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持续前行。
纸浆深浅不定,时而只漫到膝盖,时而只剩头顶露出液面。他慢慢摸清流动的节律,不再刻意寻找落脚之处,顺着浆液的推送向前。浆体推他,他便随行;浆体绕转,他便一同转向。不再对抗纸浆,浆体也不再向下拖拽他。穿行其间,如同走在一张正被缓缓揉皱的纸上。
那道写字的声响始终存在。
轻轻的,遥遥的。他没有追赶声源,只朝着声音的方向稳步前行。声响不大不小,始终和他维持着固定距离。他迈步,声音便一同向前;他驻足,声音也静静停住。
许久之后,他终于见到声音的源头。
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坐在纸浆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石头不大,堪堪容他落座。孩子握着一根细树枝,垂首在石面反复划写。手指冻得发红,口鼻间不断哈出白气。他未曾察觉来人,依旧埋首,一下一下划着。
他隔着几步远静静观望。孩子落笔极慢,湿滑的石面留不住痕迹,刚划出的线条转瞬就被纸浆浸糊。孩子抬手用袖子擦净石头,重新落笔。他在写一个字,笔画简单,却一遍遍重写,每一次都被浆液冲刷消散。
他向前踏出一步。
“你在写什么?”
孩子抬脸,小脸被浆层蒸腾的暖意烘得泛红,鼻尖悬着汗珠。不害怕,也不笑,神色平静。
“写我的名字。”
“为何在这里写?”
“别的地方,写不上。”
孩子再次低头,攥紧树枝,指节泛白。可湿石之上,字迹依旧转瞬消融。他没有哭,也不气馁,擦净石面继续书写。
他蹲下身,纸浆漫至腰际,没过孩子的膝盖。孩子一笔一画,刻写一般,写的是“安”。宝盖头,底下一个女。
“你的名字叫安?”
孩子点头。“娘取的,盼我平平安安。”
“你娘在哪?”
树枝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划动。
“没了。被擦掉了。”
他不再追问,静静看着孩子反复书写。纸浆环绕二人缓缓流淌,一次次抹去字迹,孩子便一次次重写。
他伸出手,覆在石面上。手掌挡住小片区域,纸浆的冲刷自手背旁绕道而行。孩子抬眼一瞥,在他手掌边干燥的石面,再一次写下“安”。
这一回,字迹留住了。虽短暂,笔画清晰分明。孩子望着字,许久,抬眼看向他:
“你能把它长久留下来吗?”
他垂眸看向石上小字,又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淡得近乎消散的暗痕。
“我不知道能不能。”
“试试。”
他将手掌按在字迹之上。片刻后抬手,掌心水渍轮廓似字又非字。孩子长久凝视他的手心,而后站起身。
“我要走了。”
“去哪里?”
“找一处能永久写字的地方。”
孩子把树枝搁在石头上,滑入纸浆,径直向前。浆液一点点吞没他的身躯,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立在石旁,目送孩子远去,纸浆缓缓抹除他走过的所有痕迹。他拾起石上那根带着水珠的树枝握在掌心,转身,继续向纸浆深处走去。
(第三十一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