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三十,晌午刚过。
乐义宝到后巷的时候,石柱已经把棚子收拾干净了。瓷盘架子上的灰擦过,炭盆里的火添了新炭,铜壶坐在上面,水汽细细地冒。周小子把分液漏斗和真空泵从木箱里取出来,摆在石桌上,玻璃管和橡皮管也备好了,用干净白布垫着。
乐义宝检查了一遍。分液漏斗的活塞转了两圈,顺滑。真空泵的黄铜接口上抹了一点猪油,密封用。玻璃管没有裂纹,橡皮管弹性正好。他又看了看架子上的瓷管,粗制品八只,整整齐齐排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巷口传来骡车声。周小子掀开白布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乐义宝点了一下头。
贝业熙来了。
法国医生今天没穿那件灰呢大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外套,袖口扎着,看样子是特意为了今天动手方便。他手里提着一只皮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黑布包,鼓鼓囊囊的。
乐镜宇跟在后面,手抄在袖子里,进了院子,在石桌旁边站定,没坐下。他的眉心竖纹比平日深了些,目光在贝业熙带来的黑布包上停了一瞬。
贝业熙把皮包和黑布包搁在石桌上,拉开皮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只小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显微镜的物镜和目镜,用绒布裹着。他动作很轻,一件一件取出来,在石桌上摆好。
“你这里有显微镜筒?”贝业熙问。
“没有。”乐义宝说。
乐镜宇从怀里摸出一只长条木匣,搁在石桌上,没说话。
“济仁堂有一台,德国货,前年买的。我跟孙掌柜说了一声,借来了。”乐义宝说。
贝业熙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只铜制显微镜筒,带粗准焦螺旋和细准焦螺旋,镜臂上刻着德文。他把自己带来的镜头试了试,对不上螺纹。
“济仁堂那台是蔡司的。”乐镜宇开口了,声音不高。
贝业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镜头,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莱茨。”
乐镜宇没再说话,手抄回袖子里。他的目光从显微镜筒移到贝业熙的黑布包上,又移回来,眉心竖纹微微跳了一下。
贝业熙沉默了两秒,把镜头收起来,从皮包里又取出一只更小的木盒。里面是一只蔡司目镜和一只蔡司物镜。
“备用的。”他说。
他把蔡司镜头装上去,试了试,能对上焦。
然后贝业熙把黑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一只瓷漏斗,漏斗里垫着一层白色粉末;几块干净白布。
乐镜宇的视线跟着那只瓷漏斗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这是什么?”乐义宝问。
“骨炭粉。”贝业熙说,“我在诊所里烧的。你这个粗膏里色素太多,直接提纯,色素会跟着走。先用骨炭粉过一遍,把大部分色素吸掉。”
乐镜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只瓷漏斗,又看了看贝业熙,手指在茶碗边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还是没开口。
贝业熙把瓷漏斗架在一只空瓷碟上,底下垫了白布。然后把淡黄色液体倒进瓷漏斗,液体慢慢渗过骨炭粉层,滴进碟子里。滴出来的液体颜色明显浅了,从深棕变成了淡黄。
乐义宝蹲在旁边看。贝业熙的手很稳,倒液体的速度不快不慢,骨炭粉层始终保持湿润。滴出来的液体清亮了些,但还有一点浑浊。贝业熙又过了一遍,这回滴出来的液体几乎透明了。
“行了。粗膏里那些渣子、蛋白质、色素,大部分去掉了。”贝业熙把瓷漏斗搁在一边。
乐镜宇站在石桌斜对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的目光在那只瓷漏斗和贝业熙的手之间来回移了两遍,眉心竖纹越拧越紧。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乐义宝,又看了一眼周小子,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排瓷管上,一动不动。
贝业熙拿起一只粗制品的瓷管,打开蜡封,用铜丝把粗膏刮进小瓷碟里。深棕色的膏状物在碟底摊开,气味酸浓。他加了一点蒸馏水,调开,拿玻璃棒搅匀。然后拿了一小瓶盐酸,滴了三滴进去,拿石蕊试纸测。试纸变红,颜色很深。
“酸得很,跟醋差不多。”乐义宝说。
贝业熙点了一下头,没追问。他把酸化后的液体倒进分液漏斗,塞好顶塞,右手握住活塞,左手扶住漏斗,轻轻摇晃。液体在漏斗里翻动,淡棕色的泡沫涌上来,又慢慢消下去。摇了几十下,他停下,把漏斗搁在铁架台上,等液体分层。
下层是浑浊的棕黄色水层,上层是淡淡的乳白色。他打开活塞,让下层慢慢滴出来,滴进一只空瓷碟里。滴到一半,他关掉活塞,把剩下的倒进另一只碟子,搁在一边。
乐镜宇往前迈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分液漏斗里那两层液体,又看了看贝业熙放在桌上的盐酸瓶。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拿那只瓶子看看,但最终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乳化了一点。”贝业熙说,“粗膏里蛋白质多,酸化的时候变性了,把水油混在一起。”
他等了一会儿,那层乳白色絮状物慢慢往下沉了一些,界面清晰了些。他重新打开活塞,把下层放掉,乙醚层留在漏斗里。
然后加乙醚,第二次摇的时候手放轻了,摇几下就停一停,让液体有分层的间隙。这回界面清楚多了,没有絮状物。
“萃取完了。”他说。
他凑近看了看分液漏斗里那层淡黄色的乙醚液,闻了闻,气味比粗膏淡得多,不刺鼻。
然后拿小苏打水,一滴一滴往分液漏斗里加。每加一滴,他就摇一下,拿石蕊试纸测。加到第十几滴的时候,试纸变蓝了。他又测了两遍,确认中和到位。
“反萃取完了。”
他把分液漏斗里的液体倒进小瓷碟,搁在炭盆边上,让温度维持在四十度上下。乙醚慢慢挥发,碟子里的液体越来越浓,越来越黄。约莫过了两刻钟,碟底只剩一层极薄的淡黄色液体。
乐镜宇一直站在原地。他的视线跟着贝业熙的手从分液漏斗移到炭盆边,又从炭盆边移回石桌。他看见乙醚挥发时冒出细细的白烟,眉心竖纹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茶碗,两只手在袖子里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贝业熙拿铜丝挑了一点提纯液,抹在玻璃片上。他凑到显微镜下面,调了调粗准焦螺旋,又拧了拧细准焦螺旋,眼睛贴在目镜上,看了很久。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拧了拧细准焦螺旋,换了一个视野,又看了一会儿。
“杂质少了很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粗膏干净。但还有一点,可能是蛋白质碎片。纯度,我估计,比粗膏高十倍不止。”
他直起身,把玻璃片搁在桌上。
“再来一批。”
乐义宝没有动手。他转头看了周小子一眼。
“周小子,你过来看。”
周小子站在棚子门口,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听见乐义宝叫他,他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
“你看贝大夫怎么做的。”乐义宝说,“酸化、萃取、反萃取,每一步都看清楚。”
周小子点头,眼睛盯着贝业熙的手。
贝业熙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看周小子,没说什么。他拿起第二只粗制品的瓷管,打开蜡封,重复了一遍。
这回他做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刻意放慢,像是在给周小子演示。酸化的时候,他拿盐酸瓶的手悬在碟子上方,一滴一滴往下滴,嘴里说着:“三滴,够了。”萃取的时候,他摇三下停一下,让周小子看界面怎么出来。反萃取的时候,他把小苏打水滴在漏斗壁上,让它自己淌下去,嘴里说着:“别直接滴进液面,不然又乳化。”
周小子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什么。
乐镜宇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从贝业熙的手移到周小子的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绷着,整张脸像一块收紧的皮。他看了很久,看到贝业熙把第二只瓷管里的粗膏刮干净,看到分液漏斗里的液体分层又合并,看到乙醚在炭盆边慢慢挥发。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批做完,贝业熙把两只碟子里的提纯液合并到一只瓷管里。他拿蜡封好管口,搁在架子上层。然后坐下来,拿过乐义宝的本子,把今天的用量、步骤、观察结果记下来。他的字比乐义宝规整得多,一行一行,横平竖直。
记完了,他把本子推给乐义宝看。乐义宝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贝业熙把显微镜镜头从镜筒上卸下来,用绒布裹好,放回木盒。他又把木盒收进皮包,拉链拉好。
“明天我做兔子试。”乐义宝说,“粗制品组两只,提纯组两只,空白组两只。提纯组用今天这批。”
贝业熙点了一下头。
“兔子试过了,告诉我一声。我那边病人准备好了,何郎中那边你来说。人试在济仁堂,时间你定。”
“三天后出兔子结果。到时候我去找你。”
贝业熙提起皮包,朝乐镜宇点了点头。乐镜宇从柱子边直起身,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贝大夫,”乐义宝叫住他,“今天这批提纯物,我想留一只瓷管给你。你拿回去,在你自己那台显微镜底下再看看。如果纯度不够,我再提。”
贝业熙回过头来,灰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看了乐义宝两秒,没说话,但从皮包里又取出那只小木盒,打开,把镜头重新装在乐镜宇带来的显微镜筒上。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空瓷管,把碟子里剩下的一点提纯液刮进去,管口用蜡封好,揣进皮包。
“明天我再看。”他说,“先走了。”
他出了棚子,骡车声在巷口响起,很快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柱把用过的瓷碟收进木盆里,倒上热水泡着。栓子把炭盆里的火又添了两块炭,铜壶里的水续上。小顺蹲在棚子角落,拿竹片在地上画着什么。
乐镜宇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架子上那排瓷管。提纯的那只单独搁着,淡黄色的液体在管壁内侧泛着清光。他的眉心竖纹拧得很深,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乐义宝转头看了看周小子。周小子还站在石桌旁边,眼睛看着那只装提纯液的瓷管,嘴唇还在微微动着。
“记住了?”乐义宝问。
周小子点头。
“下回你来。”
周小子又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退到棚子门口去了。
乐义宝正要转身去收拾瓷盘,乐镜宇开口了。
“三儿。”
乐义宝停住。
乐镜宇从石桌边走过来,在乐义宝面前蹲下。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圆脸凑近了,眉心那道竖纹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棚子外面的风听了去。
“那个洋人,往你那个粗膏里倒酸,倒那个黄水,又摇又晃的,我看了半天,看不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
乐义宝看着他大伯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困惑,眉头拧着,眼睛瞪得比平时大,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又好奇又觉得不对劲的样子。
“大伯,他在提纯。”乐义宝说。
“提纯?”乐镜宇重复了一遍,像是嚼一个不熟的枣,“提什么纯?你那个粗膏不是好好的吗?兔子试也做了,药也上了,他非要拿酸泡、拿那个黄水洗,洗完蒸,蒸完又摇。这到底是治病还是炼丹?”
乐义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乐镜宇的脸,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大伯不懂化学,不懂萃取,不懂什么叫纯度。他只看见粗膏变成淡黄色的液体,看见贝业熙的手在漏斗和瓷碟之间翻来覆去地忙。
“大伯,”乐义宝说,“粗膏里有杂质,敷在伤口上,好的坏的一起进去了。提纯就是把好的挑出来,把坏的扔了。这样做出来的药,更干净,更管用,用了不容易出事。”
乐镜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
“那个骨炭粉,”他又开口了,“黑布包里倒出来的那个白面子,他哪儿弄的?济仁堂库房里没有这味药。”
“他自己在诊所里烧的。骨头烧成炭,磨成粉。吸附色素用的。”
“骨头烧成炭。”乐镜宇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拿骨头当药使。他站起来,两只手重新抄进袖子里,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瓷漏斗,又看了看架子上那排瓷管。
“行了。”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又停了一下。
“那个洋人今天教的那些,周小子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乐镜宇点了一下头,掀帘出了棚子。院子里传来他吩咐李二套车的声音,然后是骡车碾过巷口石板的咯噔声,很快远了。
乐义宝站在棚子里,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对周小子说:“来。”
周小子走过来。乐义宝把分液漏斗从铁架台上取下来,搁在石桌上,又把盐酸瓶、乙醚瓶、小苏打水瓶排好。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空瓷管,往碟子里倒了一点蒸馏水。
“你来做一遍。”乐义宝说,“不用粗膏,用水练。酸化、萃取、反萃取,三步。”
周小子站在石桌前,两只手悬在分液漏斗上方,没动。
“先拿盐酸。”乐义宝把盐酸瓶推到他面前,“滴三滴,到碟子里。”
周小子拿起盐酸瓶,手有点抖。他学着贝业熙的样子,把瓶口悬在碟子上方,一滴一滴往下滴。第一滴滴歪了,落在桌上。第二滴、第三滴进了碟子。
“石蕊试纸。”乐义宝递过去。
周小子拿试纸蘸了蘸碟里的水,看了看。试纸没变红。他抬头看乐义宝。
“水是淡的,没酸。”乐义宝说,“再滴两滴。”
周小子又滴了两滴,这回试纸红了。
“倒进漏斗。”
周小子把碟里的水倒进分液漏斗,塞好顶塞。他两只手抱着漏斗,摇了三下,停一停,又摇三下。动作生涩,但节奏是对的。
“放气。”乐义宝说。
周小子拧开活塞,嗤的一声,气放出来。他又摇了几下,把漏斗搁在铁架台上,等分层。
水层和乙醚层慢慢分开。周小子低头看着界面,眼睛一眨不眨。
“下层放掉。”乐义宝说。
周小子打开活塞,下层水慢慢滴出来,滴进空碟里。滴到一半,他关掉活塞。
“加乙醚。两指深。”
周小子拿起乙醚瓶,往漏斗里倒。他的手比刚才稳了些,没洒出来。然后摇三下停一下,重复了五六次。
“反萃取。小苏打水,滴在壁上。”
周小子拿起小苏打水瓶,学着贝业熙的样子,把水滴在漏斗内壁上,让它自己淌下去。一滴,两滴,三滴,拿石蕊试纸测。试纸没变蓝。他又滴了两滴,试纸蓝了。
“蒸干。”乐义宝说。
周小子把漏斗里的液体倒进小瓷碟,搁在炭盆边上。他蹲在旁边看着乙醚慢慢挥发,碟子里的水越来越浓,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底。
乐义宝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等周小子把整套流程做完,他才开口。
“明天做兔子试,你在旁边看。后天,你来配药。”
周小子站起来,把用过的瓷碟和漏斗收进木盆里。他端着木盆往棚子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
“三少爷。”
“嗯?”
“那个骨炭粉,我记住了。骨头烧成炭,磨成粉。”
乐义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对。”
周小子端着木盆去了棚子后面。院子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映在青砖地上,一跳一跳的。乐义宝站在石桌旁边,把架子上的瓷管又数了一遍,八只粗制品,一只提纯液。明天做兔子试,三组六只。提纯组用今天这批,粗制品组用存下来的,空白组什么都不用。
他伸手把提纯那只瓷管拿下来,对着油灯转了转。管壁内侧那层淡黄色的液体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像一小滴凝固的琥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瓷管放回架子上,拿蜡封好。
石柱从棚子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搁在石桌上。
“三少爷,天不早了。”
乐义宝点头。他把本子收进怀里,把石桌上的瓶瓶罐罐归置好,拿白布盖严。炭盆里的火埋上底灰,只留一点暗火。棚子四角的白布检查了一遍,青砖压好。
“回了。”
三人出了巷子。李二把骡车停在巷口,见他们出来,跳下车沿,把车帘掀开。乐义宝爬上车,周小子跟在后面,石柱留在后巷看棚子。骡车拐出巷口,上了正阳门外的大街。
天已经全黑了,街面上没什么人。铺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几盏路灯在灰蓝色的冬夜里亮着,光又薄又冷。乐义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周小子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什么。
回到乐府,晚饭已经过了。奶娘在厨房里留了饭,乐义宝随便吃了几口,回了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本子掏出来,把今天的记录补上。日期、步骤、用量、贝业熙的操作、周小子的练习。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写完了,他把本子搁在枕头底下,吹灭灯,躺下。
明天,兔子试。
(本故事为架空虚构,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