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落进黑暗里,尾音像浸了水的棉线,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后脖颈上。
紧接着是触感。无数细软的、带着褶皱的东西从墙壁的年轮里探出来,轻轻蹭过每个人的后颈,像枯瘦的手指,又像长出来的皱纹,温温的,带着点黏腻的甜腥味。赵铁骂了一声,挥起胳膊往后抡,风从指尖穿过去,空的,什么都没打到。林素短促地吸了口气,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本能地往身后摸,摸到一片软乎乎的起伏,像按在堆满皱纹的脸上,她猛地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吴姐屏住呼吸,贴在原地数心跳。
咚。
咚。
就在耳朵边上。
不是从墙后面来的,是就在身边,像有个人贴着她的耳朵跳。
她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墙壁的年轮忽然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最外圈的纹路先泛起暗黄的光,一圈一圈往中心荡,像往死水潭里扔了颗石子,光晕慢慢漾开,把整个圆形大厅一点点填满。
最先照亮的是老人的脚。
一双破旧的老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头咧着嘴,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然后是裤腿,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膝盖处补着两块深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再往上是身子,套着件破烂的白大褂,袖口磨得毛边,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左胸口袋插着半截钢笔,笔帽都没了。
最后是脸。
陈默的心脏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张脸太熟悉了。
眼角的纹路,鼻梁的弧度,左眉那颗小小的黑痣,甚至抿嘴时嘴角偏左的弧度,都和他自己分毫不差。
只是老了。
至少老了四十岁。
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墙上的年轮,眼皮松垮垮地垂着,眼睛却很亮,亮得反常,死死盯着陈默,像盯着一件看了几十遍的旧东西。
“你他妈是谁?!”
赵铁的吼声炸响在大厅里。他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那只手还是皱巴巴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是刚才碰墙留下的后遗症,“装神弄鬼的,戴个面具就想吓唬人?”
老人没理他。
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陈默脸上,像生了根。
“第五十八次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水泥墙,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陈默。你还是没记住。”
陈默的喉结滚了一下。
“记住什么?”
“记住别回头。”老人笑了。
一笑,满脸的皱纹都堆起来,挤得眼睛都成了两条缝。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像重复了太多次的台词,连情绪都磨平了。
“回头就成圈。成圈就出不去了。”
林素站在陈默斜后方,浑身发凉。
她看着老人的脸,又看了看陈默的侧脸。
太像了。
不是相像,是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老了四十岁。
“你是……他?”她声音发颤,“你是……以后的他?”
老人终于把目光移过来,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漠然,像看一件见过很多次的物件。
“没有以后。”他说,“都在这儿。一圈套一圈,一层叠一层。你们以为是往下走,其实是在往里转。转着转着,就成了墙皮上的一道印。”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壁。
枯瘦的手指,指甲又厚又黄,边缘磨得钝钝的。
墙壁上的年轮密密麻麻,一圈挨着一圈,数不清多少层。
最外圈的浅,越往里越深,最中心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外面的是新来的,里面的是忘干净的。”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忘了名字,忘了脸,忘了自己是谁,就往里挪一圈。挪到最中间,就成了养料。”
“养料?”苏青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
“嗯。”老人点点头,“心跳要吃东西。时间也要吃东西。你们都是粮食。腌透了,发酵了,最后榨干净,就成了墙上的一道纹。”
唐小亮腿一软,坐倒在胶泥地面上。屁股陷进去一小块,又慢慢弹回来。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还在,鬓角的白发也还在。
“那我们……都会变成墙上的圈?”
老人没答他的话,目光又落回陈默脸上。
“你每次都不信。每次都要试。”他轻轻摇头,带着点悲悯,又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每次都以为是第一次。每次都要把老路再走一遍。”
陈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着。
他不信。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第一次掉进第一层走廊,第一次见软墙,第一次见刻痕,第一次掉进这个圆形大厅。
可看着老人的脸,听着他的话,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股熟悉的疲惫。
好像真的……
很多次站在这里,
很多次听这番话,
很多次推开那扇门,
又很多次,变成墙上的一道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掐断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老郑一直蹲在地上,翻着怀里的笔记本。
塑料封皮的本子沾了点胶泥,纸页皱巴巴的。他翻到写着“李守义”的那一页,指尖顿住了。
那三个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小的铅笔字。
“57次,三门,失一人。”
笔迹歪歪扭扭,是他的字。
墨迹还带着点润意,像刚写上去没多久。
老郑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完全不记得写过这句话。
五十七次?
什么第五十七次?
三门是哪三门?
失一人,失的是谁?
李守义?
他抬头看向人群,一,二,三……九个人。
还是九个。
李守义这个人,到底是他臆想出来的,还是真的有过?
他又翻了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画着六个门的简图,左数第三个圈了个圈,旁边打了个叉。
也是他的笔迹。
老郑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以前来过。
他真的以前来过。
不止一次。
可他一点都不记得。
像被人硬生生从脑子里抠掉了。
苏青蹲在另一边的地面上,指尖轻轻拂过胶泥里的掌印。
最上面那一组掌印,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疤。
她的心猛地一提。
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削铅笔割的,跟着她十几年了。
一模一样。
位置,长短,甚至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顺着掌印往下看,手腕处有个浅浅的圆形印,像是戴手表压出来的。
她今天没戴手表。
她下意识摸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白色压痕,刚好和掌印上的圆形重合。
像她刚刚才从这儿站起来。
像她已经在这儿站过、跪过、爬过,很多很多次。
苏青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不是第一次。
我们都不是第一次来。
老人说的是真的。
“操!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赵铁忽然骂了一声,攥紧拳头就往老人冲过去。他步子迈得很大,虎虎生风,明明离老人也就五六步远,按道理两步就到。
可他跑了好几秒,老人还是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站着,连姿势都没变。
脚下的胶泥地面像是在往后退,他跑得越快,地面退得越快,像踩在跑步机上,累得他喘气都粗了,还是没靠近半分。
“别跑了!”周蔓立刻开口,声音很稳,“没用的。第一层的路会绕圈,这一层的距离会拉长。你越跑,离得越远。”
赵铁又冲了两步,果然还是没用,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老人,“你他妈耍我?”
老人没看他。
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左数第三扇门。
手指刚好指在门的中线上,分毫不差。
“走这扇。”他声音很哑,很轻,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能多活三天。别信点名。点名少的那个,早就在墙里了。它跟着你们走了一路了。”
“谁?”林素立刻问,“什么跟着我们?”
老人没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贴在墙壁上。
墙壁像水一样漾开一圈波纹,软乎乎的,裹住了他的后背。他慢慢往后陷,先是衣服,再是肩膀,再是脸。枯瘦的手还抬着,指着那扇门,最后陷进去的是眼睛。
不过几秒,整个人都融进了墙壁里。
墙上多了一圈新的深褐色纹路,大小、弧度,和其他年轮一模一样,并排着,看不出半分别样。
就像从来没有这么个人。
就像他从来没出现过。
大厅里静了很久。
唐小亮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他变成墙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就这么……没了?”
没人回答。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圈新纹路跟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温温的,凹凸的纹路触感,和旁边的年轮没任何区别。
没有温度,
没有呼吸,
没有一点人待过的痕迹。
就好像,
那圈纹路本来就在那儿。
他心里一阵发空。
刚才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老人,
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
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做的噩梦?
“李守义。”
老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李守义。”他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
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墙壁年轮明暗起伏的微光。
老郑咽了口唾沫,刚要低下头。
“在。”
一声很轻的回应。
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传过来。
像从墙里面。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看向墙壁。
年轮一圈圈亮着,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
“谁?!”赵铁吼了一声,锤子从工具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谁在那儿?出来!”
没人应声。
那一声“在”,像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清清楚楚。
老郑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
那是李守义的声音。
他没见过这个人,甚至不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
可他就是知道。
那就是李守义。
他一直在墙里。
跟着他们,
从第一层,
到第二层。
一直都在。
“别喊了。”周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六扇门,“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中间,或者说我们这队里,一直多着一个东西。从第一层就跟着。数人数永远数不对,就是因为它混在里面。点名的时候,它也会应。”
“那是什么东西?”吴姐小声问,声音都抖了。
“不知道。”周蔓摇头,“可能是上一批死在这儿的人,剩了点念想。也可能……是我们自己忘在后面的影子。”
她顿了顿,看向那扇老人指过的门。
“现在选吧。六扇门,走哪扇。他说第三扇能多活三天。信,还是不信。”
“信个屁!”赵铁立刻啐了一口,“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那扇门后面就是最狠的,故意骗我们往坑里跳呢?”
“那你说走哪扇?”林素看向他。
赵铁噎了一下,目光扫过六扇门。
一模一样的门,连纹路都没区别。
他哪知道走哪扇。
“我觉得……可以试试。”苏青开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印有一百二十七组,说明至少一百二十七批人来过。如果每批都选不同的门,六扇门早就试遍了。他特意指第三扇,说明这扇至少不是立刻死的。”
“多活三天也是死。”赵铁撇嘴。
“总比现在就死强。”苏青看着他,“待在这儿,我们能撑几天?没吃没喝,还要时时刻刻记着名字,防止变老。撑死三天。走这扇,至少还有三天时间找路。”
赵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确实。
待在原地,就是等死。
走出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渺茫,
总比没有强。
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左数第三扇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涌熟悉感。
好像很多次站在这里,
很多次犹豫,
很多次选了别的门,
也很多次,后悔。
好像选第三扇,
确实能多走几步。
“走这扇。”他开口,声音很稳。
“你确定?”老韩抬头看他。
“不确定。”陈默摇头,“但我觉得……我以前选过别的。都没好下场。”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直觉。
刻在骨头里的直觉。
没人再反对。
老郑把笔记本揣回怀里,按了按,确保没掉出来。赵铁攥紧了锤子,站到队伍前面。林素扶着唐小亮慢慢站起来,帮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吴姐往队伍中间靠了靠,手揪着前面人的衣服后摆。老韩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阿九还是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没说话,也没惊讶。
好像老人出现、消失、指路,都在他意料之中。
没人注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上。
陈默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到门跟前。
门和墙壁是连在一起的,材质也一样,软乎乎的,带着点弹性,像长在墙上的肉块。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按在门上。
掌心陷进去一小块,温温的,像按在人的胸口。
能感觉到底下缓慢的跳动。
咚。
咚。
和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用力往前推。
门像液体一样慢慢分开,裂开一条缝,里面漏出光来。
不是第二层的暗黄。
是熟悉的,黄白色的光。
一格一格的,
明暗交替。
四秒一次。
和第一层的灯光,分毫不差。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默再用力一推,门完全敞开了。
里面不是走廊。
是一面镜子。
巨大的,整面墙的镜子,刚好把门口的十个人都框在里面。
镜面擦得很亮,光落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镜子里站着十个人。
穿白大褂的医生,穿工装的装修工,穿保安制服的老头,穿碎花外套的老师,穿职业套裙的女人,穿外卖服的年轻人……
一张张脸,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他们自己。
却又不是他们。
镜子里的人都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白发,衣服干净平整,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他们站得笔直,
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嘴角咧到耳根,
诡谲,
安静,
和第一层水里爬出来的镜像人,
分毫不差。
门口的九个人都僵住了。
连呼吸都忘了。
唐小亮的牙齿又开始打颤,嗒嗒嗒的,像快散架的算盘。
“那……那是什么?”他声音发颤,“是我们?”
没人回答。
镜子里的陈默,站在最前面,和外面的陈默脸对着脸,隔着一层镜面。
他慢慢抬起手,
指尖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
他的嘴角咧开,
声音透过镜子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笑意,像重复了无数次的开场白。
“第五十九次了。
陈默。
这次你打算先忘哪个?”
陈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着,像要撞破肋骨。
他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摸到一道深深的皱纹,
从眼角延伸到下颌,
凹凸的触感,
和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位置分毫不差。
他猛地收回手。
指尖沾着点透明的黏液,
薄薄的一层,
和第一层墙上的,
和沟里液体的,
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
沙沙的,
轻轻的,
像无数根细针,
在胶泥地面上慢慢刻。
陈默慢慢回头。
身后的地面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出了十个浅浅的脚印。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
而墙壁的最外圈,
又多了一圈淡淡的纹路。
正在慢慢变深。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拿着时间的刀,
等着他们,
慢慢刻进去。
镜子里的笑声,
闷闷的,
隔着镜面传出来。
十个人一起笑,
没有声音,
却震得整个走廊的灯光,
都开始晃。
咚。
咚。
心跳声,
从镜子后面,
从墙壁里面,
从脚下的地底,
一起响了起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沉。
像有无数张嘴,
同时张开,
等着他们,
掉进去。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