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头遍鸡叫刚过。
乐义宝到后巷的时候,周小子已经把三只竹笼搬到了石桌上。六只灰兔子在笼里缩成一团,耳朵贴着背,红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石柱在棚子角落铺了一块干净白布,上面摆着三只小瓷碟,分别贴着纸条,栓子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粗”“提”“空”三个字。小顺蹲在炭盆边,手里捏着一把干草,往火里添。
乐义宝把提纯液的瓷管取下来,打开蜡封。淡黄色的液体在管底薄薄一层,约莫半瓷管。他拿铜丝挑了一半出来,放在“提”字碟里,加了一点蒸馏水调开。又从架子上取了两只粗制品的瓷管,刮出粗膏,放在“粗”字碟里,同样调开。“空”字碟里只搁蒸馏水。
“周小子,你来。”
周小子走过来。乐义宝把剪刀、铜针、纱布、棉签一样一样排好,然后退后半步。
“我说,你做。剪毛。”
周小子拿起剪刀,在兔子右后腿上剪掉一小片毛,露出粉色的皮肤。手稳,剪得干净。
“铜针。划一道,半寸。”
周小子拿铜针在皮肤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珠。他拿纱布擦掉血,抬头看乐义宝。
“粗膏。”乐义宝指了指“粗”字碟。
周小子拿棉签蘸了粗膏,涂在口子上,拿纱布包好,布条缠住。动作比乐义宝自己做的慢,但步骤没漏。
“第二只,提纯的。”
周小子换了棉签,蘸了提纯液,涂在第二只兔子的伤口上,照样包好。
第三只,空白组。切口,涂蒸馏水,包扎。
六只兔子全部做完,太阳已经爬到了棚子顶上。三只笼子并排搁在棚子阴凉处,笼子上绑了纸条。石柱在旁边记:腊月初一,粗组第一只,右后腿切口,涂粗膏,包扎完毕。
“早晚各看一次。”乐义宝对周小子说,“看纱布有没有掉,伤口有没有红肿、化脓。掉了就重新包。”
周小子点头,蹲在笼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腊月初二,清早。三只笼子搬到石桌上,乐义宝一只一只看过去。
粗组:伤口周围红肿,边缘有少量渗液。一只兔子耳朵尖发烫,肚子一起一伏,比旁边笼子里那只快。
乐义宝蹲下来,拿放大镜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又看了看纱布上的渗液,转头对周小子说:“这只单独搁。停药,换清水洗,看它自己能不能缓过来。”
周小子把粗组那只兔子连笼子搬到棚子角落。
提组:红肿消退,无渗液。
空组:一只伤口周围红肿扩大,一只红肿未消。
乐义宝把结果记在本子上。粗组后面加了一行:呼吸急促,耳温偏高,停药观察。
腊月初三,傍晚。最后一天观察。
粗组那只兔子呼吸慢了些,耳朵没那么烫了。伤口周围的红退了一圈,但硬结还在。提组红肿全消,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痂。空组一只化脓,一只红肿未退。
乐义宝把结果记下来,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粗组画了半圈红边,旁边打了个问号;提组画了完整的圆;空组画了一个大圈加一个叉。
他把兔子一只一只放回笼子里。空组那只化脓的兔子缩在角落,耳朵耷拉着。乐义宝看了它一会儿,对周小子说:“这只单独搁着。”
周小子把化脓的兔子捉出来,搁进一只空笼子,搬到棚子角落。
回乐府天已黑透,他补了几笔记录,睡下。
腊月初四,清早。
乐义宝把本子和装兔子的竹笼都带上了。周小子提着笼子,李二赶着骡车,三人出了巷子,往济仁堂去。
到济仁堂的时候,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乐义宝进来,搁下笔,笑着招呼:“三少爷来了。七爷在账房。”
乐义宝点头,直接往账房走。乐镜宇坐在桌后翻账本,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小子手里提的竹笼。
“兔子?”
“兔子。三组结果出来了。”
“说。”
乐义宝把本子打开,翻到昨天记的那页,递给乐镜宇。乐镜宇接过去,看了几行,眉毛动了一下,又往下看。看完了,他把本子搁在桌上。
“提纯的比粗的好。”
“嗯。粗组边缘还有红,提组没有。粗组那只呼吸急促,停药后缓过来了。空组一只化脓了。”
乐镜宇点头,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我去东交民巷。你在这儿等着。”
“大伯,把兔子带上。贝大夫要看。”
乐镜宇看了周小子手里的竹笼一眼,点了一下头。周小子把竹笼搁在账房桌上,打开笼门。乐镜宇凑过去看了一眼,提组那只兔子右后腿上的毛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的,伤口处的薄痂已经脱落,底下新肉颜色正常。粗组那只边缘的红印还在,耳朵尖上有一小块毛被乐义宝摸得有些乱。空组那只化脓的兔子趴在笼底,耳朵耷拉着。
乐镜宇看完,没说话,提起竹笼出了账房。院子里骡车声响起,很快远了。
乐义宝在账房里坐着等。孙掌柜给他端了一碗热茶,他捧着喝了半碗,搁下。周小子蹲在门槛外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传来骡车声。乐义宝站起来,走到门口。乐镜宇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贝业熙。法国医生今天没提皮包,手里拿着一只木盒。
贝业熙进了账房,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本子和竹笼上。他先拿起本子,翻到昨天那页,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动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看了前天的记录。看到粗组那行“呼吸急促,耳温偏高,停药观察”时,他的手指停了停。
“这只兔子,第三天喘了?”
“嗯。”乐义宝说,“耳朵发烫,肚子起伏比别的兔子快。我停了药,换了清水。第二天缓过来了。”
贝业熙把本子搁下,打开竹笼,把提组那只兔子捉出来,翻过来看右后腿。伤口处的毛已经长出了短茬,薄痂脱落了大半,底下新肉正常,周围没有红肿。他拿手指按了按,兔子蹬了一下腿。他又把粗组那只捉出来看,红肿消了,但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红,耳朵尖还有点温。最后是空组那只化脓的。贝业熙看了一眼,没伸手,只把笼门关上。
“提纯的确实比粗的好。”他说,声音不高,“粗的也能用,但红肿退得慢,有炎症。还有过敏的风险。兔子喘了,就是信号。”
他把兔子放回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毛。
“你那个粗膏,人试之前,得先做小面积试敷。耳朵后面,或者胳膊内侧,敷一小块,等半个时辰。没反应再用。”
乐义宝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还有,”贝业熙接着说,“肾上腺素的事,我上次跟你说了。两瓶,只够救一个人。人试的时候,一次只上一个。敷完药留观半个时辰。我在场的时候我盯,我不在的时候你盯。”
“记住了。”
贝业熙拿起木盒,朝乐镜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账房。院子里骡车声响起,很快远了。
乐镜宇搁下茶碗,看了乐义宝一眼。
“后天上午,何郎中那边的人先来。你让周小子把提纯物带足。粗制品也带上,万一提纯的不够,粗的也能顶一阵。但粗的用过之后,留观。”
“我知道。”
乐镜宇站起来,往账房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贝业熙那边的人,你打算怎么跟何郎中解释?”
“就说济仁堂配了新药,请他来帮忙看几个病人。何郎中跟大伯认识二十年,他不会多问。”
乐镜宇点了一下头,出了账房。
乐义宝坐在桌边,把本子收进怀里。周小子从门槛外站起来,接过竹笼。
“回后巷。”乐义宝说。
腊月初五,一整天都在准备。
济仁堂偏房收拾出来了。孙掌柜把靠墙的架子腾空,摆上干净白布。屋子正中搁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瓷盘、瓷管、纱布、剪刀、铜针,还有一只小炭炉,上面坐着一壶热水。窗户纸新糊了一层,门帘换成了厚的,挡风。
乐义宝在后巷把提纯物分装好。一只瓷管装提纯液,两只瓷管装粗膏,另有一只瓷管装蒸馏水做空白。他用油纸裹好,搁进小藤箱里。周小子在旁边看着,把每一步都记在脑子里。
“明天你跟我去济仁堂。”乐义宝说,“到了偏房,你把东西搁在条案上,听我吩咐。”
周小子点头。
腊月初六,上午。
何郎中来了。老头六十来岁,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他进了济仁堂,孙掌柜迎上去,引他到偏房。乐镜宇在偏房门口站着,见了何郎中,拱手一笑。
“老何,来了。”
“七爷。”何郎中拱手还礼,目光往偏房里扫了一眼,“什么新药,非得把我叫来?”
“进去看。”
何郎中进了偏房,见条案上摆着一排瓷管、瓷盘,周小子站在条案后面,乐义宝守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三少爷也在?”
“何伯伯。”乐义宝叫了一声。
何郎中看了看乐镜宇,又看了看乐义宝,没再追问。他把药箱搁在条案上,打开,取出脉枕和几包药粉。
“病人呢?”
“就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子里传来骡车声。乐义宝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是贝业熙的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贝业熙,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棉袄,右手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蜡黄,走路时右脚一瘸一拐的。
贝业熙进了偏房,朝何郎中点了点头。何郎中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又看了看贝业熙。
“这是贝大夫的病人。”乐义宝说,“姓郑,手上生了疮,烂了半个多月了。”
何郎中眉头皱了一下。他走到郑厨子面前,伸手揭开他手上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从虎口拉到腕子,边缘翻卷着,中间一汪黄绿色脓,底下隐约能看见白生生的筋。何郎中倒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乐镜宇一眼。
乐镜宇站在门边,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小子。”乐义宝叫了一声。
周小子把藤箱打开,把瓷管一只一只搁在条案上。乐义宝拿铜丝从提纯液的瓷管里挑出一点淡黄色的液体,搁在碟底,加了一点蒸馏水调开,然后退后半步。
“你来。”乐义宝说,“先试敷。耳朵后面,一小块。”
周小子拿棉签蘸了药液,在郑厨子右耳后面轻轻涂了一小块,指甲盖大。郑厨子没动。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乐义宝凑过去看了看。耳后那块皮肤没有发红,没有起疹。
“没反应。”乐义宝说,“敷伤口。”
周小子拿起干净纱布,浸了药液,敷在郑厨子的伤口上。纱布刚贴上去,郑厨子嘶了一声,手指头抽了抽,没缩回去。
“疼得厉害?”乐义宝问。
“蛰。跟撒了盐似的。”
乐义宝看了贝业熙一眼。贝业熙站在旁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周小子把纱布包好,布条缠得不松不紧。
“过一阵就好。”乐义宝说。
约莫过了一刻钟,郑厨子松开攥着条案边的手,说“好多了”。乐义宝低头看了看纱布边缘,没有渗液洇出来。伤口周围的红跟敷药前一样,没有加重。
“留观半个时辰。”乐义宝说,“半个时辰没事再走。”
郑厨子坐在条凳上等着。何郎中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贝业熙在偏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偶尔看一眼郑厨子的手。
半个时辰到了。郑厨子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没觉得更疼。他看了贝业熙一眼,贝业熙点了一下头,郑厨子没说什么,跟着贝业熙出了偏房。
何郎中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郑厨子走了,他走到条案前面,低头看了看那只装提纯液的瓷管。管壁内侧那层淡黄色的液体在窗光里泛着清亮的光。他又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药液,拿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乐镜宇开口了。
“淡的。有点酸。”何郎中说,“不像金疮药。”
“新配的。”乐镜宇说,“还在试。”
何郎中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收拾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乐义宝。
“三少爷,这药要是成了,给我留一点。”
“行。”乐义宝说。
何郎中走了。偏房里安静下来。乐镜宇走到条案边,看了看那只瓷管,又看了看乐义宝。
“下午贝业熙那边还有一个。”
“嗯。”乐义宝说,“周小子,把东西收好。下午还用。”
周小子把瓷管重新裹好,搁回藤箱里。
下午,贝业熙那边又来了一个病人。是个拉洋车的,姓吴,左腿上被骡子踢了一脚,伤口化了脓,走路一瘸一拐。乐义宝照样调了提纯液,周小子先试敷耳后,无反应,再敷伤口。敷药时吴师傅吸了一口气,说“有点蛰”,但没缩腿。留观半个时辰,无异常。吴师傅临走时看了周小子一眼,想说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只点了一下头。
腊月初七,上午。
郑厨子来了。纱布揭开时,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一圈,中间黄白色脓几乎没了,底下露出的筋周围有了一层新鲜的粉红色肉芽,但没有长满。贝业熙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周小子重新调药敷上,换纱布,包好。敷药后郑厨子没再说蛰,只皱了皱眉。
“再换两天。”乐义宝说。
郑厨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攥了攥拳,又松开。他抬头看了乐义宝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往条案上一搁,转身就走。乐义宝拿起银元想追,被乐镜宇按住了肩膀。
“拿着。”乐镜宇说,“该收的。”
下午,吴师傅的腿也换了药。纱布揭开时,伤口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比昨天敷药前明显。周小子拿放大镜看了看,转头看乐义宝。
“一过性的。”乐义宝说,“昨天敷药刺激的。今天换药后看,如果明天还红,就停药一天。”
次日再看,红退了。
腊月初八,清早。
郑厨子来了。伤口比昨天又小了一圈,红肿全消,新肉芽填了大半。周小子换了药,包好。吴师傅的腿也好了大半,红肿消退,脓液减少。
上午,何郎中带了他那个烫伤的年轻媳妇来。妇人二十出头,左胳膊上裹着纱布,是烫伤。何郎中揭开纱布,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的周围有一圈红,底下有点发白。
“烫了十来天了。”何郎中说,“用了我的药,痂是结了,但这圈红一直不退。你看看。”
乐义宝凑近看了一眼。痂周围的皮肤发亮,按上去有点热。他转头看周小子。
“先试敷。耳后。”
周小子拿棉签蘸了药液,在妇人右耳后面涂了一小块。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没有反应。乐义宝点了一下头。周小子把浸了药液的纱布敷在伤口上。妇人吸了一口气,胳膊缩了一下。
“蛰得慌?”何郎中在旁边问。
“有点。”
何郎中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说:“正常。药本身有酸性,敷上去会刺一下。过一会儿就消。”
何郎中没再问。妇人抿着嘴,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眉头。留观半个时辰,无异常。
“明天再来。”乐义宝说。
(本故事为架空虚构,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