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从裁缝铺出来后,以为自己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街上的风吹得她耳朵发疼,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空号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片碎纸还在。
纸边被撕得毛糙,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她没敢再拿出来看。
她只想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把刚才周桂兰关门前的眼神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第二天,老家的电话先来了。
打电话的是表姨。
电话那头声音很热络,像什么事都没有。
“小禾啊,过年回来吧。你妈说你最近精神不好,睡不好,人也瘦了。大家都担心你。”
小禾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没事。”
“哎呀,你这孩子,没事怎么会让你妈急成那样?你妈在亲戚群里都说了,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老胡思乱想。你回来住几天,过个年,好好休息休息。”
小禾没说话。
表姨又劝:“你妈养你不容易。别让她太伤心了。”
电话里没有人提裁缝铺。
没有人提那个空号。
也没有人提碎纸。
可小禾忽然明白了。
周桂兰没有追出来。
她根本不用追。
她只是提前把路铺好了。
只要老家的人开始担心她,只要亲戚们都觉得她“精神不好”,她就再也走不远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回去。
等她低头。
等她认错。
小禾还是回了老家。
她不是不想逃。
是她发现,自己越不回去,周桂兰就越有理由说她“有病”。
她不能给周桂兰这个机会。
至少现在不能。
到家那天,院子里挂了几串红辣椒,门口贴着旧春联,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一切都很像过年。
周桂兰站在屋檐下,看见她回来,脸上甚至带着笑。
“回来了?”
小禾点头。
“嗯。”
周桂兰上下打量她,语气很轻:“瘦了。”
小禾心里一沉。
这种语气太熟了。
不是关心。
是确认。
确认她有没有听话,有没有乱跑,有没有把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晚饭摆在堂屋。
亲戚来了不少。
表姨、舅舅、隔壁婶子,还有几个小禾小时候见过、长大后几乎叫不出名字的人。
桌上热气腾腾,碗筷碰撞,人声嘈杂。
周桂兰坐在主位旁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她给小禾夹了一块肉,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她。
“小禾最近累坏了。睡眠不好,情绪也不稳定。我本来不想说,可看她这样,我心里难受。”
小禾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桌上有人叹气。
表姨立刻接话:“小禾啊,你妈都急哭了。你别总让她操心。”
舅舅也劝:“年轻人压力大,但别把自己逼疯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别一个人在外面乱想。”
小禾低着头,没看他们。
周桂兰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这是她以前看医生的记录。”
她把纸放在桌角,语气很无奈,像真的心疼。
“小时候就有过,后来好多了。我以为她长大了,能想开。谁知道……”
小禾盯着那几张纸。
她知道那些东西。
有些是真的。
她小时候确实因为害怕、失眠、做噩梦去过医院。
可那些记录被周桂兰重新摆出来,就像被换了一层皮。
一个害怕黑夜的孩子,变成了“精神不稳定”的大人。
一个想弄清自己来历的人,变成了“妄想”“偏执”“被害感”。
亲戚们的目光一层层压过来。
有人同情。
有人劝。
有人不耐烦。
“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还想怎样?”
“别胡思乱想了。”
“女孩子别把自己逼疯。”
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站起来。
想问他们,谁看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
谁听见她半夜哭着找妈妈?
谁又知道周桂兰关上门以后,是怎么说话的?
可她不能。
她一爆发,周桂兰就赢了。
所有人都会说:看,她果然不正常。
所以她忍住了。
她垂下眼,轻声说:“我知道了。”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一根针,扎进小禾后颈。
饭桌上,小禾一直不敢碰口袋。
那片碎纸就贴在她外套内袋里。
薄薄一片,却像烧红的铁。
周桂兰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给她夹菜,时不时和亲戚说话,可小禾总觉得,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自己。
小禾借口拿纸巾,弯腰从桌边过。
她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片纸。
纸边发硬,折痕很深。
她没有拿出来。
只借着桌布的遮挡,用指腹一点点摸过上面的字。
她之前已经记住了一部分。
站名看不清,只剩一个“兴”字。
下面是日期。
2004。
再往下,是一串被撕断的车次号。
小禾盯着桌腿,脑子里忽然响起周桂兰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在兴义那边看过。”
当时小禾以为兴义只是医院所在地。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兴义。
到底是医院?
还是车站?
如果那张纸真的是车票,那2004年,她去过哪里?
谁带她去的?
为什么周桂兰从来不说?
小禾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不敢抬头。
她怕周桂兰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是怀疑。
是清醒。
是周桂兰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饭局散得很晚。
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桂兰站在门口送人,脸上一直带着笑。
小禾回房后,把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
床铺被重新整理过,桌上少了几本她以前带来的旧书,窗帘也换成了更厚的样子。
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陌生。
像这个房间早就不是她的了。
她低头看外套。
外套挂在椅背上,和她回来时一样。
口袋没有翻开。
碎纸还在。
可小禾还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纸边多了一道新的折痕。
很轻。
如果不是她一直记得那片纸原来的样子,根本不会发现。
像有人看过。
又原样放了回去。
小禾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一点点发凉。
周桂兰没有问她。
也没有翻她东西给她看。
但她知道。
她知道小禾带了东西回来。
窗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
停在她门外。
小禾屏住呼吸。
门缝下面,没有光。
可那道影子,一直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