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继续往纸浆深处走。
纸浆漫到下巴，缓缓流动。每踏出一步，浆液便向上漫涌，再缓缓回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他高高仰起头，将口鼻留在液面之上。浓稠微凉的浆液贴着脖颈、下颌与耳垂，触感贴身，近乎温柔。纸浆始终在缓慢翻涌，有一股力量自深处向外推送，由东向西，不曾停歇。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贴着皮肤经过，不急，不重，却不容抗拒。
行至深处，漂浮的笔画渐渐稠密。横、竖、撇、捺、点、折散在灰浆之中，如同拆碎的星子。一部分笔画尚留墨色，黑、蓝、灰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在水底的眼睛；另一些早已泡成浊灰，与纸浆相融，几不可辨，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轮廓，证明它们曾经是字。他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笔画，软塌的笔画在掌心弯折，又缓缓回弹，好似浸水的面线。有些笔画被他拨开之后，顺着纸浆的流动漂向身后，漂着漂着就散了，散成更小的碎屑，融进灰浆里，再也找不到了。
再往前走，他看见了第二位老人。
先前那位老者静坐浆中，持棍打捞，白发漂在浆面像一团泡烂的纸絮。而此人不同——他面朝下浮在纸浆表层，双臂摊开，如一张平铺的纸。躯体泛着纸一般的惨白，单薄地随浆液起伏，仿佛随时会被纸浆的流动撕碎。他上前轻触对方肩头，指尖触到干燥而脆薄的质感，如同久晒的旧纸，像是只要用力一按，那片身体就会裂开、剥落、沉下去。
那人一动不动。待他收回手，身后传来声音。
“你也来了。”
他回身，浮尸依旧面朝下，双目紧闭。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很轻，很干，像纸页翻动时发出的声响。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得你身上的字。你掌心的暗痕，行路留下的字迹，全都顺着上游漂来。有些我捞起，有些只能任它流走。”
他垂眸看向手掌，那道暗痕淡得几乎消散，却依旧存在。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是捞字人？”
“从前是。如今捞不动了，我便把自己化作了字。”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被捞起来的字，总有一天会被重新写上去。而我捞了一辈子字，自己却没有被写过。我想被人写。哪怕只写一次。”
他没再问。那个人也不再说话了。他等候片刻，看着那张浮在纸浆上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嘴唇闭着，像一张被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折叠起来的纸。他转身继续前行。
纸浆愈发深邃，没过肩头，没过锁骨，只剩头颅露在外。他仰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纸浆贴着喉咙，贴着下巴，像一只手在轻轻托着他，又像一只手在轻轻按着他。他分不清是托还是按。也许两者都有。
脚下忽然触到硬物。他停下来，低头看。纸浆里有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黑色的，石面上刻着残缺的字迹，笔画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两道竖和一个半边的钩。他俯身去捞，手指刚碰到石面，石头就滑开了，沉进纸浆里，转瞬消失。他站在原地，看着石头沉下去的方向。纸浆翻涌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直起身，继续走。
纸浆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拨开的笔画重新拢回来，把留下的空隙重新填满。他走着，仰着头，一步一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浮在纸浆上的人说，他掌心的字是从上游漂下来的。上游。他从来没有想过纸浆还有上下游。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深处走。但也许纸浆的方向不是只有上下。也许有上下游，有左右，有更多的方向，只是他看不见。
他继续走。前面还有更深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字，更多的人。他不知还要走多久，脚步没有停下。
纸浆的深处，有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小的力气，写着一个字。一下，一下。他听着，继续走。那个声音没有停，他也没有停。
（第三十一卷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