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禾是被屋外的鸡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完全亮。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照在旧木桌上,照在桌角那本电话号码簿上。
她昨晚没有睡好。
梦里全是墙上的寻人启事。
一张一张,像从墙上掉下来,铺满她脚下的路。
她伸手去捡,可每捡起一张,纸上的脸就变一次。
一会儿是穿红棉袄的小女孩。
一会儿是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菜刀。
一会儿又是父亲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
“小满,爸妈没有不要你。”
小禾睁开眼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隔壁已经有人走动。
罗青在灶房里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小禾也起来了。
她洗过脸,坐在桌边。
罗青端了两碗稀饭进来,又放了一碟咸菜。
“先吃点。”
小禾点头。
她拿起筷子,却没有马上吃。
目光一直落在那本电话号码簿上。
罗青看见了,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再看。”
小禾说:“我怕看完吃不下。”
罗青沉默了一下。
“那也先吃。”
小禾笑了一下。
很轻。
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稀饭。
米汤不稠,有点发苦。
可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意。
吃完以后,罗青把桌子擦干净,才把那本电话号码簿放到她面前。
“爸的东西,我都尽量没动。”
小禾看着那本簿子。
封面已经磨得发软,边角翘起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还是昨晚看到的那些号码。
名字、电话、地址、备注。
“未接。”
“空号。”
“说不知道。”
“说记不清。”
“说没见过。”
小禾一页一页往后翻。
越往后,字迹越乱。
有些地方被划掉,又重新写。
有些号码旁边画着圈。
有些圈旁边写着日期。
“2005,春。”
“2007,冬。”
“2011,秋。”
“2016,夏。”
像一个人把时间也记下来了。
记下来,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没有找到。
小禾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号码上。
那个号码被红笔圈了三次。
旁边写着:
“顾家湾方向。”
“可能见过。”
“2004冬。”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开小卖部,姓顾。”
小禾盯着“顾家湾”三个字。
昨晚在老屋里,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
那时它只是一张纸片上的地名。
现在,它出现在父亲反复圈出的号码旁边。
像从纸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她抬头看罗青。
“爸打过这个号码?”
罗青点头。
“打过。”
“有人接吗?”
罗青想了想。
“早年接过。后来就空了。”
小禾问:“爸问出什么没有?”
罗青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点。
屋外的风带着潮气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罗青说:“爸说,电话那头的人一开始不肯讲。”
小禾问:“后来呢?”
“后来爸去了几次。”
小禾的手指攥紧了簿子边缘。
“去了顾家湾?”
罗青点头。
“去了。”
“问到了吗?”
罗青看着她。
“没问全。”
小禾心里一沉。
罗青继续说:“爸说,那里的人不太愿意提2004年冬天的事。有人说记不得,有人说那几年路过的人多,谁记得清。爸去了三次,只问出一点。”
小禾问:“什么?”
罗青说:“有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在顾家湾附近停过。”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罗青看着她的脸色,声音放低了些。
“小女孩很安静。”
小禾慢慢抬起左手。
袖口滑下去,露出那块月牙形的疤。
她没有说话。
罗青也没有再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灶房里的水壶又响了一声。
小禾才哑着嗓子问:“这个号码,现在还能打通吗?”
罗青说:“我去年打过,是空号。”
小禾说:“我再试试。”
她拿出手机。
号码已经记在她心里。
她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
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罗青在旁边看着她。
小禾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
又一声。
第三声时,小禾几乎以为又是空号提示。
可忽然,电话接通了。
那头有杂音。
像风吹过话筒,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动。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喂?”
小禾一下子坐直了。
“您好,我想问一下,这个号码以前是不是……”
男人打断她。
“你打错了。”
小禾赶紧说:“不是。这个号码以前有人用过,是我爸留下的。他记着,说这边顾家湾方向,可能有人见过一个小女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男人问:“你爸姓什么?”
小禾看了一眼罗青。
罗青轻声说:“姓罗。”
小禾说:“我爸姓罗。罗建国。”
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小禾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男人说:“罗建国……我知道这个名字。”
小禾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您认识我爸?”
男人说:“我不认识他本人。但我爸认识。”
小禾握紧手机。
“您父亲是……”
男人说:“我姓顾。以前在镇上开过小卖部。”
小禾猛地看向罗青。
罗青也听见了。
她走过来,站在小禾身边,没有说话,只把耳朵靠近了一点。
小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
“您父亲是不是在顾家湾附近开过店?”
男人说:“开过。”
小禾问:“2004年冬天,有没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经过?”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小禾听见男人吸了一口气。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禾说:“那个小女孩,可能是我。”
这一次,电话那头安静得更久。
久到小禾以为他又会挂断。
可男人终于开口了。
“你真是那个孩子?”
小禾说:“是。”
男人低声说:“你爸当年也这么问过我。”
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他问您什么?”
男人说:“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
小禾的手指猛地收紧。
红棉袄。
寻人启事上的红棉袄。
父亲照片背面的红棉袄。
现在,从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里,又传了回来。
男人继续说:“我爸说,那年冬天,确实有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在镇上停过。”
小禾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男人想了想。
“记不太全了。我爸走得早,这些事我也是后来听他提过。”
小禾说:“您记得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像是男人在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说,那个女人三十来岁,说话很会来事。”
小禾问:“什么意思?”
男人说:“就是很会说话。见谁都像亲戚,几句就能把人聊热。”
小禾的背一下子僵了。
很会说话。
见谁都像亲戚。
几句就能把人聊热。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周桂兰的脸。
巷口。
杂货铺。
刘婶站在柜台边,周桂兰笑着给她多塞一把葱。
“哎呀,刘婶,这点算什么。”
“孩子上学累,你也别太省,拿回去给孩子吃。”
“都是街坊,客气啥。”
那时候,小禾站在旁边,只觉得周桂兰会做人。
觉得她心软。
觉得她命苦,却还能对别人好。
现在想起来,那些笑像一层薄薄的布。
布下面是另一张脸。
一张在陌生镇子上,也能笑着攀亲戚的脸。
小禾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个女人,有没有说自己是小女孩的什么人?”
男人说:“好像说是亲戚。”
小禾闭上眼。
亲戚。
又是亲戚。
周桂兰最会用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能把陌生人说成熟人。
能把谎言说成照顾。
能把带走一个孩子,说成“没办法,孩子可怜”。
小禾问:“那个小女孩呢?您父亲有没有说过她什么样?”
男人说:“我爸说,孩子很安静。”
小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很安静。
她小时候确实很安静。
在周桂兰家里,她也安静。
不哭,不闹,不随便问问题。
因为周桂兰不喜欢她问太多。
“别问。”
“忘了好。”
“你记那些干什么?”
这些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记忆里。
小禾低声问:“还有呢?”
男人说:“我爸说,那女人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小禾猛地睁眼。
旧布包。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
像隔着很多年的雾。
她好像看见一只灰蓝色的布包。
包口松松地系着。
里面鼓鼓的。
她记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只记得那只包一直挂在女人手臂上。
女人走路的时候,包轻轻晃。
小禾的手开始抖。
罗青看见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小禾没有回头。
她盯着桌上的电话号码簿,声音几乎发颤。
“那个女人,有没有提到要去哪里?”
男人说:“这个我爸没细说。”
小禾问:“那您父亲有没有说,小女孩后来去了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小禾的心往下沉。
男人又说:“但我爸说,那女人带着孩子往顾家湾那边去了。”
小禾问:“顾家湾?”
“嗯。”
小禾看向罗青。
罗青的脸色也变了。
顾家湾。
父亲在簿子上圈出的地名。
现在又从电话里被说出来。
它不再只是几个字。
它开始有了方向。
有了路。
有了一个可能藏过真相的地方。
小禾问:“顾家湾现在还能去吗?”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小禾听见他在那头叹了口气。
“不好说。”
小禾问:“什么意思?”
男人说:“你们要是想去,最好先到镇上问。顾家湾那个地方,现在不一定好找。”
小禾心里一紧。
“为什么?”
男人说:“早些年那边出过事,搬的搬,散的散。老村子基本没人住了。”
小禾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
“没人住了?”
“差不多。”
小禾问:“那旧址还在吗?”
男人说:“在是在。就是不好找。路也坏了。”
小禾沉默了几秒。
罗青在旁边轻声问:“他怎么说?”
小禾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低声说:“顾家湾可能没人住了。”
罗青的眉头皱起来。
小禾又把手机贴近耳边。
“您父亲还说过别的吗?关于那个女人,或者那个小女孩。”
男人想了想。
“我爸说,那女人很会说话,像谁都能攀上亲戚。”
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小禾听见以后,整个人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不信。
而是因为她太信了。
周桂兰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会一上来就凶。
不会一上来就逼。
她会先笑。
先关心。
先让你觉得她可怜。
再让你觉得她可信。
最后,等你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你带进了另一条路。
小禾问:“您父亲有没有见过那个小女孩的手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手腕?”
小禾说:“左手手腕,有一块月牙形的疤。”
男人沉默了很久。
小禾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我不确定。我爸没细说。”
小禾没有失望。
她已经问到了太多。
一个号码。
一个方向。
一个旧布包。
一个“很会说话”的女人。
一个安静的小女孩。
还有顾家湾。
这些碎片还不够拼出全部真相。
却足够让她知道,父亲没有走错路。
他找到的方向是对的。
只是他没能走到终点。
小禾说:“谢谢您。”
男人说:“你爸当年也谢过我。”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不想让罗青看见。
可罗青已经看见了。
男人又说:“你爸是个好人。”
小禾咬着唇,说不出话。
男人叹了口气。
“他来过我家小卖部。问了很多次。我爸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话也少。可你爸每次来,都买一包烟,或者买瓶水,然后慢慢问。”
小禾抬起头。
“我爸……去过您家?”
“去过。”
“几次?”
“至少两三次。”
小禾的胸口疼得厉害。
她想象父亲走进那间小卖部。
背着包,或者骑着那辆旧摩托车。
站在柜台前,买一包烟。
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
“穿红棉袄。”
“左手手腕有疤。”
“2004年冬天丢的。”
她几乎能看见父亲说话时的样子。
不敢太大声。
怕别人嫌烦。
怕别人说他又来问这些没用的事。
可他还是问。
一遍又一遍。
直到小卖部关门。
直到那个号码变成空号。
直到他再也走不动。
小禾哑着嗓子说:“我爸后来还去过吗?”
男人说:“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小禾问:“您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迟疑了一下。
“听人说,他身体不行了。”
小禾闭上眼。
身体不行了。
罗青说过,父亲晚年精神越来越差。
有时候半夜起来,说要去车站接她。
小禾以前不明白。
一个已经糊涂的人,为什么还会记得车站。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父亲心里一直有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从车上下来。
背着小书包,或者被人牵着。
站在车站门口,东张西望。
她在找家。
而父亲也在找她。
他们隔了那么多年,那么远的路,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只是谁也没有走到。
电话那头,男人忽然说:“你要去顾家湾?”
小禾睁开眼。
“嗯。”
男人说:“那边现在不好走。你们别一个人去。”
小禾说:“我跟我姐一起。”
男人又沉默了一下。
“你姐是……”
罗青在旁边轻声说:“我是她姐姐。”
男人说:“你们姐妹能找回来,不容易。”
小禾握着手机,眼泪又落下来。
她低声说:“我爸找了一辈子。”
男人说:“我知道。”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小禾心里。
她知道。
有人知道。
父亲不是白找。
他走过的路,问过的号码,记下的名字,都还有人记得。
只是那些记得,太碎了。
碎到必须一点一点捡起来。
小禾说:“如果后面还有线索,我能再打这个号码吗?”
男人说:“能。”
小禾说:“谢谢您。”
男人说:“别谢我。我也没帮上多少。”
小禾说:“您帮上了。”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你爸要是知道你们找到了,应该会高兴。”
小禾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他看不见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可你们看见了。”
小禾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见了。
看见了寻人启事。
看见了电话号码簿。
看见了父亲写下的每一个“未接”“空号”“说不知道”。
也看见了父母坟前那两行名字。
可看见,并不等于补回来。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只是更清楚地知道,它们已经没了。
电话挂断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着,脸色发白。
罗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给小禾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小禾捧着杯子,半天没有喝。
罗青问:“他怎么说?”
小禾把男人说的话一点点复述出来。
说到“很会说话”时,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罗青看着她。
“你想到谁了?”
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水面很静。
映着窗外灰白的天。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周桂兰。”
罗青的眉头皱起来。
“她以前也这样?”
小禾点头。
“她最会跟人说话。”
罗青问:“怎么个会法?”
小禾说:“她能让陌生人觉得她可怜。”
罗青没有接话。
小禾继续说:“她能让邻居觉得她不容易。能让买菜的婶子多跟她聊两句。能让警察来的时候,先听她哭,再听她解释。”
罗青低声说:“她把你带走以后,也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小禾摇头。
“我不知道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停了一下。
“但我猜,她不会说自己拐了我。”
罗青问:“她会说什么?”
小禾看着桌上的电话号码簿。
父亲的字迹歪歪斜斜地停在“顾家湾方向”旁边。
她说:“她会说我是她亲戚家的孩子。”
罗青沉默了。
小禾又说:“或者说我没人要。”
罗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禾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她最擅长这个。”
“把别人的孩子,说成没人要的孩子。”
“把带走,说成收留。”
“把骗,说成命苦。”
罗青的手按在桌沿上。
“她骗了你这么多年?”
小禾点头。
罗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小时候……”
小禾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月牙形的疤很旧。
旧到皮肤已经长平。
可它还在。
像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笔字。
她说:“她对我好过。”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真的对我好过。”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又说:“她会给我煮粥,会在我发烧时守着我,会把我衣服洗干净,会在我被同学欺负时去学校找我。”
罗青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还恨她?”
小禾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因为她对我好的时候,也是她把我带走以后。”
罗青愣住了。
小禾说:“她不是先害我,再假装对我好。”
“她是把我从家里带走以后,才开始对我好。”
“她的好,是盖在真相上面的。”
罗青没有再问。
小禾低下头。
“所以我才怕。”
罗青问:“怕什么?”
小禾说:“怕我一说她坏,就觉得自己没良心。”
“怕我一想起她,就只记得她给我煮粥。”
“怕我查到真相以后,还是会在某个晚上想,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罗青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抱小禾。
只是把手放在小禾背后。
隔着一件旧外套,那只手很轻。
罗青说:“真的和假的,可以同时存在。”
小禾看着她。
罗青说:“她对你好,可能是真的。”
“她害你,也是真的。”
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
罗青说:“你不用因为记得她的好,就替她瞒着。”
小禾咬住唇。
“可我一想到要查下去,就觉得自己在把她往绝路上推。”
罗青说:“她当年把你带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爸妈?”
小禾没有回答。
罗青说:“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找家?”
小禾摇头。
罗青说:“那就不是你的错。”
小禾低下头。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道理。
可真正从姐姐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是不疼。
是终于有人告诉她,这疼不是她活该。
小禾把电话号码簿重新翻开。
她找到那个被圈了三次的号码。
旁边写着:
“顾家湾方向。”
“可能见过。”
“2004冬。”
她拿出自己的本子,把这些信息抄下来。
又写下:
“顾姓小卖部。”
“女人带着小女孩经过。”
“女人很会说话。”
“旧布包。”
“孩子很安静。”
“往顾家湾方向去。”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几行字。
线索还是断的。
没有完整地址。
没有女人的全名。
没有确切时间。
也没有人能说出小女孩最后去了哪里。
可至少,它不再是父亲一个人记在本子上的字。
它变成了小禾手里的一条线。
一条从二十年前伸出来的线。
小禾合上本子。
罗青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顾家湾?”
小禾说:“今天。”
罗青有些意外。
“这么急?”
小禾说:“我怕再等,线索又没了。”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号码能打通,是因为有人还记得。”
“可记忆也会没。”
“人会搬走。”
“店会关。”
“路会坏。”
罗青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准备一下。”
小禾点头。
罗青起身去里屋拿外套。
小禾一个人坐在桌边。
她看着那本电话号码簿。
父亲的字迹密密麻麻。
像一张网。
网住了二十多年的失望。
也网住了一个父亲不肯停下的脚步。
她伸手,把簿子合上。
封面很软。
像被无数双手摸过。
小禾忽然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桌边。
一边翻,一边拨号。
拨到空号时,会不会把话筒放下来,坐很久。
拨到有人说“不知道”时,会不会还客气地说“谢谢”。
拨到有人说“没见过”时,会不会心里已经知道,那个人可能在撒谎。
可他不能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