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死的闷响还在客厅里荡着,黄白色的光就从窗外漫进来了。一格一格的,明暗交替,刚好四秒一次。和第一层走廊里的灯管节奏分毫不差,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同一个开关。
陈默后背抵着门板,木质的触感正在慢慢变软,像晒化的蜡,往衣服上黏。他指尖抠着门把,冰凉的金属也在慢慢升温,带着点熟悉的甜腥味,顺着指缝往掌心里钻。掌心三道竖痕烫得厉害,像有火苗在刻痕里烧,一路烧进胳膊里。
“操!这门怎么锁了!”
赵铁第一个冲过来,攥着门把手使劲晃,晃得门框吱呀响。他另一只手攥着锤子,是从工具袋里摸出来的,刚才进门的时候顺手拎着,他自己都没察觉。“谁他妈锁的?!里面有人?”
没人答。
唐小亮跌跌撞撞跑过来,手拍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开门!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我外卖还没送完!”
喊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了。
张着嘴,愣在那儿。
“我……”他皱着眉,使劲想,眉头拧成疙瘩,“我要回哪儿来着?”
林素站在沙发旁边,闻言猛地转头看他。“你家啊,你送外卖的,忘了?”
“我知道我送外卖。”唐小亮有点急,手抓着头发,“家……家在哪儿?我家什么样子来着?”
他越急越想不起来,脑子里像蒙了层厚厚的雾,家的轮廓在雾后面飘,明明很近,却摸不着。只记得应该有个等他回去的人,是妈?还是媳妇?
名字都到嘴边了,就是出不来。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忘了我家……”
赵铁没理他,转身走到落地窗跟前。
外面的阳光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黄白光,一格一格晃着。玻璃上蒙着层薄雾,朦朦胧胧映出外面的楼影,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什么鬼天气,说暗就暗。”他啐了一口,举起锤子,对着玻璃就砸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
玻璃裂了。
没有碎渣掉下来,裂成蛛网状的裂纹里,没有冷风灌进来,也没有楼下的喧闹声。
赵铁凑近了看。
玻璃外面不是小区。
是一面镜子。
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脸,额头上一道竖痕,左胳膊皮肤松垮垮皱着,是第二层碰墙留下的痕迹。
镜子里的赵铁,嘴角正慢慢往上翘,
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和第一层水里爬出来的、第二层镜廊里的,分毫不差。
“操!”赵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锤子差点掉地上,“外面……外面是镜子!”
众人都看过去。
落地窗真的变成了一面大镜子,映出整个客厅,映出九个人影,层层叠叠。镜子深处还有无数个客厅,无数个自己,排着队往远处延伸,像没有尽头的蜂窝。
“怎么回事……”林素声音发颤,“我们没出去?我们还在镜子里?”
“不是镜子。”陈默离开门板,慢慢走过来。他的白大褂袖口蹭过沙发扶手,布艺的布料正在慢慢变黏,像浸了水的纸,一蹭就起毛。“是这地方在变。”
他指着茶几。
玻璃茶几的边缘正在慢慢软化,往下滴透明的液珠,滴在实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坑。坑里泛起一圈圈的纹路,和第二层大厅的年轮一模一样。
“家是假的。”陈默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根本没逃出来。这就是第三层。”
第三层。
这三个字砸下来,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是唐小亮的哭腔:“第三层……那第三层是什么?吃人的?”
没人答。
没人知道第三层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啃自己的脑子。
一点一点的,
很慢,
却很清晰。
像有无数细小的牙,
啃着记忆的边缘,
啃着那些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老郑蹲在玄关边上,背对着穿衣镜,翻怀里的笔记本。
塑料封皮软乎乎的,像泡发了,指尖按上去能陷进去一小块。他翻到最新的那一页,“第六十次”四个字旁边,正在慢慢长出更多的字。
不是他写的。
笔迹是他的,歪歪扭扭,连下笔的轻重都一模一样,就像他自己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
——进门,见家,忘名。
——先忘家,后忘姓,最后忘自己。
——别点名。点名忘得快。
老郑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别点名?
第二层的时候,点名是救命的。
到第三层,点名反而要命?
他抬头看向众人,刚想开口说别点名,就听见林素的声音。
“我们点名吧!”林素扶着吴姐的胳膊,声音带着点强撑的镇定,“第二层的时候,点名就能稳住。现在我们也点名,喊自己的名字,就不会忘了!”
“对!点名!”唐小亮立刻附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叫唐小亮!送外卖的!我家……我家……”
他又卡壳了。
家的概念又模糊了一点。
“别点!”老郑立刻喊出声。
晚了。
林素已经开口了:“我先来,我叫林素,是小学老师,教二年级的。”
她说完,顿了顿,皱起眉。
二年级?
她教的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
班里那个最调皮的小男孩,叫什么来着?
明明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忽然就卡壳了。
她晃了晃脑袋,没多想,接着看下一个:“吴姐,吴桂兰,你是便利店上班的,对吧?”
吴姐站在全家福相框旁边,眼睛直直盯着照片里的人。听见有人喊自己,她慢慢转过头,脸上带着点茫然。
“谁?”她小声问,“吴桂兰是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客厅里。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桂兰是谁?
她自己问自己是谁?
“吴姐,你别吓我。”林素的声音发颤,“你就是吴桂兰啊!你忘了?我们一起从第一层过来的,你值夜班,便利店,记得吗?”
吴姐看着她,眼神空空的。
“便利店?”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词,“什么便利店?”
她又转头看墙上的全家福,指着照片里的女人:“这是谁?我认识吗?”
林素的血液瞬间凉了。
她忘了。
她连自己都忘了。
才多大功夫?
几分钟?
还是几秒钟?
就把名字、工作、家人,全忘了。
“我说了别点名!”老郑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本子上写了!第三层别点名!点名忘得更快!”
“为什么?!”林素转过头看他,眼睛红了,“第二层明明有用的!”
“第二层是第二层!这是第三层!”老郑举起笔记本,纸上的字还在慢慢长,“一层一个规矩!上一层的活命招,到这一层就是催命符!”
这句话落地,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上一层的技巧,就是下一层的死因。
这句话他们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了,从第一层的贴墙辨位到第二层的贴墙催老,从第一层的数刻痕到第二层的数人迷踪。
原来真的是铁律。
每一层你学到的经验,
都是下一层的陷阱。
你越依赖,死得越快。
赵铁没说话,攥着锤子,慢慢走到穿衣镜跟前。
镜子里的他,年轻,结实,额头上没有疤,胳膊上没有伤,穿着干净的工装,对着他笑。
赵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抬起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
“你是以前的我?”他小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只是笑。
赵铁的喉咙滚了一下。
“老子才不会变成你这样。”他咬着牙说,“老子要出去。”
说完,他举起锤子,对着穿衣镜狠狠砸下去。
“哗啦”一声。
镜子碎了。
没有玻璃碎片四溅,碎掉的镜片像融化的糖,顺着墙面往下流,淌出一道道深褐色的印子。
镜子后面不是墙。
是密密麻麻的年轮纹路,一圈挨着一圈,排得整整齐齐,和第二层大厅墙壁上的一模一样。
最外圈的纹路还在慢慢往外扩,
像在生长。
也像在呼吸。
众人都围了过来。
赵铁愣在原地,举着锤子,看着镜子后面的年轮墙,半天没说出话。
“这是……”林素声音发颤,“第二层的墙?”
“我们没往下走?”唐小亮也懵了,“我们一直在墙里面?”
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以为从第一层掉到第二层,又从第二层走到第三层,是一路往下的。
原来不是。
是一路往“里”走的。
从走廊,到大厅,到镜廊,再到这个“家”,
其实是一步步钻进了墙的内部,
钻进了这个巨大消化系统的更深处。
所谓的一层又一层,
不过是胃壁上的一道又一道褶皱。
他们以为自己在闯关,
其实只是在人家的肠子里面,
慢慢往深处爬。
等着被消化。
周蔓一直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她抱着胳膊,眉头皱着,在想事情。
她想理清楚现在的状况,想找出最优解,想和这个地方谈条件——她最擅长谈条件,拿手里有的换想要的,算清楚利弊,算清楚盈亏。
可她现在脑子很乱。
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很,转不动。
交易……
交易是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使劲想。
拿什么换什么?
为什么要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职业套裙的袖口很平整,指甲修剪得整齐,是她习惯的样子。
她是做什么的来着?
房产中介?
中介是干什么的?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些概念一点点叼走了,叼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剩。
周蔓的心脏慢慢往下沉。
她最引以为傲的算计,
她最擅长的交易,
正在从脑子里消失。
她正在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陈默走到电视跟前。
电视还开着,画面早就花了,密密麻麻的雪花点,滋滋啦啦地响。声音早就闷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咕嘟咕嘟的,和第一层沟里的冒泡声一模一样。
他弯下腰,盯着电视屏幕。
雪花点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是他自己。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睛露在外面,盯着镜头。
不对。
不是他。
是第五十八次的那个陈默?
还是镜子里的?
屏幕里的陈默慢慢摘下口罩,嘴角咧开,露出那个熟悉的诡笑。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没有声音。
陈默盯着他的口型,慢慢念:
“你会忘了我。”
“你也会变成我。”
他心里咯噔一下。
伸手想去关电视。
手刚碰到开关,电视自己灭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
嘴角好像也翘着一点。
他赶紧揉了揉脸。
没有笑。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老郑还在翻笔记本。
一页一页往后翻,前面的内容正在慢慢消失。
第一次的记录没了,第十次的也没了,第三十七次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淡,像被橡皮擦掉,一点痕迹都不留。
只有第五十八次、第五十九次、第六十次的记录还在,越来越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正在慢慢浮现字迹。
一笔一划,
是他的笔迹。
——第六十次,吴桂兰先忘名。
——赵铁砸镜,见年轮。
——陈默最后忘。
老郑的手指抖得厉害。
都写好了。
一切都写好了。
谁先忘,谁后死,
每一次都一样。
我们以为是自己在选,
其实每一步都早就写好了。
一次又一次,
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连谁先忘记名字都一模一样。
那我们挣扎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吴姐茫然地站在相框旁边,抠着自己的手指。
赵铁攥着锤子,盯着年轮墙喘气。
林素蹲在唐小亮旁边,小声安慰他,自己却红着眼。
周蔓站在中间,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陈默站在电视跟前,背对着所有人。
阿九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
都和本子上写的一样。
分毫不差。
老郑忽然觉得很疲惫。
像已经活了好几辈子,
像已经重复了六十次这样的流程,
每次都以为是第一次,
每次都拼命挣扎,
每次最后都变成墙上的一道纹。
有意思吗?
“阿九。”
老郑忽然开口,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阿九。
少年从阴影里慢慢抬起头,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的手还搭在后颈上,指缝里渗着点血丝,染红了衣领。
“你知道这是第三层,你知道会忘名字,你知道一切。”老郑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是谁?”
阿九看着他,眼神很淡,没有波澜。
“我是记号。”他轻声说,“每一轮都有一个记号,带着上一轮的痕迹,走到最后。”
“记号?”赵铁皱起眉,“什么记号?”
“数轮数的。”阿九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年轮,又扫过地上的纹路,“不然你们怎么知道,这是第一百二十七轮里的第六十次小循环。”
一百二十七轮。
第六十次小循环。
众人都懵了。
什么意思?
不是五十九次、六十次吗?
怎么又一百二十七轮了?
“大循环十二次,是一轮。”阿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十二次小循环,人彻底磨干净,变成墙上的一圈纹,就算消化完一批。这是第一百二十七批的第六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你们都忘了自己是谁,就变成养料,喂给心跳。然后下一批进来,重新开始。”
喂给心跳。
众人都想起了那个沉闷的心跳声。
咚。
咚。
从第一层就跟着他们,
越来越近,
越来越沉。
原来那是这个东西的心跳。
原来他们都是粮食。
从掉进来的第一天起,
就只是人家的食物。
一层一层加工,
腌透,
发酵,
磨碎概念,
最后吃干抹净,
变成墙上的一道纹。
“不可能……”林素摇着头,眼泪掉下来,“我们是人啊……怎么就成粮食了……”
阿九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掀开一点衣领。
后颈上,一道鲜红的竖痕,深可见骨,还在慢慢渗血。
“我也是粮食。”他轻声说,“记号也是粮食。等你们都忘了,我就最后一个进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每一轮都这样。我看着一批又一批,来,走,忘,死。”
“你都记得?”陈默忽然开口。
阿九看向他,点了点头。
“都记得。”
“那……”陈默的喉结滚了一下,“有没有人,真的出去过?”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默都觉得心跳停了。
然后少年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
“从来没有。”
“最远的一个,走到了‘出口’,以为自己真的回家了,还生了孩子,过了一辈子。最后临死的时候才发现,一辈子都在这间客厅里,从来没出去过。”
他指了指地面。
“下面还有很多层。很多很多。一层叠一层,每个里面都有一个家,都有一批人,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都以为自己能出去。”
所有人都浑身冰凉。
很多层。
很多很多。
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客厅,
无数批一模一样的人,
无数次重复的循环。
他们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批。
连挣扎,
都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轻响。
从地板下面传上来。
像什么东西在咽口水。
紧接着,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沙发往下陷了一截,扶手已经完全软成了胶泥状,顺着沙发腿往下流。
茶几彻底塌了,玻璃和木头融成一团深褐色的东西,摊在地上,慢慢往四周漫。
墙上的相框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滩。照片里的人脸早就没了,变成了几道竖痕,泡在黏液里。
“它要咽了。”阿九轻声说,“消化完这一轮,就往下排。排到下一层,接着磨。”
“排到哪儿?”赵铁哑着嗓子问。
“最底层。”阿九看着他,“变成最里面的一圈年轮。再也出不来。”
地面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众人都站不稳,东倒西歪。
老郑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本子上最后一行字已经写完了:
——排空,入下一层。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折腾了六十次,每次都记笔记,每次都忘,每次还接着记。
像个傻子。
他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面前的地面上。
地面已经软了,本子慢慢往下陷,像被什么东西吞没。
“不写了。”他喃喃自语,“反正下次也忘。”
陈默站在倾斜的地板上,抓着已经软化的门框。
他看着客厅里的一切一点点融化,变成深褐色的胶泥,混着年轮纹路,慢慢往低处流。
他脑子里的东西也在一点点消失。
医院,手术,病人,
白大褂,手术刀,
名字,
身份,
都在慢慢模糊。
他知道,
很快就轮到他了。
先忘事,
再忘名,
最后忘了自己是谁。
变成一团没有概念的养料,
喂给那颗巨大的心脏。
唐小亮哭着,抱着林素的胳膊。
林素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在哭。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老师,
忘了班里的孩子,
只记得要保护这个年轻人。
赵铁攥着锤子,站在最高处,咬着牙,盯着低处的黑暗。
哪怕知道没用,
哪怕都是注定的,
他也不想就这么认了。
周蔓站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忘了交易是什么,
忘了中介是干什么的,
可骨子里的骄傲还在,
就算死,
也不想垮下来。
吴姐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圈。
她什么都忘了,
名字,家人,过去,
都没了。
只觉得地上的圈圈很好看,
一道挨着一道,
像墙上的纹。
阿九站在最下面,
看着众人,
后颈的血顺着衣领往下流,
滴在融化的地面上,
砸出小小的坑。
他已经经历了一百二十六轮,
见过一百二十六批人,
从挣扎到崩溃,
从尖叫到麻木,
最后都变成墙上的一道纹。
每次都一样。
没什么新鲜的。
可这一次,
他看着陈默站在高处的背影,
忽然觉得,
好像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
地面裂开了。
一条巨大的裂缝从客厅中间撕开,深不见底,里面泛着暗黄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密密麻麻。
狂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更浓的甜腥味,混着腐烂的甜香。
无数细碎的说话声从底下飘上来,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都在念自己的名字,
都在喊我要出去。
是下面无数层里的人,
在重复同样的挣扎。
陈默抓着门框,低头看向裂缝深处。
密密麻麻的客厅一层叠一层,
像蜂巢,
又像肠子的褶皱。
每一层里都有九个人,
都在挣扎,
都在哭泣,
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点嘲讽,
又有点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
都只是消化系统里,
一点微不足道的蠕动。
裂缝越来越大。
地板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掉进无尽的黑暗里。
老郑先滑了下去,
他没喊,
也没挣扎,
就那么安静地掉下去,
很快变成一个小点,
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客厅里。
然后是吴姐,
她还在地上画圈,
掉下去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像一片落叶,
轻飘飘地没了踪影。
唐小亮尖叫着,抓着林素的手,
两人一起往下滑。
赵铁攥着锤子,大吼着,
纵身跳了下去,
像要砸烂这无尽的循环。
周蔓整理了一下衣领,
挺直背,
也跟着滑了下去。
林素最后看了一眼陈默,
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口,
手一松,
也掉了下去。
很快,
裂缝边上就剩陈默和阿九两个人。
阿九站在裂缝边缘,抬头看他。
“该走了。”他轻声说,“下一层,还得接着来。”
陈默抓着门框,
看着底下无数层闪烁的灯光,
四秒一次,
明暗交替。
他掌心里的三道刻痕,
烫得像要烧起来。
脑子里最后一点清晰的念头是:
第五十八次的陈默,留在了墙里。
第五十九次的陈默,变成了镜子里的影子。
第六十次的我,
会变成什么?
他松手的瞬间,
看见阿九的嘴角,
又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和镜子里的,
和墙里的,
一模一样。
失重感再次袭来。
比前两次都久,
都沉。
耳边是呼啸的风,
混着无数人的哭喊,
还有沉闷的心跳。
咚。
咚。
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
阿九说,
十二次小循环是一轮。
现在是第六十次。
六十除以十二,
正好五轮。
那……
第六十一次,
是不是就是新的一轮?
还是说,
从一开始,
就没有新的一轮?
永远都是这十个人,
永远在这一层层的密室里,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这个念头刚闪过,
他就掉进了一片柔软里。
和第一次掉进来的触感一模一样。
温温的,
软乎乎的,
带着点甜腥味。
远处传来灯管亮起来的轻响。
四秒一次。
熟悉的节奏。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熟悉的走廊,
米黄色的软墙,
墙根一道浅浅的沟,
头顶一排灯管,
明暗交替。
旁边站着九个人,
穿着各色衣服,
一脸茫然。
有穿工装的,
有穿保安服的,
有穿碎花外套的,
有穿职业套裙的……
都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
掏出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舔了舔手指,
抬头问:
“各位,报一下名字。我记个数。”
陈默张了张嘴,
想说话,
却忽然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
三道浅浅的竖痕,
正在慢慢变淡。
像从来没有过。
走廊的尽头,
一声很轻的“咕噜”声,
慢慢飘过来。
像什么东西,
闻到了新鲜的食物,
咽了口唾沫。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