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门挂牌的第二天,苏九歌就犯了愁。
愁的不是来投的灵兽多。漫山遍野,化了人形的、还拖着尾巴的,他看着心里只有踏实。愁的是,这么多张嘴、这么多副脾气,怎么安排。
黑熊精带着几个力气大的,一宿就在后山清出一片平地,砍了木、苫了茅顶,棚子搭起一长溜。可地方有了,规矩却乱。
天没亮,先是灵灵闯了祸。它八只爪子管不住,半夜摸进村里,把人家酱缸的盖揭了,又去逗村口的黄狗,闹得半条村的狗叫到天亮。
紧跟着是小土,跟黑熊精比力气,两个巴掌一对拍,震塌了半面新垒的院墙。最叫人头疼的是几只刚从仙宫逃出来的小兽,胆子被惊雷劈碎了,听见响动就往草窠里钻,饭都不敢出来吃。
苏九歌站在院里,看着一地狼藉,揉了揉眉心。
“这么下去不成。”沈惊鸿立在他身侧,声音清清淡淡,“人多了要有规矩,兽多了也一样。它们不是坏,是没人教过,怎么收着劲儿,怎么跟人一处活。”
“说得是。”苏九歌眼睛一亮,转头就喊,“团子呢?”
团子正蹲在墙根,教最小的兔崽啃胡萝卜。她刚收的小兔子还扒在她肩头不肯下来。听见爹爹叫,她连忙把兔崽往怀里一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胡萝卜还叼在嘴角。
“爹爹,叫团子呀?”
苏九歌蹲下来,跟女儿平视,正色道:“小园长,咱们门里现在百来号兄弟,有的会闯祸,有的怕生。爹爹想给它们立个规矩、开个课,教教它们怎么在一块儿过日子。这个先生,你来当,好不好?”
团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把胡萝卜从嘴角拿下来,小胸脯一挺,毫不含糊:“好呀!团子当先生!”
打小她就领着火火、水水、小土它们,教它们这个能碰、那个不能摸,一群小兽最听她的。当先生这事,她熟得很,一点不怵。
苏九歌被她这干脆劲儿逗笑了:“爹爹就知道你行。你跟它们一处长大,最知道怎么跟小兽说话,你说一句,比爹爹说十句都管用。”
团子回头看了看满院子的小兽。灵灵正缩在水缸后面探头探脑,小土举着爪子不知又想去拍什么,那几只受惊的小兽还躲在棚子最里头,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她重重点头,奶声奶气:“交给团子!”
日头升到院当中,第一堂课就在院里开了。
团子让人搬出那张新做的小木案,自己爬上去,站得高高的。台下,百来只灵兽挨挨挤挤蹲了一片,大的像黑熊精得蜷着腿才能坐下,小的像兔崽扒着娘的耳朵。村里的娃娃听说仙童要讲课,也扒着墙头看稀罕。
团子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
“今天,团子教大家三句话。”她伸出三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句,力气大,不许乱拍。”
她把小土叫到跟前。小土耷拉着脑袋,知道自己闯了塌墙的祸。
“小土力气大,是好事。”团子摸着它的大脑袋,奶声奶气却认真,“可力气是用来护家的,不是用来拆墙的。要拍,去拍后山那块大石头,拍碎了,爹爹还夸你。墙是大伙儿遮风挡雨的地方,拍塌了,下雨弟弟妹妹淋着,懂不懂?”
小土瓮声瓮气:“懂了。”
“第二句。”团子又掰一根手指,看向水缸后头的灵灵,“爪子多,不许乱摸。”
灵灵八只爪子一齐背到身后,八只眼睛水汪汪的。
“灵灵聪明,手快。”团子道,“可别人家的东西,没说给你,就不能拿。酱缸是村里爷爷吃了一冬的,夹子是婶婶晾衣的。你想要什么,跟团子说,咱们自己挣、自己换。偷来的东西,吃着也不香,对不对?”
灵灵小声:“对。”
“第三句,最要紧。”团子把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棚子深处那几只瑟缩的小兽身上,声音放软了,“进了这个门,就不用再怕了。”
她从木案上爬下来,一步步走过去,在那几只发抖的小兽面前蹲下。
“团子知道,你们叫雷劈过,叫人追过,黑,怕。”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最近那只小兽的头,“可你们抬头看看,这儿有门匾,有爹爹,有黑熊大叔,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往后谁要再拿惊雷劈你们、拿名册抓你们,得先问问万兽门答不答应。这儿是家,家里,不兴躲着哭。”
那几只小兽怔怔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一只最小的,怯生生地、一点点把爪子搭进了团子手心。
满院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吸了吸鼻子。
黑熊精这个三百多年的黑大汉,揉着眼睛瓮声瓮气:“先生讲得好!”
三句话讲完,台下没散,反倒有灵兽壮着胆子举手。
是那只慢吞吞爬来的老龟:“先生,小老儿有一问。咱们这些,有的会化人形,有的不会;有的是修仙界来的,有的是这山上的土物。往后……真能在一处,不分彼此?”
团子歪头想了想,这个问题有点难。她回头去看爹爹。
苏九歌却没替她答,只含笑冲她点了点头,让她自己说。
团子转回来,奶声奶气,却答得脆生生:“能呀。你们看火火,是火里生的;水水,是水里长的;小雪雪白,小炎红,小土笨,灵灵淘气,它们谁跟谁都不一样,可都是团子的弟弟妹妹。”
她张开小胳膊,画了个大大的圈。
“万兽门不分你是哪儿来的、长什么样、修了多少年。只要肯守那三句话,肯把这儿当家,就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彼此。”
老龟浑浊的眼睛亮了,缓缓把头低了下去:“小老儿,受教了。”
话音落下,院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拢到了一处。方才还各蹲各的灵兽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生疏淡了。火里生的往水生的旁边挪了挪,修仙界来的挨着凡间的土兽蹲下,谁也没再嫌谁。
毛团蹲在苏九歌肩头,从头到尾没插嘴。这会儿它才哼了一声,金睛里却有点异样的光:“本大爷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不点儿哪里是在讲课,她是在把这一盘散沙,捏成团呢。”
苏九歌朗声笑起来:“所以她是小园长,你只是个看门的。”
“谁看门了!”毛团炸毛,“本大爷是镇门的!”
话虽讲了,会不会做,还得看。团子拉着几个小的,一样一样带着练。
她先领小土去后山。那块磨盘大的青石在坡上卧了不知多少年。小土得了号令,憋着劲儿一巴掌拍下去,砰的一声闷响,石头裂成三瓣,它自己的爪子倒没事。
团子在旁边拍手:“看嘛,力气用在这儿,多好!”小土咧着嘴,从此每天都去后山寻石头拍,不出三日,那一片乱石叫它拍得平平整整,正好清出半亩地来。
灵灵这边,团子给它寻了件正经差事,帮着拣菜、分拣刚收的豆子。八只爪子快得旁人都赶不上,一筐杂豆,它片刻就按各色分得清清楚楚。
头一回,灵灵捧着自己分好的豆子给沈惊雪看,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一翘一翘。沈惊雪难得露出点笑,夸了它一句。灵灵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那之后手再痒,也只去捻自己的活儿,不摸别家的东西了。
最叫人欣慰的是棚子里那几只受惊的小兽。
头一顿饭,它们还不敢出来。团子便盛了饭,亲自端进去,蹲在边上陪着,也不催。到第二顿,那只最小的先试探着挪出来,飞快叼了一口又缩回去。团子只当没看见。第三日晌午,阳光好,它终于大着胆子,跟在团子脚边走出了棚子。
院里众兽都记着先生的话,谁也没围上去、没大声吓它,各忙各的。那小兽晒着暖融融的日头,吃了有生以来头一顿不必躲躲藏藏的饭,吃着吃着,眼泪吧嗒掉进了碗里。
小雪雪和小炎两个最小的,毛也渐渐长顺了,还是只会“嘤嘤”,却爱黏在团子身后,她走到哪儿,一红一白两个小毛球就跟到哪儿。
小虎更逗,自从顶牛输给小土、又挨过小炎一火星,它那点学来的威风收了,成天追着小土屁股后头“哥哥、哥哥”地叫,小土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成了个甩不掉的小跟班。
满院小兽,头一回有了过日子的模样。
散了课,规矩一条条立了起来。
苏九歌让会化人形的带着小兽,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各有各的差事,饭食按出力分派,谁也不闲着。村那头,他又亲自领着灵灵上门,把酱缸、夹子一一赔了,还让灵灵给人家鞠了个躬。
村里人本还有些怕这些山精野兽,日子一长,见它们守规矩、肯帮工,黑熊精还常替村里人扛粮修屋,那点惧意也就散了,娃娃们敢追着小兽满山跑。
眼看暮色下来,院里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安生。
安顿众人的同时,苏九歌没忘了外头的事。他叫来雷雷与几只飞得快、脚程远的灵兽,吩咐它们散出去探消息,一探仙宫清剿的人马眼下到了哪一处山、哪一处关;二探这凡尘通往修仙界的九门户,近来有没有异样的动静;三探沿途还有多少走投无路的旧部,在往这边寻路。
“看清了就回来报,不必逞强,更不必跟他们照面。”他叮嘱,“咱们如今家大业大,一举一动,都得先有个底数。”
雷雷长唳一声振翅而去,几道身影四散掠进暮色。毛团主动揽了桩差事,说要去九门户那一带转转,它空间遁术来去无踪,最适合盯门户那头的风吹草动。苏九歌点头应了,又让老白鹿领着木木,以灵觉细细探了一圈这村子四周的山势水路,把几条能藏、能退的暗道都记在心里。
立门不是挂块匾就完了。安内,还要攘外;护家,先得知敌。这一层,他想得比谁都明白。
可苏九歌站在门匾下,望着西边的天,神色却渐渐沉了。
“今日这一课,安的是内里。”他低声对身边的沈惊鸿道,“可白鹤前辈的名册、仙宫之主那道朱圈,还压在头上。他们清剿旧部,迟早有一天,会清到这扇门前。我们在这里立得越稳,他越容不下。”
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很静:“所以留给我们的工夫不多了。”
苏九歌看着院子里,团子正被一群小兽围着,咯咯笑着教它们拍手,火光映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暖得很。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这堂课教万兽怎么在一处活。可他心里清楚,要让这些回家的灵兽,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前头还有一仗,一场真正的、躲不过去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