨,慢慢往沟的方向拖。
他重心往前倾,左手下意识撑向地面。
掌心按在水泥地上的瞬间,一阵刺痛。
不是粗糙水泥的磨痛,是尖锐的、细小的胀痛,像有无数根针从掌纹里往外顶。
他撑着地面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惨白的灯光下,掌心的纹路变了。
原本杂乱的掌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道笔直的竖痕,深嵌在肉里,边缘泛着点新鲜的红,像刚用刀刻出来的。
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唐小亮缩在墙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和漫过来的无色液体混在一起,漾开极小的圈。
他还在笑,嘴角咧得生疼,眼泪却越流越凶。腿上的水泡早就全破了,淡黄色的组织液流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竖线,从脚踝往膝盖上爬。
像有无数只极小的蚂蚁,排着队,叼着细碎的刀尖,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刻。
痒。
钻心的痒,混着细微的疼,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往腰上蔓延。
他想抬手去挠,手指刚碰到大腿的皮肤,指尖就感觉到了凸起的纹路。
和腿上的一样。
竖的。
一道一道的。
唐小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指甲缝里嵌着点细碎的皮肤屑,指尖的纹路也没了,变成了短短的竖痕。
是他自己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完全不记得。
只知道那些竖线还在往指根爬,
像要爬满他整只手。
老郑的目光钉在地上的笔记本上。
塑料封皮的本子摊开在地面,浸在薄薄一层液体里。纸页上的竖痕一道挨着一道,原本是铅笔印似的浅灰,现在慢慢泛出红来。
不是鲜艳的红,是暗的,稠的,像氧化了的血。
红色顺着竖痕往下渗,慢慢漫过纸页,流到地面上,和沟里漫出来的液体汇在一起。
分不出彼此。
他想弯腰去捡,腰却弯不下去。
身体像不是自己的,还维持着站着的姿势,嘴角还挂着笑。只有眼睛是自己的,惊恐地看着那本慢慢渗血的本子,看着最下面那道竖痕还在往长了长,像有根看不见的针,蘸着血,在纸上慢慢划。
划一下,
他的心脏就跟着紧一下。
两百五十一。
两百五十二。
他在心里数着。
数到两百五十六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后背的皮肤一阵刺痛。
和本子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下,
又一下。
他瞬间反应过来。
背上也在刻。
和本子上,和墙上,
同步的。
老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原来不是墙在刻,
不是本子在刻,
是我们自己在刻。
刻在墙上,
刻在本上,
刻在自己身上。
三道一组,
十一道一轮。
数到多少,
人就没了?
林素站在墙根边,后背离墙面还有半寸,却不敢再往后退。
她能看见墙上的刻痕在往外渗透明的黏液,顺着竖痕往下流,像墙在哭。
黏液是无色的,半透明,流到墙根,就汇进浅沟里。
每流过一道旧的刻痕,旁边就会长出一道新的。
像树枝分叉,
像裂纹蔓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整面墙扩散。
她的目光顺着刻痕往上移,移到和自己额头齐平的高度。
那里,一道新的刻痕正在慢慢成型。
长度,弧度,
和她刚才想象中,自己额头会有的那道,
一模一样。
林素的呼吸屏住了。
她想抬手摸自己的额头,胳膊却抬不起来。
脸部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笑,可心里的恐惧已经炸了。
她知道,
等那道刻痕在墙上刻完,
自己的额头上,
也会多出一道。
它们是对着刻的。
墙是镜子,
我们是镜里的影子。
还是反过来?
苏青的小腿已经失去知觉了。
那几根银灰色的细丝早就勒进了肉里,没有血,也不怎么疼,就是麻,酥麻的感觉从小腿往全身蔓延,像打了麻药。
她低着头,看着沟里的“自己”慢慢往上爬。
半个身子已经露出水面了,穿着一模一样的牛仔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抬起头,对着她笑。
嘴角的弧度,
眼神的角度,
甚至左边脸颊那颗淡淡的痣,
都和她分毫不差。
那人伸出手,手搭上沟沿。
掌心里,三道竖痕。
苏青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掌心。
果然,
三道竖痕,
深嵌在肉里。
像照镜子。
水里的人慢慢往上撑,肩膀露出水面,胸口露出水面,然后是腰。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眼睛一直盯着苏青,脸上的笑容没变过。
苏青看着她,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
不是要把她拉下去。
是要上来。
替她。
这个念头砸下来,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想喊,想跑,想推开对方。
可身体纹丝不动,
还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
嘴角还挂着笑。
只能眼睁睁看着,
水里的另一个自己,
慢慢爬上来,
站在了她的对面。
冰凉的水珠从那人的发梢滴落,
砸在苏青的手背上。
凉得刺骨。
老韩的脚边,手电还亮着,光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
地面上也开始长出刻痕了。
从沟边开始,一道一道往外扩散,像水波纹,又像结冰的纹路,慢慢往走廊中间蔓延。
刻痕爬过他的鞋尖,爬过他的鞋底,顺着鞋帮往上,爬到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四道竖痕,整整齐齐排着。
新鲜的,泛着红。
他记得刚才靠在墙上的时候,
墙上是四道新痕。
原来不是墙蹭的。
是刻上去的。
对着刻的。
老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抬手擦掉,
手指刚碰到手背,
就感觉到指甲尖的硬度。
他低头看指甲。
指甲变得又厚又硬,
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原来……
刻痕是用自己的指甲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
手背上的第五道刻痕,
正在慢慢浮现。
和地面上蔓延过来的刻痕,
刚好对上。
周蔓还在数。
即使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即使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她的脑子还在转,还在数。
人。
刻痕。
手。
水里爬上来的东西。
她先数人。
站着的:陈默,老韩,林素,苏青,老郑,唐小亮,吴姐,阿九,还有……那个“赵铁”。
九个。
地上躺着的:赵铁。
一个。
一共十个。
不对。
刚才是十一个。
什么时候少了一个?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个站着的“赵铁”,又扫过地上躺着的赵铁。
地上的赵铁,不知什么时候也不呻吟了。
他也在笑。
嘴角咧得大大的,
眼睛睁着,
望着天花板。
是十个。
站着九个,躺着一个,一共十个。
那刚才多出来的第十一个,是谁?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阿九。
少年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在阴影里。
他好像没笑。
嘴角是平的。
周蔓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他不笑。
他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后颈,
摸脖子,
听声音。
他是混进来的那个?
还是说……
他才是那个数的人?
就在这时。
阿九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很平,
没有任何起伏,
却像一把刀,
轻轻划开了满走廊的笑声。
“数完了。”
三个字落地的瞬间,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他们忍住了,
是那股扯着嘴角的力道,忽然松了。
嘴角纷纷垮下来,
肌肉酸痛得要命,
像扯了几个小时的橡皮筋,终于断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水漫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哗哗,
沙沙。
还有每个人粗重的喘息,
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
“操……”
赵铁第一个骂出声,沙哑得厉害。他从地上撑着坐起来,左胳膊的伤口钻心地疼,他嘶地抽了口冷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三道竖痕。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他抬头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老韩旁边那个“赵铁”身上。
那人还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
赵铁的瞳孔瞬间放大。
“你他妈是谁?!”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那个“赵铁”没说话,
只是笑着,
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薄薄的水面上,
发出“啪叽”一声轻响。
陈默也看见了。
不止那个“赵铁”。
苏青对面,站着另一个苏青,湿漉漉的,笑着。
老郑旁边,站着另一个老郑,手里攥着个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笑着。
林素旁边,另一个林素,指尖还沾着透明的黏液,笑着。
一个接一个,
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从沟里爬上来,
站在了他们对面。
九个。
刚好九个。
对着站着。
像一排镜像。
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
诡谲的笑容。
“这……这是什么……”吴姐的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墙上。
墙面已经布满了刻痕,凹凸不平。
她后背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一阵刺痛。
像有无数根针,
隔着衣服,
往背上刻。
她猛地弹开,
回头看。
墙上,
她刚才靠过的地方,
又多出了五道竖痕。
新鲜的,
还带着血丝。
“别碰墙!”陈默立刻开口,声音沙哑。
他脚踝上的力道早就松了,可那冰凉黏腻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烙印。他盯着对面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着。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模一样的白大褂,
袖口沾着点碘伏的黄印,
连领口的磨损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
那人脸上的笑容,
恒定,
诡谲,
像刻上去的。
“你们是谁?”林素小声问,带着哭腔。
对面的“林素”没回答,
只是笑着,
慢慢抬起手。
指尖锋利,
像刀片。
然后,
对着自己的左脸,
慢慢划下去。
一道竖痕,
从额头到下颌,
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血珠顺着划痕往下渗。
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笑容没变,
看着林素,
抬起另一只手,
指了指林素的脸。
林素瞬间明白了。
她要我也刻。
刻一样的。
刻完了呢?
就变成她?
还是……
就被她换掉?
“别听她的!”赵铁吼了一声,抓起地上的锤子,那是他工具袋里的,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攥着锤子柄,对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赵铁”,“少他妈装神弄鬼!老子砸烂你!”
他说着,往前冲了半步,挥起锤子,对着那人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呼”的风声。
锤子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噗”的一声闷响。
没有头骨碎裂的声音,
没有惨叫。
像砸在了一块软胶上。
那个“赵铁”的额头陷进去一块,
然后,
慢慢弹了回来。
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脸上的笑容都没变一下。
反而,
赵铁自己发出一声痛哼,
往后退了一步,
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鲜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额头上,
一道竖痕,
和刚才锤子砸的位置,
一模一样。
“以彼之身,刻己之痕。”
周蔓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发颤的尾音。
她盯着对面的“周蔓”,那人也抬起了手,指尖对着自己的脸颊,作势要刻。
“我们打它们,伤的是自己。”
“那怎么办?”唐小亮带着哭腔,“就让它们刻?”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着对面的自己。
那些人都笑着,
都抬起了手,
指尖对着自己的脸,
却没落下去。
像在等什么。
等我们同意?
还是等我们先刻?
陈默的目光扫过对面的“陈默”,又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扫过地上的笔记本,扫过每个人掌心里的竖痕。
两百六十道。
加上刚长的,
大概两百六十道。
一道对应一个人。
两百六十个人,
都刻过了?
刻完之后呢?
人去哪儿了?
是变成了墙上的一道痕?
还是变成了水里的另一个自己?
他忽然想起老韩说的,墙上刻着“别碰”。
别碰什么?
别碰墙?
别碰水?
还是……
别碰你自己?
就在这时,
站在最边上的阿九,
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沟边,
低头看向水里。
水里密密麻麻的,
全是脸。
笑着的脸。
数不清多少个。
他抬起手,
露出后颈。
后颈上,
一道鲜红的竖痕,
像刚刻出来的。
“第一百二十七轮。”
他轻声说,
像是在跟水里的人说话,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该换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百二十七轮?
什么意思?
我们是第一百二十七批?
还是说……
这种事,已经重复一百二十七次了?
阿九慢慢转过身,
看向众人。
他的脸上,
也慢慢浮现出笑容。
和那些水里爬上来的人,
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们不用刻了。”
他轻声说,
声音很软,
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凑齐了。”
话音刚落。
沟里的水,
猛地往下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
一下子抽走了所有的水。
那些站在对面的“镜像人”,
忽然开始融化。
像晒化的蜡像,
慢慢软下去,
融进地面的水层里,
顺着地面流回沟里。
不过几秒,
九个“人”都消失了。
地面上只留下薄薄一层水渍,
还有九道浅浅的竖痕。
和墙上的,
一模一样。
走廊里空了。
只剩下他们九个人,
站在原地,
浑身冰凉。
像做了一场噩梦。
“……走了?”唐小亮小声问,带着点不敢置信。
没人回答。
赵铁松开捂着额头的手,血还在流,那道竖痕清清楚楚刻在额头上。
陈默抬手看自己的掌心,三道竖痕还在,深嵌在肉里,像天生就长在那儿。
老郑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纸页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竖痕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道。
林素摸自己的脸颊,光滑的,没有伤痕。可她总觉得,已经刻上去了,在皮肤底下。
“他说凑齐了……”吴姐声音发颤,“什么凑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聚集在阿九身上。
少年站在沟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底下干涸的沟底。
沟底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竖缝,
像墙上的刻痕。
“九个人。”阿九轻声说,“加上我,十个。刚好一轮。”
“一轮什么?”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阿九慢慢转过身。
他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反常。
“一轮消化啊。”
他说的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腌制够了,
该往下走了。”
话音刚落。
脚下的地面,
忽然猛地一震。
“轰隆”一声闷响,
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墙上的刻痕,
开始一起发光。
淡淡的红光,
一道挨着一道,
像一排排眼睛,
慢慢睁开。
所有人都站不稳,
东倒西歪。
陈默一把扶住墙,
手掌按在刻痕上,
一阵刺痛。
他低头。
墙上的刻痕,
正在慢慢张开。
变成一道道缝隙,
里面泛着红光,
像无数张咧开的嘴。
地面开始倾斜。
不是错觉。
是整个走廊,
在慢慢往下沉。
墙根的浅沟,
裂开了更大的口子。
黑漆漆的,
深不见底。
灼热的风从底下吹上来,
带着更浓的甜腥味,
还有……
烧焦的肉味。
阿九站在裂缝边上,
低头往下看。
他回过头,
看着众人,
嘴角又慢慢翘起来。
“第二层。”
他轻声说,
“发酵期。
准备好了吗?”
裂缝越来越大,
地面倾斜的角度越来越陡。
碎石和灰尘哗哗地往下掉,
掉进无底的黑暗里。
陈默死死抠住墙上的刻痕,
指尖都渗出血来。
他看见底下的黑暗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很慢,
随着心跳的频率,
慢慢起伏。
咚。
咚。
比第一层的心跳声,
更沉,
更响。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
而他掌心里的三道刻痕,
正在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
顺着刻痕,
往他身体里钻。
他忽然想起,
阿九说,
一百二十七轮。
那之前的一百二十六批人,
都到哪儿去了?
是不是都掉进了这底下,
变成了……
肥料?
裂缝已经蔓延到了脚边。
地面开始大块大块地坍塌。
陈默没抓稳,
身子一滑,
半个身子悬在了空中。
底下灼热的风扑上来,
烫得他脸疼。
他低头,
看见无尽的黑暗里,
无数双眼睛,
慢慢睁开了。
都在笑。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