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小禾就醒了。
她躺在姐姐家老屋的床上,听见外面有鸡叫。
叫得不响,像被雾气压着。
她坐起来,看见窗台上放着昨晚那个本子。
本子边角沾了泥。
她伸手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顾家湾。
第二页写着:饮水工程,2001。
第三页写着:旧屋,井口,女人,小女孩。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有一根线被慢慢拉紧。
罗青推门进来时,小禾已经把鞋穿好了。
“这么早?”
小禾说:“去茶馆。”
罗青看了她一眼。
“老人不一定在。”
小禾说:“那就等。”
罗青没再说话。
她拿了钥匙,又给小禾装了一瓶水。
“今天别急。他那种人,越急越不开口。”
小禾点头。
她知道。
昨天在茶馆里,老人最后那句话一直压在她心里。
“别一个人走夜路。”
那不是随便说的。
像他知道什么。
又像他怕什么。
茶馆还是昨天的茶馆。
门开着半扇。
里面光线暗,几张旧桌子摆得歪歪斜斜。
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茶还是那个茶。
只是早上没什么人。
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老头,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打瞌睡。
小禾一眼看见昨天那个老人。
他坐在角落。
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子上印着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一点边。
他低着头,像在看杯子里的茶,又像什么都没看。
小禾走过去。
罗青跟在后面,没有靠太近。
小禾在老人对面坐下。
老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有惊讶。
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小禾说:“爷爷,我又来了。”
老人没说话。
他把搪瓷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小禾说:“昨天您说,别一个人走夜路。”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
“我说过。”
小禾问:“我爸是不是也一个人走过?”
老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吹了吹茶水。
茶面上浮着一点碎叶。
小禾看着他的手。
手很瘦,指节粗,手背上有褐色的斑。
那是一双走过很多路的手。
小禾从包里拿出那本电话号码簿。
她把它放在桌上。
簿子旧,封面卷着边。
里面夹着纸片、车票、寻人启事,还有父亲写的字。
老人看见那本簿子,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它。
很久。
茶馆里有人剥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很轻。
“啪。”
老人像被那一声惊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小禾。
“你爸的?”
小禾说:“是。”
老人问:“他走了?”
小禾说:“走了。”
老人没有问怎么走的。
他也没有说节哀。
只是把目光从簿子上移开,看向门外。
门外有风。
风把街边塑料棚吹得哗啦响。
老人说:“他来过三次。”
小禾心里一紧。
“三次?”
老人点头。
“第一次,是一个人来的。”
小禾问:“什么时候?”
老人想了想。
“那年冬天。雪还没化干净。”
小禾知道,那是2005年前后。
父亲找了她很多年。
每一次出发,都像往黑水里伸手。
老人又说:“第二次,带了个女人。像是他亲戚。”
小禾问:“来问顾家湾的事?”
老人没有马上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
“问得细。”
小禾说:“问谁?”
老人看着她。
“问我。”
小禾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您认识我爸?”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认识。”
小禾问:“那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来问路的人多。问顾家湾的少。”
小禾问:“为什么少?”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把搪瓷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小禾没有催。
她把电话号码簿往老人那边推了推。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记了很多号码。很多都空了。很多没人接。他写了很多地方,顾家湾被圈得最多。”
老人看着那本簿子。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
更像是一种很旧的愧疚。
小禾说:“他找了我很多年。”
老人没有说话。
小禾继续说:“我五岁那年冬天,被人从集市附近带走。后来,有人看见一个外地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经过顾家湾。”
老人手里的杯子微微晃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一点。
他低头看桌面。
小禾看见了。
她知道,他听见了。
罗青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只是看着老人的手。
老人把手放到桌上,压住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爸也说过这些。”
小禾问:“他怎么说的?”
老人说:“他说,有个女人带着孩子。孩子很安静。女人嘴甜。见谁都笑。”
小禾的呼吸轻了一下。
“您见过?”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茶馆里打瞌睡的老头醒了,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
老人压低声音。
“不是没见过。”
小禾心里一震。
“您见过?”
老人看着她。
“我说过,别一个人走夜路。”
小禾点头。
“我记得。”
老人说:“你爸也记得。”
小禾问:“他是不是从您这里听到过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答。
他问:“你想知道什么?”
小禾说:“2004年冬天,顾家湾附近,有没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停过?”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禾以为他不会说了。
最后,他开口。
“有。”
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咬住嘴唇。
没有让自己哭。
老人说:“那年冬天冷。顾家湾那边路不好。赶集的人少,外出的人也少。那天下午,我在路边等车。”
小禾问:“等车?”
老人说:“以前那边有个临时停靠点。不正规。有人去镇上,有人去县城,有人带东西下山,就在那里等。”
小禾想起镇上老人说过的话。
顾家湾不是村子那么简单。
它像一个路口。
一个被荒草盖住的路口。
老人继续说:“那天,有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过来。”
小禾问:“小女孩多大?”
老人说:“不大。四五岁。”
小禾的手在桌下抖了一下。
四五岁。
2004年。
她五岁。
老人说:“女人穿得不多,但收拾得干净。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不大,鼓鼓的。”
小禾问:“她说话什么口音?”
老人想了想。
“不像本地。”
小禾问:“像哪里?”
老人摇头。
“我说不好。反正不是我们这边的。她说话软,见人就笑。问路的时候,先喊人,再递烟。”
小禾想起周桂兰。
想起她在巷口跟邻居说话的样子。
想起她给刘婶送菜时笑盈盈的脸。
想起她一边缝衣服,一边说:“人活着,嘴要甜,路才宽。”
小禾心里发冷。
老人说:“她问去镇上的路。”
小禾问:“您指了?”
老人点头。
“指了。”
小禾问:“小女孩呢?”
老人低下头。
“小女孩一直跟着她。”
小禾问:“她哭了吗?”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没有。”
小禾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
老人说:“很安静。”
小禾闭上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很少哭。
不是不想哭。
是哭也没人听。
后来就学会了不哭。
老人说:“那个女人跟旁边卖烤红薯的人说了几句话。说小女孩是她侄女。家里大人忙,她带回去养几天。”
小禾睁开眼。
“侄女。”
老人说:“她说得很自然。”
小禾说:“她一直这样。”
老人看了她一眼。
小禾没有解释。
她没法解释。
她不能把周桂兰的名字说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老人又说:“我当时没多想。”
小禾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你爸来了。”
小禾问:“他问您了?”
老人点头。
“他拿着照片。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小女孩。”
小禾的喉咙紧得厉害。
“您怎么说的?”
老人沉默了。
小禾看着他。
“您怎么说的?”
老人把搪瓷杯转了半圈。
杯上的红字对着他。
他看了很久。
才说:“我说不知道。”
小禾像被人打了一下。
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您见过她。”
老人说:“见过。”
小禾说:“您知道那个女人带着小女孩。”
老人说:“知道。”
小禾问:“那您为什么说我爸不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
小禾的声音低下去。
“我爸找了我那么多年。他来过三次。他拿着照片问您。您说不知道。”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不是理直气壮的光。
是熬了很多年、躲了很多年、也后悔了很多年的光。
他说:“我说了,对我没好处。”
小禾愣住。
老人说:“那年头,这种事不是没人猜。大家都猜得到一点。可谁也不说。”
小禾问:“为什么?”
老人说:“说了,怕惹事。”
小禾说:“我爸不是事。”
老人看着她。
“我知道。”
小禾问:“那您为什么不说?”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老了。”
小禾不明白。
老人说:“我老了,家里还有孙子。我怕有人找上门。怕有人问我,当年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拦。”
小禾说:“您本来可以拦。”
老人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
小禾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问他更多。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罗青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到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罗青,又看向小禾。
“你爸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个女人。”
小禾问:“谁?”
老人说:“我不认识。像是他亲戚。女人脾气急,问我是不是故意瞒着。”
小禾问:“您怎么说?”
老人说:“我还是说不知道。”
小禾问:“她骂您了?”
老人摇头。
“没有。”
小禾问:“那她做了什么?”
老人说:“她哭。”
小禾心里一酸。
老人说:“她哭着问你爸,是不是这里的人都不肯说真话。你爸没说话。他只是把照片收起来,又塞回本子里。”
小禾低下头。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父亲站在路边。
手里拿着那本电话号码簿。
照片夹在里面。
照片上的小女孩很小。
眼睛圆圆的。
头发有点乱。
父亲问了一遍。
又问一遍。
没有人给他完整的答案。
有人摇头。
有人躲开。
有人说不知道。
有人说别问了。
父亲只能把照片收好。
把本子揣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
老人说:“第三次,他一个人来。”
小禾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老人想了想。
“瘦了。”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赶紧低头。
老人说:“背也弯了。”
小禾咬住嘴唇。
老人说:“他坐在我对面。没问顾家湾。”
小禾问:“他问什么?”
老人说:“他问我,有没有孩子从这里被带走。”
小禾猛地抬头。
老人看着她。
“他说,不止一个。”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止一个?”
老人点头。
“他说,他查过一些寻亲的帖子。有些孩子失踪的时间差不多。有些说法也差不多。都是外地女人,都说亲戚,都带着孩子往山里走。”
小禾觉得屋子里一下子冷了。
她问:“您怎么回答?”
老人说:“我没回答。”
小禾说:“爸求您了?”
老人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求您了,对不对?”
老人慢慢点头。
“求了。”
小禾的眼泪掉在本子上。
一滴。
两滴。
纸面洇开。
她慌忙用手背擦。
老人看着她。
“你爸说,只要我说一点,他就去查。查到了,算他的。查不到,也不怪我。”
小禾问:“您还是没说?”
老人说:“我说了半句。”
小禾抬头。
“什么?”
老人说:“我说,那个女人不是第一次来。”
小禾心里一震。
“不是第一次?”
老人点头。
“我说,我以前好像见过她。更早。可能两三年前。也是一个人,手里也拎着布包。不过那次没带孩子。”
小禾问:“她来干什么?”
老人说:“问路。”
小禾问:“问去哪里的路?”
老人沉默了。
小禾盯着他。
“爷爷。”
老人避开她的眼睛。
“记不清了。”
小禾知道,他不一定记不清。
可她不能逼得太狠。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稳。
“那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老人想了想。
“脸圆。眼睛不大。笑起来嘴角往下弯。”
小禾的手慢慢攥紧。
周桂兰笑起来就是这样。
不是那种很开的笑。
是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讨好、一点可怜的笑。
让人不好拒绝。
老人又说:“她说话慢。每句话都像在跟你商量。”
小禾说:“我知道。”
老人看了她一眼。
小禾没有继续说。
老人问:“你认识她?”
小禾说:“认识。”
老人没有追问。
他好像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现在在哪里?”
小禾说:“江苏。”
老人点点头。
像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小禾问:“您有没有见过她带别的孩子?”
老人摇头。
“没见过。”
小禾问:“但您觉得有?”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门外。
街上有人骑三轮车过去。
车上装着菜。
菜叶从筐边垂下来。
很普通的一天。
老人说:“我觉得,那个女人不是只带走一个。”
小禾的心沉下去。
她早就怕这个答案。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老人说:“你爸也这么觉得。”
小禾问:“他查到了什么?”
老人说:“他查到一个山东的帖子。”
小禾猛地抬头。
“山东?”
老人说:“他说,有个孩子2003年前后不见的。后来有人看见,孩子被带往西南方向。”
小禾想起自己在网上翻到的那些旧帖。
想起那些模糊的照片。
想起那些母亲写的字。
“最后见到孩子的人,是一个女人。”
“女人很会说话。”
“孩子很安静。”
“像亲戚。”
她以前只当那是别人的故事。
现在,那些故事像从纸里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角。
老人说:“你爸把那个帖子抄在本子里。”
小禾问:“哪一页?”
老人说:“我不记得。”
小禾立刻翻开电话号码簿。
她一页一页找。
手指因为冷和紧张,有些笨。
罗青走过来,帮她按住本子。
“慢慢找。”
小禾点头。
她翻到中间。
那里夹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
上面是父亲的字。
“山东,临沂,寻子。2003。男孩。四岁。最后疑似被人带往西南。”
下面还有一行。
“问:顾家湾方向。女人。外地口音。布包。”
小禾盯着那行字。
父亲把顾家湾和山东的案子写在了一起。
他早就怀疑,周桂兰不是只拐了她一个。
可他没能查下去。
他只有电话。
只有本子。
只有别人一句“不知道”。
老人看着那张纸。
“你爸抄了很多。”
小禾说:“我知道。”
老人说:“他没报警?”
小禾摇头。
“那时候没有证据。也没有DNA。他只知道有人在找,只知道线索像,不知道能不能连起来。”
老人叹了口气。
“他太老实。”
小禾说:“他不是老实。”
老人看她。
小禾说:“他是没有别的路。”
老人沉默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
剥花生的老头走了。
打瞌睡的老头也走了。
只剩他们三个人。
小禾把那张纸重新夹好。
她看着老人。
“爷爷,您今天愿意说这些,是因为我爸?”
老人没有回答。
小禾说:“您欠他一个交代。”
老人低下头。
“欠。”
小禾说:“那您还欠谁的?”
老人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欠那个小女孩。”
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这次没有擦。
老人说:“我知道她不是你。”
小禾愣住。
老人说:“你爸给我看过照片。你不是照片上那个。”
小禾问:“那您为什么说欠我?”
老人看着她。
“因为你是他女儿。”
小禾喉咙一紧。
老人说:“他找你的时候,也在找别人家的孩子。他说过,孩子被带走,不是一家人的事。”
小禾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在找她。
现在才知道,父亲在找她的路上,也看见了更多被抹掉的名字。
老人说:“你爸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禾问:“什么话?”
老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不动了,希望有人接着问。”
小禾的眼泪砸在桌面上。
老人说:“他还说,别怕问错。问错也比不问强。”
小禾点头。
她点头点得很慢。
像要把这句话记进骨头里。
罗青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说话。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帕。
手帕叠得很小。
他递给小禾。
小禾没有接。
老人把手帕放在桌上。
“擦擦。”
小禾拿起来。
手帕上有肥皂味。
很淡。
她擦了一下脸。
手帕很快湿了。
老人说:“你爸走以后,我有时候也想起他。”
小禾问:“想起什么?”
老人说:“想起他坐在这里,问我问题。问完了,不骂我。只说谢谢。”
小禾的胸口疼得厉害。
父亲被拒绝过那么多次。
还是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不知道”后面,可能都藏着怕。
他不愿意把人逼到绝路。
可他自己,却被真相逼到了绝路。
小禾问:“您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女人?”
老人摇头。
“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听别人提起过?”
老人想了想。
“有一个人。”
小禾立刻抬头。
“谁?”
老人说:“以前顾家湾三组,有个姓杨的。杨德贵。”
小禾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他还活着吗?”
老人说:“活着。”
小禾问:“在哪里?”
老人说:“山那边。搬下来以后,住在镇外新安置点。房子靠坡。”
小禾问:“他见过那个女人?”
老人说:“可能见过。”
小禾问:“为什么是可能?”
老人说:“他嘴比我更紧。”
小禾问:“他为什么紧?”
老人沉默了一下。
“他当年帮人带过路。”
小禾心里一沉。
“带路?”
老人说:“有人给钱,他就带。从顾家湾往山下带。从山下往镇上带。他说自己只是带路。”
小禾问:“他带过那个女人?”
老人说:“我不确定。”
小禾问:“但您怀疑?”
老人看着她。
“你爸也怀疑。”
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爸找过他?”
老人点头。
“找过。”
小禾问:“杨德贵怎么说?”
老人说:“他说不知道。”
小禾苦笑了一下。
又是不知道。
老人说:“你爸走的时候,杨德贵站在门口看着他。”
小禾问:“然后呢?”
老人说:“然后他把门关了。”
小禾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家湾旧屋里那张床架。
想起井口。
想起塌掉的墙。
想起那块写着“顾家湾三组”的水泥板。
那些地方曾经有人住。
有人开门。
有人关门。
有人看见。
有人不说。
有人说了半句。
有人把半句藏了很多年。
老人说:“你要去找杨德贵,别一个人去。”
小禾说:“我姐陪我。”
老人看了罗青一眼。
罗青点头。
“我陪她。”
老人说:“也别一上去就问孩子。”
小禾问:“那问什么?”
老人说:“问他以前跑不跑车。”
小禾愣了一下。
老人说:“他年轻时跑过运输。后来路坏了,车卖了。他最不愿意提车。”
小禾问:“为什么?”
老人说:“车没了,钱也没了。他觉得丢人。”
小禾点头。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
老人又说:“他脾气硬。你越急,他越不说。”
小禾说:“我知道。”
老人看着她。
“你不像你爸。”
小禾问:“哪里不像?”
老人说:“你爸心软。你心硬一点。”
小禾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硬。
她只是怕再软下去,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人端起搪瓷杯。
杯里已经没茶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小禾问:“您还能想起别的吗?”
老人想了想。
“那个女人手里除了布包,还有一把伞。”
小禾问:“什么颜色?”
老人说:“红的。”
小禾心里一动。
红伞。
红绳。
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