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日，天很好。没有风，太阳从早到晚挂着，把院子里的霜晒化了，地皮露出来，灰白色的，踩上去不陷脚。冬生把那件灰蓝厚衣裳脱了，穿着单的，在院子里跑，袖子不甩了，合身。他跑累了就蹲在墙根底下，继续拨他的土，但拨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灶台门口，看见楚寻还在，才低下头接着拨。
莎莉那两日没有提终南山的事。她照常生火，照常做饭，照常把碗沿的缺口朝着门。但楚寻注意到，她盛粥的时候，他那碗比平时满了一些，粥面几乎要溢出来。她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灶台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比平时稠，比平时香，像是米放多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裁缝把那件厚衣裳拿过来，在门廊下坐着，把袖口重新收了一遍。她说天要冷了，路上得穿厚些。楚寻坐在旁边，看着她缝。针脚细密，和之前那件布衫一样，一针一针，把袖口收得严严实实。缝完，裁缝把衣裳叠好，递给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把衣裳递过去，然后站起来，回东屋去了。楚寻把衣裳收好，放在布袋旁边。布袋里已经有两块饼，一囊水，还有那块旧布。他把衣裳叠好，塞进袋底，压了压，袋子鼓起来一块。
那天傍晚，他坐在门廊下，把那三把伞又看了一遍。柳氏那把，铁丝还紧着；石桌上捡的那把，伞面压平的地方没有再翘；海边带回来的那把，伞柄上接的那截新布磨了几天，边缘也光滑了。他把三把伞一把一把撑开，又一把一把收好，靠在门框边上。莎莉从灶台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三把伞。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把伞都检查一遍，只是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靠外的那把往里挪了挪，和另外两把靠齐。
那天晚上，她给他盛了最后一碗粥。他喝完，把碗放下，碗沿的缺口朝着门。她没有收碗，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木匣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骨片、草茎、木牌、布片、纸，摆在桌面上，和碗并排。她坐下来，把骨片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把手放在骨片上，指腹贴着那些刻痕走了一遍。她把木牌也推过来，他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归”字。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把布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那个“莎”字朝着上面。她把布片递过去，他没有接，只是把她的手和布片一起握住，握了一会儿，松开。她没有缩手，只是把手和布片一起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夜里，她没有去睡，他也没有。两个人坐在桌边，听着灶膛里的柴火响，听着院子外面的风声。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火拨旺，开始做早饭。他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米淘好，下锅，盖上锅盖，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等着水开。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转头，但肩膀微微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小块地方。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米粒在锅里翻滚，粥香漫出来，把这一间屋子的清晨填满了。他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碰了一下。她没有躲，也没有反握，只是让那只手停在那里，和他的手挨着，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去拿碗。他也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粥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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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