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酒后真言
沈清辞没有回宫。她从观星台下来后,在宫道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皇城东侧走。轿子已经走了,侍卫也没跟来。她一个人穿过寂静的宫巷,绕到摄政王府后门。
后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环上挂着铜锁,但锁没有扣死。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皇城根下的石板路。她站在门洞里等。
不到半刻钟,马蹄声从巷口传来。萧景昀骑着一匹黑马,身上还穿着宴席上的玄色常服,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他看见她站在门洞里,勒住了缰绳。
“你没回宫。”
“你方才在廊下说的话,什么意思?”她仰头看着他,“你查了我。”
萧景昀翻身下马。缰绳搭在马背上,马自己往巷口走了几步,低头啃墙角的野草。他走到她面前,月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第一次说出‘七桥问题’时,孤就派人查了。”他开口,声音比宴席上低了许多,“靖代所有藏书,官修的、私刻的、连前朝留下来的孤本,孤都查过了。无此术语。”
沈清辞的手攥紧袖口。
“后来你说了‘最短路径优化’,说了‘本福特定律’,说了‘虹吸’。每一个词,孤都让人去查。查不到。全天下都查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你不是此世之人。”
沈清辞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想说“家传杂书”,想说“西域奇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她咽了回去。他查了这么久,查了这么细。任何借口都是侮辱他的智商。
“是。”她说,“我不是。”
萧景昀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深,带着酒后的松弛,和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怕什么?”他说,“孤也不是天定的摄政王。”
沈清辞愣住了。
“这位置,是孤杀出来的。”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晚膳吃了什么,“先帝驾崩那夜,宫中大乱。三个王爷想夺位,禁军统领是萧晟的人。孤提着刀从太和殿杀到慈宁宫,杀了十七个人,才把萧琰抱上龙椅。”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沈清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双手杀过十七个人。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
“孤查你,是因为孤怕。”他继续说,“孤怕你是萧晟派来的,怕你是敌国细作。但你不是。你懂的东西,萧晟给不了你,敌国也给不了你。你脑子里那些学问,不属于这个天下。”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无论你从哪来,只要不害萧琰,孤便容你。”
他抬起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秋夜风大,不知哪里飘来的枯叶落在她肩头。他的指尖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沈清辞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颤动。他的手指在抖。
那个杀过十七个人、封锁水道、布下弓手试她的摄政王,此刻指尖在抖。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酒意让他的眼眶微红,但目光清醒。
“回宫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巷口走。马还站在那里啃草,他走过去牵缰绳。沈清辞站在门洞里,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长。她忽然开口叫住他。
“萧景昀。”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方才在廊下问我的那句话——‘你从前在那边有没有人护着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景昀站了几秒。他拉着缰绳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随便问问。”他说完,翻身上马,策马走了。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闷响,渐渐远去。
沈清辞站在后门口,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片被他拂掉的落叶还躺在脚边,月光下叶脉清晰。她弯腰捡起来,收进袖口。
回到拾翠阁时,已经过了丑时。小桃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她进来才醒。“美人,您去哪了?担心死奴婢了。”
“睡不着,走了走。”沈清辞换了衣裳,坐到床边。她把袖中的落叶取出来放在枕边,又把腰间的玉坠解下来握在手心。玉坠温热,中心的絮状物转得比白天慢了一些,但还在转。
明天去坤宁宫。皇后的星石,暗格,血脉钥匙。萧景昀要陪她去。但皇后要的是她去,不是他去。
她得想个办法,让皇后愿意在她面前打开暗格。皇后要什么?治她的病。皮炎已经好了大半,但皇后常年体弱,心肺都有问题。如果她能给皇后一个更有价值的交换条件——比如用星石的能量改善皇后的体质——皇后或许会松动。
但她不知道星石能不能这么用。万一用错了,皇后可能会死。
她翻了个身,把玉坠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李淳风说十二时辰。从她拿到薄绢算起,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还剩十个时辰。她必须在明天之内拿到第三块星石。
天亮时,她做了个决定。她先不告诉萧景昀。她自己去坤宁宫,先跟皇后谈。如果谈崩了,再让他介入。否则两方对峙,皇后可能死也不开暗格。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把玉坠藏好,出了拾翠阁往坤宁宫走。经过御花园时,她看见一个小太监从假山后面钻出来,朝她跑来。
“沈婕妤!摄政王请您去御书房,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停下脚步。御书房在东,坤宁宫在南。两条路分岔。她看着小太监的脸,又看了看通往坤宁宫的宫道。
“回禀王爷,”她开口,“臣妾先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请安之后再去御书房。”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点头跑了。沈清辞转身往坤宁宫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