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撑着地面坐起来的时候,掌心先觉察到了异样。
温软的水泥陷下去浅浅一个坑,指腹抬起来的时候,地面又慢悠悠弹回去,像块晒软的橡皮。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腹蹭过掌心的纹路,总觉得哪里不对——本该有三道更深的竖线嵌在肉里,此刻却淡得快融进掌纹里,像被谁用橡皮轻轻擦去了一层,只留下点模糊的印子。
他抬头看头顶的灯管。
黄白色的光一格一格排在天花板上,有节奏地明灭。亮,暗,亮,暗。
他跟着数了三下。
四秒。
这个数字精准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怎么知道是四秒?
像数过成千上万次,刻在骨头里。
周围陆续有了动静。穿黄蓝外卖服的年轻人哼唧着坐起来,揉着太阳穴,一脸刚从失重感里抽离的懵。穿藏青色保安制服的老头撑着墙站起,背挺得笔直,手下意识往腰上摸,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对讲机不在。穿深灰色职业套裙的女人捋了捋额前碎发,膝盖并拢,哪怕坐在地上也挺着背,指尖蹭过西装裤的褶皱,像是在评估什么。
一张张脸都眼熟。
像共事了半辈子,又像素昧平生。
“都报个名号吧。”
慢悠悠的声音从左侧飘过来。穿灰夹克的老头坐在地上,屁股垫着个磨毛的公文包,手里攥着个塑料封皮的旧笔记本,封皮边角都磨白了。他舔了舔手指,翻到空白页,掏出半截铅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我姓郑,退休会计。”他先报了自己,抬头扫过在场的人,“都报一下,我记个数。不然一会儿走散了,不知道少没少。”
“姓陈,外科医生。”陈默先开口,话到嘴边顿了顿。
他本来想报全名的,可名字像滑溜溜的鱼,在舌尖打了个转就是抓不住。明明天天被人喊,天天写在病历上,此刻偏偏卡着。
也没人觉得奇怪。
仿佛报姓不报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铁,装修的。”
“韩建国,保安。”
“周蔓,做房产的。”
“林素,小学老师。”
“苏青,记者。”
“吴桂兰,他们都叫我吴姐,便利店上班。”
“唐小亮,送外卖的。”
声音一个接一个,带着刚醒的沙哑,飘在走廊里。有人说完皱皱眉,像是也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可想了想又没想起来。
最后轮到缩在最墙角的少年。他瘦得像根竹竿,穿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膝盖屈在胸前。手抬在后颈上,指尖反复蹭着皮肤,一下,又一下。
“阿九。”
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
就两个字,没姓。
也没人问。
老郑低着头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写了七个姓,他忽然停住了。
抬头扫了一圈。
一,二,三……九。
他又数了一遍。
九个。
清清楚楚九个人。
可笔尖落在纸上,不由自主就落下了个“十”字。铅笔印淡淡的,在空白页的角落,孤零零的,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啧。”他嘟囔了一句,“年纪大了,眼花。”
说着用笔尖把那个“十”重重划掉,纸都划破了点毛边。
陈默看着他的动作,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
好像……
以前也有人这么划掉过。
也是个“十”字。
也是在这样的走廊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可能。
他明明第一次到这个地方。
“别愣着了,找找出口。”赵铁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腰上的工具袋哐当响,锤子柄露在外边。他步子迈得大,走在最前面,走到墙根的时候,抬起的脚顿了顿,手抬起来又放下,愣是没往墙上靠。
“你咋不往前走了?”唐小亮跟在他旁边,一瘸一拐的。
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一瘸一拐。只觉得小腿有点痒,又有点发紧,像是长过水泡,现在结了层硬痂。他低头想挽裤腿看,手伸到膝盖又停住了,像忘了为什么要挽。
“没咋。”赵铁闷声闷气的,眼睛盯着墙面,“这墙看着邪门,少碰为妙。”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邪门?
还没碰呢,怎么知道邪门?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
一行人顺着走廊慢慢往里走。陈默走在第二位,眼睛盯着墙根的浅沟。沟里的液体无色透明,很慢很慢地流动,沿着墙根往前延伸,没入前面的黑暗里。
“别碰墙。”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陈默自己也愣了。
他为什么说这个?
话像是自己从嘴里蹦出来的,没经过脑子。
迎着众人疑惑的眼神,他喉咙动了动:“我……感觉。墙不对劲。”
“不对劲?”赵铁挑了挑眉,“怎么不对劲?”
“不知道。”陈默摇头,目光落在墙皮的纹理上,“就是觉得……碰了会出事。”
林素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好耳熟。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三个字,甚至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在梦里?
还是……
很久很久以前?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
这地方他们明明第一次来。
走到第一个拐角,老韩停住了。
他摸出腰上的强光手电,按亮。一道惨白的光柱猛地射出去,刺破黑暗,打在前面的墙壁上。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整面墙刻满了竖痕,一道挨着一道,从上到下排得密密麻麻。最上面的几道边缘磨得圆钝,蒙着层厚厚的灰,像是刻了几十年;越往下越新,最底下的几道还带着细碎的水泥屑,棱角锋利得像刚用刀划出来。
“我去……”唐小亮往后缩了缩,“谁刻的?这么多?”
老韩没说话,指尖顺着刻痕一道一道往下数。指腹蹭得满是灰,指甲缝里都嵌了墙皮的碎屑。
数到最底下那道新鲜的,他停住了。
“多少道?”苏青凑过来问。
“两百五十七。”老韩的声音有点沉,“我数了三遍。”
“两百五十七道?”赵铁皱着眉,“都是人刻的?一道一个人?”
没人答。
谁也不知道。
两百五十七道刻痕,就像两百五十七道沉默的墓碑,立在这软乎乎的墙上,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走过去。
陈默往前走了半步,盯着最底下的三道新痕。
长短一致,间距均匀,深度也分毫不差。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道。
为什么是三道?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还是浅淡的,可那三道模糊的印子,刚好和墙上最下面三道刻痕的位置、弧度、长短,一一对应。
像照着刻的。
他赶紧攥紧手,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错觉。
肯定是错觉。
苏青蹲在沟边,盯着水面看。
无色的液体平得像面蒙了灰的镜子,映着头顶的灯管,映着几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她一个一个数。
站着的八个,蹲着的一个,九个。
不对。
她又数了一遍。
十个。
水面上飘着第十个影子,在最边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
她猛地转头看旁边。
阿九站在最边上,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
姿势一模一样。
她松了口气。
原来是他的。
可……
她刚才数的是九个站着的。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
她再看水面。
第十一个影子。
就在阿九的影子旁边,更淡一点,半透明的,也低着头,手搭在后颈。
像叠在阿九的影子上。
苏青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你们看……”她声音发紧,指尖指着水面,“水里的影子……”
众人都低头看。
刚好一阵极轻的震动从地面传过来,水面晃了晃,波纹一圈圈散开,所有影子都皱了,糊成一片。
等波纹慢慢平复,
九个。
清清楚楚九个影子。
“哪有十一个?”赵铁撇了撇嘴,“你眼花了吧苏记者?这地方光线不好,容易看错。”
苏青盯着水面,没说话。
刚才明明是十一个。
她数了三遍。
不会错。
可现在就是九个。
像从来没有多出来过。
赵铁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低头盯着地面。
“你们看这个。”
他蹲下来,指尖指着地面的水泥纹路。
那里嵌着浅浅的脚印,深深浅浅,重重叠叠,从走廊那头延伸过来,走到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又折回去,来来回回不知道有多少趟。鞋底的花纹清晰,有粗有细,有大有小。
“谁的脚印?”唐小亮凑过来,“有人来过?”
“你看这花纹。”赵铁指着其中一个宽大的脚印,“和我这鞋一模一样。”
他抬起自己的脚比对。
工装鞋的鞋底纹,粗犷的横纹,分毫不差。
“还有我的。”陈默忽然开口,指着旁边一个稍小的脚印,“我这鞋,鞋底有个缺口,上次下楼梯磕的。”
众人比对过去。
那脚印的鞋底前端,确实有个小小的缺口。
和陈默的鞋,分毫不差。
走廊里瞬间静了。
他们的脚印,
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
难道……
他们之前就走过这条路?
很多次?
多到连脚印都叠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人敢说破。
可每个人的后背,都慢慢爬满了凉意。
像有个人站在身后,对着脖子吹气,你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周蔓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眉头微微皱着。
她在心里算。
九个人,
两百五十七道刻痕,
无数趟脚印。
如果每批九个人,那就是三十一批多四个。不对,也可能每批十个人,死了一个,留下九道痕。
她算得飞快,利弊、概率、最优路线,像在算一笔交易。
算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了。
她为什么会算这个?
她不是房产中介吗?
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算这种生死账了?
像算过成千上万次。
她揉了揉眉心,把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压下去。
就在这时。
头顶的灯,
忽然闪了一下。
亮,暗,亮。
像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
“啪”地轻响。
灯管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瞬间涌过来,浓稠得像墨,裹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尖叫。
甚至没人惊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
像是本能。
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知道灯灭的时候不能出声,不能动,不然会引来什么。
这个念头同时冒进每个人脑子里,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
黑暗里,
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是任何人的。
是从墙里面,
从地板底下,
从四面八方,
同时传过来的。
很轻,
很慢,
像无数张嘴叠在一起念,
闷闷的,隔着厚厚的肉。
“一。”
第一个数落地的时候,唐小亮浑身一哆嗦。
他想捂耳朵,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不敢动。
浑身都僵了。
这声音……
他听过。
在梦里。
在很多很多个梦里。
每次数到十,
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二。”
“三。”
声音不急不缓,慢慢数着。
贴着每个人的耳朵钻,像在自己脑子里数。
吴姐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她背靠着墙,墙面温软的触感隔着工作服传过来,她却像没感觉到。嘴唇轻轻动着,跟着那声音一起数,却不敢发出声音。
老郑攥着笔记本,指节捏得发白。笔尖停在纸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写下了一个“十”字,淡淡的,铅笔印。
林素闭着眼睛,手抓着旁边人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去。她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声音熟悉得要命,连数数的间隔,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四。”
“五。”
“六。”
数到六的时候,赵铁的手攥紧了锤子柄。
他想骂,想喊,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可嘴张了张,就是发不出声音。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别出声。
出声就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这念头哪来的,可他就是不敢动。
“七。”
“八。”
“九。”
数到九的时候,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十。”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
头顶的灯,
“啪”地亮了。
惨白的光瞬间铺满走廊。
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睛,瞳孔被光刺得生疼。
视线清晰的第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墙面。
最底下的刻痕,
从三道,
变成了十三道。
多了整整十道。
新鲜的,
带着细碎的水泥屑,
边缘锋利得刺眼,
像是刚用刀刻上去的。
十道。
刚好十个人。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掌心里,
都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痕。
不深,
却很清晰,
边缘还带着点淡淡的红,像刚渗出来的血珠。
和墙上最新的十道刻痕,
长短,
弧度,
深浅,
分毫不差。
“操……”
赵铁先骂出声,声音哑得厉害。他用另一只手使劲蹭掌心的刻痕,蹭得皮肤发红,都快蹭破了,那道痕还是清清楚楚嵌在肉里,像天生就长在那儿。
“这他妈什么东西?!钻肉里了?!”
唐小亮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掌心,“我也有……怎么回事啊?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林素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竖痕刚好在生命线的位置,硬生生把生命线截断了。她心里一阵发寒,抬头看向墙上的刻痕。
一道一道,
都是这么来的?
每个人进来,
都要在手上刻一道?
然后……
刻到墙上?
陈默盯着自己的掌心。
一道新的。
加上原本残留的两道淡痕,
刚好三道。
三道。
他的喉咙动了动,
喃喃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
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又……”
又?
什么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件事,
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以后,
还会发生很多次。
直到刻满七道?
十道?
还是直到整只手都刻满?
他不知道。
只觉得骨头里都透着疲惫,
像已经经历了成千上万次这样的刻痕,
成千上万次这样的灯亮灯灭。
苏青的目光又落回水面。
水面平得像块玻璃。
九个影子。
不对。
她猛地眯起眼睛。
第十一个影子,
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半透明的。
是清晰的。
它慢慢抬起头,
脸对着水面外的众人。
嘴角,
慢慢咧开,
露出一个
诡谲的笑。
和第一层水里爬出来的,
和第二层镜廊里的,
分毫不差。
没人发现。
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掌心的刻痕,惊慌,错愕,恐惧。
墙根的浅沟里,
无色的液体,
悄无声息往前漫了一寸。
刚好,
停在每个人的鞋尖。
冰凉黏腻的触感,
透过鞋底渗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
数完了数,
开始,
慢慢品尝。
站在最边上的阿九,
还是低着头,
手搭在后颈上。
后颈的衣领,
慢慢洇开一圈暗红色。
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滴在地上,
“嗒。”
很轻的一声。
砸在液体里,
漾开一圈极小的波纹。
水面上的第十一个影子,
笑的更欢了。
而墙上的刻痕,
最角落的地方,
第二百五十八道,
正在慢慢成型。
没人看见。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