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有死的那夜,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白天那种冷雨,是闷雷滚过头顶后的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无归楼的屋顶。沈渚寒躺在铺位上,听见雨声,睁着眼,直到天边泛白。
他没睡。不是不想睡,是掌心那七条冰裂纹一直在跳,像有谁在皮肤底下敲小鼓。每跳一下,他就得深呼吸一次,把惊寒意压回去。压回去,又涌上来,循环往复,搞得他神经末梢全是凉的。
第二天清晨,他去找方铁山。
练剑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根木桩插在泥地里,上头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沈渚寒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墙角有动静——是裴不行,蹲在屋檐下啃馒头,嘴里含糊不清。
“方教习呢?”
“一大早就被沈老头支走了,说去西街办点事。”裴不行咽下馒头,“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嗯。”
“那还练不练?”
沈渚寒摇头。他转身往后院走,路过赵大有曾住过的破庙方向时,下意识侧了侧头。街角有个小剑童在扫落叶,扫得极慢,像在掩饰什么。
他没问。
午后,雨停了。沈不归把他叫到后院井台边。
老头没喝酒,手里捏着那只缺口的粗瓷碗,碗底朝上,翻来覆去地摩挲。井台边的枯藤被雨洗得发绿,几片叶子掉在碗里。
“坐。”沈不归说。
沈渚寒坐下。
“老赵没了。”老头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昨夜子时,清理者动的手。不是收剑使,是专门清除旧部痕迹的人。他们没要活口。”
沈渚寒的手指收紧了。
“我的人天亮前报的信。”沈不归把碗搁下,“胸口被刺穿,当场没气。打铁炉没被毁,但模具副本……没了。他们拿走了。”
“那就是说,无锋阁已经知道七凶里有打铁这一支,且知道有人藏了副本。”
“不止。”沈不归抬头看他,“他们现在大概在满剑州搜‘可能活着的旧部’。你、我、方铁山、柳老头的孙子、还有哑巴李——我们都在名单上。”
沈渚寒沉默。
“所以,”老头继续,“我决定明晚子时,把能动的旧部全部撤到江心洲。那里有条暗道通江,只要上船,他们就追不上。你跟我走,一起。”
“那无归楼呢?”
“无归楼可以烧。”沈不归说得轻描淡写,“留着也是个靶子。”
沈渚寒抬头,看见老头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不同意。”他忽然说。
沈不归挑眉。
“你刚才说,我身上剑种不能丢。那我若跟你去江心洲,就是把自己暴露在他们视线里——江心洲虽暗道通江,但无锋阁若封了江面呢?我们全是活靶子。”沈渚寒把断剑从背后抽出来,横在膝上,“我应该留在剑州,把他们的注意力继续吸住。你走,我留。”
沈不归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欣慰,有点嘲讽,还有点老狐狸的精明。
“你倒学会讨价还价了。”老头站起来,拐杖点地,“行。你留。但我派方铁山陪你,他武功虽不高,但够狠,能护你十息。十息之后,靠你自己。”
“成交。”
当天傍晚,方铁山回来时,左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沾着灰,像刚从烟囱里钻出来。
“西街没事,哑巴李已经接到信,今夜转移。”他往井台边一坐,灌了半壶凉水,“但醉仙阁那边出了一点岔子——几个小喽啰认出我,报了官。差役没来,但眼线多了。”
“无妨。”沈不归说,“明晚子时,雨若再下,就走。”
沈渚寒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却一直想着赵大有。
他想起第一次见赵大有——在渔村那夜,火光里,那个断了一条腿的打铁汉子用短刀抵住他的喉咙,说“小子,你那把锈剑,我打过”。当时只觉得荒诞,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多少骄傲?一个打铁的人,打出了剑的坯子,却看着它锈在人间,该是什么滋味?
夜深了,他独自走到后院门口。
雨又开始了,细密如丝。他抬头,看见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渚寒。”
身后是沈不归的声音。老头披着蓑衣,拐杖上挑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
“过来。”沈不归把灯笼递给他,“拿着,去送老赵一程。”
沈渚寒接过灯笼。纸灯罩上湿漉漉的,暖光透过雨丝,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派了人,今夜偷偷把老赵的尸身捞回来,就葬在后山竹林里。不立碑,不声张。”沈不归声音低下去,“他这辈子打过剑、打过牌、断过指、逃过命,最后死在一把没打完的模具上……也算善终。”
“善终?”沈渚寒重复这个词,喉咙发干。
“对。善终。”老头拍了拍他肩膀,“活着的人,还得善始善终。你明晚留下来,就是善始。我走,就是善终的一部分。”
雨丝凉透衣领。沈渚寒忽然问:“老头,你当年为什么没死在剑州城破那夜?”
沈不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因为我是个怕死的老头子。”他如实说,“怕死,所以跑得快。但跑得快不代表没良心——我把能带的旧部都带出来了,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带出来了。老赵他……他不怕死,所以他留下来断后。我佩服他,但我不学他。”
说完,老头转身走入雨中,蓑衣滴着水,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渚寒举着灯笼站在原地,直到视线里只剩雨帘。
子时未到,后山竹林。
没有棺材,没有祭品,只有沈不归、方铁山、裴不行、周二丫和柳阿蛮五个人,加上沈渚寒,六人肃立在一新挖的土坑前。坑里铺着几片竹叶,上面放着那座打铁炉的小模型——赵大有生前最宝贝的东西,方铁山趁乱从破庙炉底取来的复制品。
沈不归没说话,只把模型轻轻放进坑中,然后撒了一把土。
方铁山低声:“赵大哥,走好。模具我另藏了,没人找得到。”
裴不行抹了把脸,没出声。
周二丫和柳阿蛮并排站着,小姑娘们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沈渚寒最后上前,把那枚铜扣——沈家旧部信物——在坑边搁了一瞬,又收回来。他想起赵大有枯瘦的手抓住他袖口时说的那句话:
“活着就好。活着,就还能打。”
现在,打铁的人死了,但炉子还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缝里漏下一丝月光,正好照在土坑上,像一层薄霜。
沈渚寒躬身,三拜。
回无归楼的路上,他被方铁山拽到一边。
“听着,”方铁山压低声音,“明晚你固守后院,我带两个能打的旧部在街面游弋,吸引视线。沈老头带人从后门走江边暗道。若我两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自己……懂吗?”
“懂。”沈渚寒说,“你务必回来。”
方铁山拍拍他肩,没多言,融入夜色。
沈渚寒回到后院铺位,躺下,却毫无睡意。他摸出怀里那块拇指大的拭剑石,捏碎了一角——里面露出一点微光,一息即灭。
他忽然明白,这一别,不知能否再见到这些旧部中人。剑州城、无归楼、赵大有的破庙、后山的土坑……都将成为过去。
而他即将带着断剑、带着七条冰裂纹、带着一颗半醒的剑种,走向更广的江湖。
那是卷二的起点。但此刻,他只需记住这个雨夜,记住打铁人的炉火,记住旧部们活着时的样子。
第二天,天晴。
沈不归把他叫到面前,交给他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后四页抄件的最后两页,你带在身上。若我遭遇不测,这东西交给能信的人。”老头眼神复杂,“渚寒,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你是我打过交道的第一个沈家孩子。活下去,把剑种练到他们收不去的那天。”
沈渚寒接过油布包,重得像一块铁。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