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比第一次坠入时拖得更久,像从极高的地方往深渊里坠,灼热的风灌进衣领,烫得脸颊发疼。陈默张开嘴想喊,声音被风堵在喉咙里,耳边全是呼啸的气流声,混着沉闷的心跳,咚,咚,越来越沉,越来越近,像整个人正往一颗巨大的心脏里掉。
他本能地蜷起身子,胳膊交叉护住头。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年。
然后“噗”的一声闷响。
整个人砸进了软乎乎的东西里,下陷了小半尺,又慢慢弹回来。像摔进了发透的老面,温温的,带着点弹性,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浑身的酸胀。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闷响,身边接二连三地砸下人,重物陷进软面的噗噗声、闷哼声、咳嗽声揉在一起。尘土混着更浓的甜腥味扬起来,钻进鼻腔,比第一层的味道更沉、更腻,像发酵了半载的血,沤出一股钻脑子的甜香。
陈默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陷进去一寸,又慢慢弹回来。
不是第一层的水泥地。
是均匀的深褐色,像揉匀了的胶泥,踩上去软而不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他抬头环顾四周。
没有走廊,没有拐角,没有一格一格的灯管。
是个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隐在上方的黑暗里。墙壁也是深褐色的,一圈一圈的纹路从地面盘到顶,像老树的年轮,又像停摆多年的钟表刻度。光不是从外部照的,是从纹路缝隙里渗出来的暗黄,很慢地明暗起伏,一次亮灭要数三十多下,慢得让人心里发空。
“这他妈又是什么地方?”赵铁的骂声从侧边传来,带着点闷哑。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左手借了力,晃了晃脑袋,“还带自动换层的?买一送一啊?”
没人接话。
唐小亮哼唧着从地上爬起来,屁股坐在软面上,揉着自己的腰。他本来满腿水泡,疼得直抽气,摔这一下居然不疼了,麻酥酥的,像伤口长好了大半年。
他疑惑地挽起裤腿。
愣住了。
腿上的水泡全消了。
原本红肿溃烂的地方结着一层暗褐色的硬痂,周围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布着细碎的皱纹,血管微微凸着,像愈合了十几年的旧伤。
“哎……你们看。”他声音发紧,伸手去碰那层痂,硬邦邦的,“我这腿……怎么回事?”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没有弹性,松弛,老化。
是四十岁以上的皮肤状态。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今年多大?”
“二十啊。”唐小亮脱口而出,说完又愣了两秒,皱起眉,“……十九?不对,我过完生日了,正月的生日,二十。”
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你这腿的皮肤状态,不像二十岁。”陈默声音很低,“至少老了十五到二十岁。”
“什么?!”唐小亮一下子蹦起来,腿都不疼了,伸手使劲摸自己的脸,“你别吓我!怎么可能!就摔一下而已!”
他揪了揪脸颊的肉,好像确实比刚才松了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才二十岁,怎么可能摔一下就老了二十岁?
赵铁在旁边嗤了一声,“什么老不老的,你们就是吓出幻觉了。”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
手背蹭过脸颊的瞬间,他猛地顿住。
手感不对。
糙的,松的,还有很多细碎的褶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就是刚才撑墙的那只。
手背上布满了皱纹,皮肤松垮垮地往下垂,血管像蚯蚓似的凸起来,指甲变得又厚又黄,边缘磨得钝钝的。
而他的右手还好好的,三十多岁的样子,结实,紧致,虎口的旧疤还清晰。
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代人的。
赵铁的脸瞬间白了。
“操……”他抬头看向众人,声音都发颤了,“这墙……这墙吸人岁数?!”
这句话像块冰碴子砸进人群里。
吴姐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离墙远远的。她刚才起来的时候也扶了一下墙,赶紧抬手摸自己的脸,来来回回摸了三遍,心才稍微放下点。
就碰了一下,应该没事吧?
她安慰自己,心脏却突突地跳,像要撞出胸腔。
老郑掏出怀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在纸上,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今年多大了。
五十六?
五十八?
还是六十二?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越想越乱。明明是天天挂在嘴边的数字,退休的时候都算过好几遍的,怎么就记不清了呢?
他抬头看向众人:“你们……都记得自己多大吗?”
“三十三。”林素脱口而出,说完又皱起眉,“……三十四?我带完三年级就三十四了?不对,我这学期带的是二年级……”
她自己也混乱了。
周蔓抱着胳膊站在大厅中央,离墙最远。她刚才没碰墙,语气笃定:“我三十六。”
说得干脆利落。
可过了十几秒,她又微微皱起眉。
是三十六吗?
还是三十五?
好像上个月刚过的生日,又好像是去年。
记不清了。
“都离墙远点。”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年轮纹路,“这一层的规则和第一层不一样。第一层碰墙是烂皮肉,这一层……是熬时间。碰墙,时间就走得快,人就老。”
“熬时间?”老韩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沉,“熬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不知道。”陈默摇头,“但肯定不是熬到死就完了。”
他盯着那些一圈圈的纹路。
最外圈颜色最浅,越往里越深,最中心是一团深到发黑的影子。
像很多层人,叠在墙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层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一道一道,
也是这么排着的。
原来一层刻的是人数,
二层刻的是人寿?
阿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大厅正中央。
少年从掉下来就没说话,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边上,这时候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点名。”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赵铁皱着眉。
“点名。”阿九又说了一遍,眼睛看着墙壁转动的纹路,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喊名字。喊出来,时间就不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铁嗤之以鼻,“喊名字能顶个屁用。”
老郑却忽然像是被点醒了。
“对……点名。”他翻着笔记本,指尖有点抖,“第一层的时候,数清楚人数,心里就踏实点。这一层……说不定喊出名字,就能记住自己是谁,就不会老。”
“这也太玄了。”苏青皱着眉,却也没反对。
都到这份上了,再邪门的事也见过了。
死马当活马医呗。
老郑清了清嗓子,笔尖落在纸上。
“陈默。”
“在。”陈默应了一声。
“赵铁。”
“在。”
“韩建国。”
老韩顿了两秒才“嗯”了一声。很久没人喊他大名了,听着居然有点陌生,像在喊另一个人。
“林素。”
“在。”
“周蔓。”
“在。”
“苏青。”
“在。”
“吴桂兰。”
吴姐小声应:“在。”
“郑炳义。”
老郑念了自己的名字,顿了顿,也应了一声:“在。”
“唐小亮。”
没人应。
唐小亮站在那儿发呆,眼睛盯着墙上的纹路,像是魂被勾走了。
“唐小亮!”老郑提高了声音。
唐小亮猛地回过神,“啊?哦……在。”
“发什么呆!”老郑皱了皱眉,“最后一个,阿九。”
“在。”
少年轻声应了。
十个,齐了。
点完名的瞬间,所有人都莫名觉得心里一松。像悬了半天的石头落了地,连皮肤紧绷的感觉都轻了几分。
好像真的有用。
“还真邪门。”赵铁活动了一下左手,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好像没刚才那么松垮了,“喊两嗓子就能稳住?”
“应该是锚定。”陈默沉吟着,“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自己是谁,就能锚住时间。一旦忘了自己是谁,就会被墙吸走岁数,变成纹路里的一圈。”
他看向墙壁最外圈的纹路。
那里的影子最浅,
像刚刻上去的。
是不是上一批没记住名字的人,
最后就成了墙上的一道年轮?
老郑低头往本子上记名字。
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十个名字。
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十。
没错。
可页面的最下方,还有三个字。
李守义。
歪歪扭扭的,是他的笔迹,墨迹还很新。
什么时候写的?
他完全不记得。
“李守义?”他抬头念了一声,“谁是李守义?”
众人都愣了。
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应声。
“李守义?”老郑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没这人啊。”赵铁皱着眉,“我们这伙人里哪有叫这名的?你老糊涂了吧,乱写什么。”
“不可能。”老郑盯着那三个字,越看越熟悉,“这就是我写的。我什么时候写的?”
“谁知道你。”赵铁撇撇嘴,“年纪大了眼花,数个数都数错,写串名字也正常。”
老郑没说话。
他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真的有过这么个人。
跟他们一起进来的。
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
可长什么样来着?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蒙了层雾。
他抬头扫了一遍人群。
一,二,三……九。
九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少了一个?”
“什么少了?”林素问。
“人。”老郑声音有点发颤,“刚才点名明明十个,怎么现在数是九个?”
众人都开始数。
一,二,三……九。
九个。
清清楚楚。
“你刚才就点了九个吧。”唐小亮说,“我数着呢,九个。你把自己算两遍了?”
“我没有!”老郑摇头,“陈默、赵铁、老韩、林素、周蔓、苏青、吴姐、我、唐小亮、阿九……十个啊!”
“阿九是第十个?”林素皱着眉数,“陈默一,赵铁二,老韩三,林素四,周蔓五,苏青六,吴姐七,你八,唐小亮九,阿九十……哦,是十个。”
她数完,又愣了。
那刚才数人头怎么是九个?
她再数。
一,二,三……九。
还是九个。
“怎么回事?”她声音发紧,“明明十个名字,怎么数人是九个?”
没人说得清。
有人数是九个,有人数是十个。
数来数去,越数越乱。
最后也没人纠结了。
这地方邪门的事多了,多一个少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老郑把“李守义”三个字划掉,划得很重,纸都破了点。
划完了,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
众人开始围着大厅探索。
圆形的厅壁上均匀分布着六扇门,深褐色的木门,和墙壁的年轮连在一起,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门都是关着的,没有把手,门板上也绕着一圈圈的纹路,和墙一致。
赵铁走到最近的一扇门跟前,抬手就想推。
“别碰。”陈默立刻开口。
“不碰怎么知道后面是什么?”赵铁回头看他,眉头拧着,“总待在这圈儿里,早晚得老死。碰墙老十岁,碰一下门还能老二十岁?”
“不一定是老。”陈默走过去,站在离门半步远的地方,“第一层是皮肉,第二层是时间。门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万一直接是第三层呢?”
“第三层又是什么?”
“不知道。”陈默摇头,“但肯定比这层更要命。”
赵铁撇了撇嘴,手还是收回来了。
他是横,不是傻。
没必要拿命赌。
苏青蹲在地上,看着地面上的掌印。
软乎乎的胶泥地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掌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有婴儿小小的巴掌印,有老人枯瘦的大手印,还有很多中年人的,叠了一层又一层,像很多人在这里跪过很久。
她数了数,完整的掌印,一百二十七组。
不多不少。
她心里一沉。
阿九说的,一百二十七轮。
难道每一轮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掌印?
那我们,
是不是也会留下?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
掌心里三道竖痕还在,深嵌在肉里,像天生就长在那儿的。
第一层刻的痕,
带到第二层来了。
那第三层呢?
会刻到骨头里?
吴姐站在大厅正中央,背对着所有人,耳朵微微动着。
她又听见心跳声了。
咚。
咚。
比第一层的更沉、更慢,从墙壁后面传出来,和年轮明暗的频率一模一样。
每跳一下,
墙壁的纹路就亮一下。
像心脏在泵血。
这整个大厅,
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我们就在心脏里面?
吴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没说。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大家更慌。
她只是在心里跟着数。
一下,
两下。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唐小亮忽然又慌了。
“不对……不对!”他声音发颤,抬手使劲摸自己的脸,“又在老了!我感觉脸上的皮又松了!你们看!”
众人都看过去。
确实。
他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鬓角居然冒出了几根白丝,很扎眼。
就这么会儿功夫,又老了好几岁。
“点名!快再点名!”林素立刻说,“点名就能稳住!”
老郑赶紧翻开本子,又开始点名。
“陈默。”
“在。”
“赵铁。”
“在。”
……
点到唐小亮的时候,他应得特别大声,像是怕喊慢一秒,时间就会偷偷跑掉几岁。
点完一轮,果然又稳住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不吃不喝一直点名吧。
总有喊累的时候,
总有走神的时候,
总有忘名字的时候。
一旦忘了,
就变成墙上的一道圈?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响。
正对他们的那扇门,自己开了。
一道熟悉的黄白色灯光从门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明暗交替,刚好四秒一次。
是第一层的灯光。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里面,是熟悉的走廊。
米黄色的软墙,墙根一道浅浅的沟,头顶一排灯管,延伸向远处的黑暗。
和他们刚掉进来的地方,一模一样。
“出口?”唐小亮声音发颤,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我们……能出去了?”
没人动。
都觉得不对。
这地方怎么可能有出口。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框边上,往里看。
走廊很长,直通往黑暗深处。
脚步声。
说话声。
从远及近。
“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这什么地方啊,黑糊糊的。”
“怕什么,不就是个密室逃脱嘛,商家搞的噱头。”
年轻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慌张。
陈默的心脏猛地缩紧。
十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越来越近。
穿白大褂的医生,
穿工装的装修工,
穿保安制服的老头,
穿碎花外套的老师,
穿职业套裙的女人,
穿外卖服的年轻人……
一张张脸,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他们自己。
年轻的,
完好的,
没有皱纹,
没有刻痕的,
他们自己。
那个年轻的陈默走在最前面,抬手看了看手表,说:“快点吧,别迟到了。”
说完,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看向陈默。
嘴角,
慢慢翘起来。
露出一个,
诡谲的,
熟透了的笑容。
和第一层水里爬出来的镜像人,
分毫不差。
陈默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想往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赵铁的吼声,混着惊恐和暴怒:
“你他妈是谁?!”
陈默猛地回头。
身后的人群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一个老人。
满脸皱纹,
头发全白,
身上套着件破烂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领口磨得毛边。
他站在阿九旁边,
背微微驼着,
死死盯着陈默。
那眼神,
像在看一件,
看了几十遍的旧东西。
墙壁的光,
忽然灭了。
整个大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老人的声音,
沙哑,
缓慢,
带着点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疲惫,
轻轻响起。
“第五十八次了。
陈默。
你还是没记住。”
黑暗里,
心跳声,
咚。
咚。
越来越近。
像是有无数双皱巴巴的手,
从墙壁的年轮里,
慢慢伸出来。
摸向每一个人的后颈。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