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影子停了很久。
久到小禾以为自己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她坐在床沿,背靠着墙,双手压在膝盖上,不敢动。
外套挂在椅背上,那片碎纸还在口袋里。
她没有去拿。
她怕自己一伸手,门外的人就会知道她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动了。
很轻。
从她门口,慢慢退开。
然后,是走廊尽头房门合上的声音。
咔哒。
小禾这才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冷的。
她盯着门缝下面,确认外面再没有影子,才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去翻外套。
她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着,只有厨房方向还亮着一盏小灯。
周桂兰没有睡。
小禾看见那盏灯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像站在灶台边。
又像站在什么东西前面。
她不敢多看,把窗帘重新拉上。
然后她回到床边,拿起外套。
手指伸进口袋时,她的心跳又乱了。
碎纸还在。
位置没有变。
可那道新折痕还在。
小禾把纸夹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兴。”
“2004。”
一串被撕断的车次号。
她盯着那个“兴”字,忽然想起周桂兰以前说过的话。
“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在兴义那边看过。”
那时她太小,信了。
后来长大,她也以为兴义只是医院所在地。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那张纸不是病历单呢?
如果它真的是车票呢?
那2004年,她到底去过哪里?
是谁带她去的?
为什么周桂兰从来不提?
小禾把碎纸重新放回口袋。
她不敢再拿出来。
这个房间已经不是她的了。
这个家也不是。
她必须找一个周桂兰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小禾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周桂兰叫她吃饭。
她起得很早,穿好衣服,把手机揣进裤兜。
碎纸她没带。
她把它藏在了床板下面,用一块旧胶带粘在木缝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全。
但至少,她不能再让那片纸一直贴在自己身上。
周桂兰太会看了。
她看人的眼神,不像母亲看女儿。
像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小禾走到堂屋时,周桂兰已经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旧棉袄,手里端着热水壶,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这么早?”
小禾说:“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周桂兰抬眼看她。
“买什么?”
“牙膏。还有电池。”
“我昨天刚买了。”
小禾心里一紧。
周桂兰把热水壶放到桌上,声音很平。
“你要去哪儿?”
“镇上。”
“哪个镇?”
“就街那边。”
周桂兰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屋里很安静。
灶房里的火还在烧,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小禾强迫自己不要躲她的眼睛。
她不能躲。
一躲,周桂兰就会知道她心里有鬼。
过了几秒,周桂兰忽然笑了。
“去吧。早点回来。”
小禾点头。
“嗯。”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桂兰又开口。
“小禾。”
小禾停住。
“别乱打电话。”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只是随口叮嘱。
可小禾的后背一下子僵了。
她没有回头。
“我没打电话。”
周桂兰说:“那就好。”
小禾推门出去。
冷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周桂兰知道。
她不一定知道碎纸。
但她知道小禾在联系外面的人。
她知道小禾没有完全听话。
镇上很冷。
年关将近,街边铺子大多开着,卖年货的人挤在门口,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歌。
小禾穿过人群,像穿过一层热闹的外壳。
她走到镇邮局旁边的打印店。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修打印机。
小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男人抬头:“打什么?”
小禾说:“查一个地名。”
男人愣了一下。
“查地名你去手机搜啊。”
小禾摇头:“我手机没网。”
这是谎话。
但她不能说真话。
她不能在任何一台可能被周桂兰看见的手机上留下痕迹。
男人没多问,指了指角落的电脑。
“用吧。别下东西。”
小禾坐过去。
电脑开机很慢。
屏幕亮起来时,她先看了一眼门口。
街上有人走过,没有人看她。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那几个字。
“兴义。”
“2004。”
“车次。”
页面加载出来。
小禾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兴义。
真的是车站。
贵州兴义。
不是医院。
至少,不只是一个医院。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周桂兰骗了她。
骗了很多年。
她小时候那场“大病”,那个模糊的“兴义”,那些被周桂兰反复提起的看病经历,全都被她重新包了一层皮。
小禾继续往下查。
她不敢查得太明显,只把碎纸上记得的车次尾号输进去。
页面跳出来一长串结果。
大部分都对不上。
她换关键词。
“2004年 兴义 车次。”
“2004年 兴义 列车时刻。”
“2004年 兴义 到南通。”
最后一条结果出来时,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一条旧论坛的帖子。
标题很旧,下面只有几条回复。
有人问:2004年从兴义到江苏,坐哪趟车最方便?
回复里提到一个车次。
尾号和碎纸上那串断号,对上了。
小禾盯着屏幕。
眼睛发酸。
不是激动。
是害怕。
她终于摸到了一点真的东西。
可这一点真的东西,也意味着周桂兰这些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
她不是养母。
她可能是把她从兴义带走的人。
小禾不敢继续想。
她怕自己想下去,会当场哭出来。
打印店老板看了她一眼。
“打吗?”
小禾回过神。
“不打。”
她站起来,把浏览器记录删掉。
又删了一遍。
确认清空后,才把键盘推回去。
“谢谢。”
男人摆摆手:“没事。”
小禾走出打印店。
外面的阳光很白。
街上有人拎着年货笑,有人抱着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
她却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她拿出手机。
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她不敢打给周桂兰。
也不敢打给表姨。
她翻到前几天存下的一个号码。
是志愿者留下的。
当时对方说,如果她找到更具体的线索,可以联系他。
小禾盯着那个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她怕。
怕电话一打出去,周桂兰就知道了。
怕对方也不可信。
怕自己再一次被空号、沉默和落空打回来。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碎纸已经被周桂兰看过。
兴义已经被她确认。
她往前迈了一步。
周桂兰就会往前追一步。
如果她停下,就再也走不掉了。
小禾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她手心出汗,几乎想挂断。
第四声时,有人接了。
“喂?”
是那个志愿者的声音。
小禾喉咙发紧。
“是我。杨小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找到新线索了?”
小禾压低声音。
“兴义。2004年。有一趟车,车次尾号能对上。”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碎纸上的尾号,和旧帖子里提到的车次对得上。”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小禾看了一眼街角。
没有人跟着她。
可她知道,周桂兰不一定需要亲自跟着。
她只要让所有人替她看着就够了。
“方便。”小禾说。
志愿者说:“我这边刚收到一个消息。”
小禾的心跳猛地快起来。
“什么消息?”
对方声音低了些。
“DNA比对有进展了。”
小禾站在街边,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什么意思?”
“之前你采的血,系统那边重新比中了一组亲缘关系。”
小禾的耳朵嗡了一声。
街上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
卖年货的喇叭还在响。
小孩的笑声还在响。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比中了?”
“初步比中。”志愿者说,“还需要进一步复核。但方向基本可以确认。”
小禾张了张嘴。
她想问:是谁?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们还活着吗?
他们当年是不是找过我?
可这些问题挤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
志愿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禾,你先别激动。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公开说。”
小禾攥紧手机。
“为什么?”
“因为系统那边显示,比中的那组信息有特殊情况。”
“什么情况?”
对方停了一下。
“你亲生父母那边的档案,不是普通走失。”
小禾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是什么?”
志愿者没有马上回答。
电话里有轻微的杂音。
像信号不好。
也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小禾忽然回头。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
骑车的人戴着帽子,脸看不太清。
他没有看她。
可车停在那里,太久了。
小禾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
“你还在吗?”
“在。”志愿者说,“小禾,你听我说。接下来你不要跟任何人提DNA的事。不要跟你家里人说,不要跟亲戚说。”
小禾的手指发白。
“为什么?”
“因为如果对方知道你比中了,她可能会做极端的事。”
小禾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对方”是谁。
周桂兰。
志愿者继续说:“你现在先离开镇上。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等复核结果出来,我会联系你。”
小禾问:“如果她不让我走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你要走。”
小禾闭上眼。
不要让她知道。
说得轻巧。
周桂兰连她买牙膏都要问。
连她打电话都要盯。
连她外套口袋里多一道折痕都能发现。
她要怎么走?
小禾睁开眼。
“我知道了。”
“小禾。”志愿者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小禾的眼泪忽然砸在屏幕上。
她赶紧抬手擦掉。
不能哭。
现在不能哭。
她站在热闹的街上,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陷阱中间。
所有人都在过年。
只有她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偷走的人。
而她终于确认了。
她不是周桂兰口中那个“精神不好”的孩子。
她不是妄想。
不是偏执。
不是无理取闹。
有人记得她。
有人找过她。
有人把她留在系统里。
二十多年后,那根线终于被牵动了。
小禾把电话挂断。
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绕到镇后面的小巷,穿过菜市场,从另一条路往村口走。
一路上,她不敢跑。
也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周桂兰站在某个地方。
笑着问她:
“去哪儿了?”
走到村口时,小禾远远看见自家院子。
门口没有人。
厨房的烟还在冒。
像周桂兰正在做饭。
像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可小禾知道,不一样了。
从她拨出那个电话开始,这个家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慢慢走近院门。
手刚碰到门环,屋里忽然传来周桂兰的声音。
“回来了?”
小禾浑身一僵。
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刀刃刚洗过,还滴着水。
她看着小禾,笑了一下。
“买的东西呢?”
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她忘了买牙膏。
也忘了买电池。
周桂兰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空着的手上。
又移回她脸上。
“小禾。”
她轻声说。
“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