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呢?”
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洇开一点。
像一滴很小的雨。
罗青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红伞”“红绳”“小女孩”“爸来过三次”。
她没有说话。
小禾把笔放下。
“我在记。”
罗青问:“记给谁看?”
小禾想了想。
“记给自己。”
罗青看着她。
小禾又说:“也记给爸。”
罗青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很快别开脸,去灶台边拿碗。
“汤快好了。”
小禾没有动。
她还在看那本电话号码簿。
刚才在茶馆里,老人说的那句话一直压在她心里。
别只找自己。
她以前不懂。
现在有一点懂了。
父亲找她的时候,不是只看见她一个人。
他走过很多地方。
问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人。
翻过一张又一张寻人启事。
也一定看见过别的孩子。
别的小名。
别的冬天。
别的母亲站在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
小禾把手指按在“山东,临沂”那几个字上。
纸面有些毛。
父亲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也很急。
笔迹比别处重。
像怕自己忘了。
罗青把汤端出来。
两碗。
豆腐切成小块,漂在清汤里。
热气往上冒。
小禾闻到一点豆腥味。
很淡。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裁缝铺后面的小厨房,周桂兰也煮过豆腐汤。
那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脚够不到地。
周桂兰把碗放到她面前,说:“慢点,烫。”
她记得那只碗。
蓝边。
碗底有一道小裂纹。
她也记得周桂兰的手。
手指上有针眼。
剪布的时候,线头总是缠在指肚上。
小禾的胃忽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
罗青问:“怎么了?”
小禾说:“没事。”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我想起裁缝铺床底那只旧鞋盒。”
罗青没有接话。
小禾说:“鞋盒里有一只旧药瓶。”
罗青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禾继续说:“药瓶夹层里,有一张更小的纸。”
罗青慢慢把碗放下。
“你以前说过。”
小禾点头。
“我说那串数字像存折账号,或者旧电话号码。”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罗青问:“为什么?”
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汤。
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
很薄。
像一层快要散掉的雾。
小禾说:“如果那串数字只是账号,她为什么要藏在药瓶里?”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说:“如果只是电话号码,她为什么不写在别的地方?”
罗青问:“你觉得它是什么?”
小禾抬起头。
“我不知道。”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但我怕它不是一个人的。”
罗青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什么意思?”
小禾说:“如果那串数字,和别的案子有关呢?”
屋里安静下来。
灶台边的火已经关了。
锅盖上还冒着一点白气。
罗青没有马上问。
她像怕自己问出来以后,这句话就会变成真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是说,周桂兰可能不只……”
她没有说完。
小禾替她说完了。
“不只我一个。”
罗青的手按在桌沿上。
指节发白。
小禾看着她的脸。
罗青的脸色很淡。
不是生气。
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到的表情。
小禾说:“我今天听见老人说,那个女人很会说话。像谁都能攀上亲戚。”
罗青点头。
小禾说:“他还说,她手里拎着旧布包。小女孩很安静。手腕上绑着红绳。”
罗青低声说:“你小时候也有红绳。”
小禾说:“我记得。”
罗青问:“你记得绳子?”
小禾说:“不记得绳子。”
罗青看她。
小禾说:“记得紧。”
罗青没有再问。
小禾说:“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系的。”
罗青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
“对不起。”
小禾说:“不用对不起。”
罗青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小禾摇头。
“你也不知道。”
罗青说:“爸不让我说。”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看着她。
“你恨爸吗?”
小禾想了很久。
“不恨。”
罗青说:“那你恨谁?”
小禾低头。
“我恨那个女人。”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说:“也恨自己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罗青说:“那不是你的错。”
小禾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怪自己。”
罗青问:“怪自己什么?”
小禾说:“怪我长大了,才回来。”
罗青的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小禾说:“爸等了一辈子。”
罗青说:“妈也等过。”
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他们等的时候,我在别的地方活着。”
罗青说:“你不是不想回来。”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你是被带走的。”
小禾点头。
“可我还是长大了。”
罗青不明白她这句话。
小禾自己也不太明白。
她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能只说“被带走”三个字。
被带走以后,还有很多年。
很多顿饭。
很多件衣服。
很多次生病。
很多次喊“妈”。
很多次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家。
这些东西不是假的。
可它们也不是干净的。
小禾说:“姐。”
罗青抬头。
小禾说:“那串数字,我想查。”
罗青问:“怎么查?”
小禾说:“不能直接问周桂兰。”
罗青说:“当然不能。”
小禾说:“也不能随便报警。”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现在证据不够。我们手里只有药瓶、纸片、老人说的话。还有这张旧纸。”
她把夹在电话号码簿里的那张纸拿出来。
纸边已经软了。
上面的字还是糊的。
只有“2004”和“冬天”看得清。
罗青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小禾说:“因为所有东西都往同一个方向指。”
罗青沉默了。
小禾说:“顾家湾。红绳。旧布包。外地口音。2004年冬天。还有那串数字。”
罗青问:“你觉得那串数字是什么?”
小禾说:“可能是账号。”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也可能是某个登记号。”
罗青问:“什么登记号?”
小禾摇头。
“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它不是账号,那就可能和别的人有关。”
罗青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小禾说:“和别的孩子有关。”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说:“和别的家有关。”
屋里更静了。
外面有人经过院子门口。
脚步声很慢。
然后远了。
罗青忽然说:“小满。”
小禾看她。
罗青说:“如果你查出来,事情比你想的大。”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问:“你还查吗?”
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电话号码簿。
父亲的字一行一行排在纸上。
有些号码旁边画了圈。
有些号码旁边写着“空号”。
有些写着“没人接”。
有些写着“换人了”。
还有一个号码旁边,父亲写了四个字:
“顾家湾方向。”
小禾伸手,把那四个字摸了一遍。
纸面粗糙。
像父亲当年写的时候,笔尖用力按下去。
小禾说:“查。”
罗青问:“为什么?”
小禾说:“因为爸没查完。”
罗青说:“你可以交给警察。”
小禾说:“会交。”
罗青问:“那为什么还要自己查?”
小禾说:“因为警察需要线索。”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我不能只把一本旧本子交出去。我得知道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还能追。”
罗青说:“你一个人太累。”
小禾说:“我不是一个人。”
罗青的眼泪又掉下来。
小禾看着她。
“你不是在吗?”
罗青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小禾说:“明天我去找杨德贵。你帮我看那串数字。”
罗青问:“怎么看?”
小禾说:“别查太明显。”
罗青说:“我知道。”
小禾说:“也别打草惊蛇。”
罗青点头。
小禾说:“如果那串数字真的和别的案子有关,我们不能先让周桂兰知道。”
罗青问:“你怕她跑?”
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罗青问:“小满?”
小禾说:“我怕她装。”
罗青愣住。
小禾说:“她最会装。”
罗青没有反驳。
小禾说:“她可以哭。可以说自己命苦。可以说她养了我很多年。可以说她不是坏人。”
罗青低声说:“她确实养过你。”
小禾说:“是。”
罗青看她。
小禾说:“可养过,不等于没有带走。”
罗青的眼泪又落下来。
小禾说:“姐,我知道这很难。”
罗青说:“不是难。”
小禾问:“那是什么?”
罗青说:“是怕。”
小禾问:“怕什么?”
罗青说:“怕你查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小禾没有说话。
罗青说:“你现在已经很难了。”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如果后面更难呢?”
小禾低头看汤。
汤已经不热了。
豆腐沉在碗底。
她说:“那就更难地活。”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我不能因为怕,就停在这里。”
罗青说:“没人逼你。”
小禾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爸也没人逼。”
罗青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禾说:“他还是走了那么远。”
罗青没有再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温了。
她喝得很慢。
小禾也端起碗。
第一口下去,豆腐有点老。
盐放得不多。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在外面找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喝过这样的汤。
在路边小店里。
在车站旁边。
在某个陌生镇子的清晨。
他一个人坐着。
面前一碗热汤。
旁边放着电话号码簿。
他可能一边喝,一边翻本子。
翻到一个号码,就停下来。
想很久。
然后拨出去。
听见空号。
听见没人接。
听见别人说“你打错了”。
他会不会也像我这样,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小禾的眼泪掉进汤里。
她没有擦。
罗青看见了。
罗青没有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碗往小禾那边推了推。
小禾摇头。
“你喝。”
罗青说:“我不饿。”
小禾说:“你刚才说我不饿也得吃。”
罗青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你现在也学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小禾说:“跟你学的。”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爸教的。”
罗青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这次没有躲。
小禾说:“姐。”
罗青抬头。
小禾说:“明天我去杨德贵那里,如果他说出什么,我回来告诉你。”
罗青问:“如果他不说呢?”
小禾说:“那就后天再去。”
罗青问:“如果一直不说?”
小禾说:“那就找别的人。”
罗青说:“别的人不一定愿意说。”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这里的人都怕。”
小禾说:“我也怕。”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可我怕的时候,就想想这本子。”
她把电话号码簿放到桌上。
罗青看着它。
小禾说:“爸写了这么多年。”
罗青说:“妈也写过。”
小禾点头。
“所以不能断。”
罗青问:“什么不能断?”
小禾说:“路。”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们走不动了,我来走。”
罗青说:“你不是他们。”
小禾说:“我是他们的女儿。”
罗青的眼泪又落下来。
小禾说:“也是小满。”
罗青点头。
“嗯。”
小禾说:“是小满。”
这两个字说出口以后,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轻松。
是终于承认。
她不是裁缝铺里那个没有过去的小女孩。
也不是周桂兰嘴里那个“命苦但被养大”的孩子。
她有小名。
有来处。
有父亲写下的字。
有母亲记下的地址。
有姐姐记得的旧事。
也有一个九十三岁老人藏在沉默里的半句话。
小禾把碗放下。
“我吃好了。”
罗青说:“再喝点。”
小禾摇头。
“饱了。”
罗青把碗收走。
小禾坐在桌边,又把电话号码簿翻开。
她看着那串从药瓶里抄下来的数字。
数字不长。
写在电话号码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父亲没有标注。
只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小禾以前以为,那只是父亲随手记下的。
现在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号码,父亲应该会写在前面。
可它被放在最后。
像父亲当时也不确定它是什么。
又像他不敢把它和别的东西写在一起。
小禾拿起笔。
在数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药瓶。”
罗青从厨房出来。
“你写什么?”
小禾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罗青看了一眼。
“药瓶?”
小禾说:“这样以后不会忘。”
罗青说:“你怕忘?”
小禾说:“怕。”
罗青问:“怕忘什么?”
小禾说:“怕忘它从哪里来的。”
罗青沉默了一下。
“你怕以后查清楚了,又记混了?”
小禾点头。
“事情太多了。”
罗青说:“那就一样一样记。”
小禾说:“嗯。”
罗青说:“别全压在心里。”
小禾看着她。
罗青说:“你心里装不下。”
小禾笑了一下。
很轻。
“你也装不下。”
罗青没有否认。
她坐到小禾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本电话号码簿。
罗青说:“小满。”
小禾问:“嗯?”
罗青说:“如果那串数字真的牵出别的案子。”
小禾看着她。
罗青说:“你会怎么办?”
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水。
很淡。
像从纸上渗出来的灰。
小禾说:“交给警察。”
罗青问:“然后呢?”
小禾说:“然后等。”
罗青问:“等的时候呢?”
小禾说:“继续找。”
罗青问:“找什么?”
小禾说:“找别的人。”
罗青的眼眶又红了。
小禾说:“爸说过,别只找自己。”
罗青点头。
小禾说:“我以前不懂。”
罗青问:“现在懂了?”
小禾说:“懂了一点。”
罗青问:“哪一点?”
小禾说:“我的来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路上还有别人。”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说:“我不能走到自己家门口,就把门关上。”
罗青说:“没人要求你不关。”
小禾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我自己过不了。”
罗青问:“过不了什么?”
小禾说:“过不了爸那一关。”
罗青的眼泪掉下来。
小禾说:“他走了那么远。”
罗青说:“他看见你了。”
小禾摇头。
“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
罗青说:“他知道。”
小禾问:“你怎么知道?”
罗青说:“因为他没停。”
小禾怔住。
罗青说:“如果他觉得找不到,他早就停了。”
小禾的喉咙紧起来。
罗青说:“他没停。”
小禾低下头。
罗青说:“本子还在。”
小禾说:“嗯。”
罗青说:“号码还在。”
小禾说:“嗯。”
罗青说:“你也在。”
小禾没有说话。
罗青说:“所以他没白走。”
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
她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抖得很轻。
罗青没有抱她。
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
停了一会儿。
小禾说:“姐。”
罗青说:“嗯。”
小禾说:“明天早上七点多,杨德贵会去买豆腐。”
罗青说:“我记得。”
小禾说:“我带豆腐去。”
罗青说:“就带豆腐?”
小禾说:“还有烟。”
罗青说:“最便宜的那种?”
小禾点头。
罗青说:“他要是问你从哪来呢?”
小禾说:“我就说从镇上过来。”
罗青问:“他要是问你找他干什么?”
小禾说:“我说,我爸以前托我问一句旧路。”
罗青点头。
“别说是找孩子。”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问:“如果他问哪个爸?”
小禾想了想。
“我就说,以前常来顾家湾这边找人的那个。”
罗青说:“他可能知道。”
小禾说:“可能。”
罗青问:“也可能装不知道。”
小禾说:“也可能。”
罗青问:“那怎么办?”
小禾说:“不逼他。”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老人说了。不能像警察。”
罗青说:“也不能像记者。”
小禾说:“也不能像急着要答案的女儿。”
罗青问:“那像什么?”
小禾说:“像顺路的人。”
罗青说:“他会信吗?”
小禾说:“不一定。”
罗青问:“那你还去?”
小禾说:“去。”
罗青问:“为什么?”
小禾说:“因为不去,就什么都没有。”
罗青没有再问。
小禾把电话号码簿合上。
封面那道折痕还在。
她用手指按了按。
纸很旧。
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
她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推开。
也不知道推开门以后,里面是答案,还是更深的沉默。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门外。
小禾说:“姐。”
罗青看她。
小禾说:“今晚早点睡。”
罗青问:“你呢?”
小禾说:“我也睡。”
罗青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小禾问:“以前怎样?”
罗青说:“以前你睡不着。”
小禾低头。
“今天有点累。”
罗青说:“心累也算?”
小禾说:“算。”
罗青说:“那更要睡。”
小禾点头。
她们把碗洗了。
厨房很小。
水龙头滴着水。
罗青把碗放进架子上。
小禾擦桌子。
擦到电话号码簿旁边时,她停了一下。
罗青问:“怎么了?”
小禾说:“我想把它放到枕头底下。”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怕丢。”
罗青说:“那就放。”
小禾把本子拿起来。
本子不厚。
却像装了很多人的声音。
父亲的。
母亲的。
老人的。
罗青的。
还有那些她还没有见过的人。
她把本子放进房间。
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坐在床沿上。
窗外天已经暗了。
山坡上有几盏灯。
很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
车灯晃了一下。
又灭了。
小禾忽然想起裁缝铺。
想起周桂兰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
想起她晚上把卷帘门拉下来,锁扣“咔哒”一声响。
想起她有时候会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那时候小禾总觉得,那只是普通母亲的担心。
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那到底是担心。
还是确认。
确认她去了哪里。
见了谁。
有没有说错话。
有没有碰到不该碰到的人。
小禾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想起周桂兰的笑。
想起她煮粥时掀开锅盖冒出的白气。
想起她给小禾缝衣服时,把线咬断的声音。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
清楚到小禾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疼一下。
不是恨。
是乱。
她恨那个女人做的事。
可她也记得,那个女人曾经在她发烧时,整夜坐在床边。
她恨她把人从家里带走。
可她也记得,那个女人曾经给她买过一双新鞋。
她恨她把真相藏起来。
可她也记得,那个女人曾经在她哭的时候,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小禾闭上眼睛。
她不想再想了。
可越不想,那些画面越清楚。
罗青站在门口。
“小满。”
小禾睁开眼。
罗青说:“别想太晚。”
小禾说:“嗯。”
罗青说:“明天还要早起。”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走过来,把灯关了。
屋里只剩窗外一点光。
罗青说:“我睡隔壁。”
小禾说:“好。”
罗青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满。”
小禾看她。
罗青说:“如果明天杨德贵说了什么。”
小禾说:“我先听。”
罗青点头。
“别急着信。”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也别急着不信。”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回来以后,我们一起想。”
小禾说:“好。”
罗青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她没有马上走。
小禾看着她。
罗青说:“如果明天杨德贵说了什么。”
小禾说:“我先听。”
罗青点头。
“别急着信。”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也别急着不信。”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回来以后,我们一起想。”
小禾说:“好。”
罗青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滑下来。
她像还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合上。
声音很轻。
小禾听见罗青的脚步声走到隔壁。
床板响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屋里没有灯。
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暗。
小禾躺在床上。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电话号码簿。
她能感觉到它的边。
硬硬的。
像一小块旧木头。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什么也看不见。
可脑子里全是字。
顾家湾。
红绳。
旧布包。
药瓶。
那串数字。
还有老人说的——
别只找自己。
她翻了个身。
被子蹭到脸边。
有一点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裁缝铺后面的房间也总是潮。
冬天墙皮会起鼓。
周桂兰拿旧报纸贴过。
贴不平。
边角翘起来。
小禾那时候总用手指去抠。
周桂兰就拍她的手。
“别抠,越抠越掉。”
小禾记得那只手。
不重。
只是轻轻拍一下。
像提醒,也像护着。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也不全懂。
她只知道,有些手曾经拍过她。
有些手也曾经把她从原来的路上带走。
这两只手,可能是同一双。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冷。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指尖碰到枕头边。
又摸到电话号码簿的封面。
纸面粗糙。
她轻轻按了一下。
像按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她低声说:“爸。”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说完以后,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不是不疼。
是疼的地方有了一个名字。
她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
吹过院子。
树叶碰在一起。
沙沙响。
小禾想,明天早上七点多,杨德贵会去买豆腐。
她会带着豆腐去。
带着烟。
带着父亲写过的旧路。
她不知道杨德贵会不会开口。
也不知道他会说多少。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停在“可能”两个字前面。
她得往前走一步。
哪怕那一步很小。
哪怕走进去以后,还是雾。
她慢慢呼吸。
枕头底下的本子压着她后脑。
有一点硌。
她没有挪开。
她想让父亲的字陪她睡一晚。
像小时候有人坐在床边,等她睡着一样。
过了很久。
隔壁没有声音。
院子里也没有声音。
小禾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周桂兰。
也没有顾家湾。
只有一条泥路。
路很窄。
两边都是草。
前面有人走。
背影很瘦。
手里拿着一本本子。
小禾想喊。
可喊不出来。
她只能跟着走。
走了一段。
那个人停下来。
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把本子递给她。
小禾伸手去接。
还没碰到。
天就亮了。
她睁开眼。
窗外灰白。
鸟叫了一声。
很短。
小禾躺了一会儿。
枕头底下的电话号码簿还在。
她把它抽出来。
翻开。
最后一页。
那串数字旁边,她昨晚写的“药瓶”两个字还在。
墨水干了。
比昨天深一点。
她拿起笔。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明天,杨德贵。”
写完,她停了一下。
补了四个字:
“别急,别怕。”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写给谁的。
写给杨德贵。
写给罗青。
写给父亲。
也写给自己。
小禾把本子合上。
起床。
穿衣。
推开门。
院子里有露水。
空气凉。
隔壁门也开了。
罗青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罗青问:“睡了吗?”
小禾说:“睡了。”
罗青问:“做梦了吗?”
小禾点头。
罗青问:“梦见什么?”
小禾说:“梦见爸。”
罗青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罗青的眼眶红了一下。
小禾说:“没说话。”
罗青说:“他可能不用说话。”
小禾看着她。
罗青说:“你醒了,就是他在说话。”
小禾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罗青说:“我去烧水。”
小禾说:“我帮你。”
罗青说:“你先洗脸。”
小禾点头。
她走到水缸边。
舀了一瓢水。
水很凉。
她捧起来,洗了一把脸。
凉意从额头一直冷到心里。
她抬头。
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
叶子被露水压得低低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辆旧摩托车。
车把上的绳子痕迹还在。
寻人启事贴过很多年。
风把纸吹烂了。
雨把字泡没了。
可绳子还在。
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罗青在厨房里喊她。
“小满。”
小禾应了一声。
“来了。”
她擦干手。
走进厨房。
灶台边已经生了火。
火苗舔着锅底。
罗青把米淘好。
小禾站在一旁。
罗青问:“几点了?”
小禾看手机。
“六点四十。”
罗青说:“还早。”
小禾说:“我得先去买豆腐。”
罗青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烟也带上。”
小禾说:“在桌上。”
罗青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包最便宜的烟。
一张折好的钱。
小禾说:“不用带太多。”
罗青说:“老人不一定收。”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可你不能空手去问。”
小禾点头。
她把烟和钱放进口袋。
又摸了摸电话号码簿。
还在包里。
她心里稳了一点。
罗青把粥搅了搅。
“吃完再去。”
小禾说:“来不及。”
罗青说:“来得及。”
小禾看着她。
罗青说:“你空着肚子去,人家也会看出来。”
小禾没有反驳。
她坐到桌边。
罗青很快端来一碗粥。
粥不稠。
热气很淡。
小禾拿起筷子。
第一口下去,米有点硬。
她想起昨晚那碗豆腐汤。
也是温的。
也是淡的。
也是这个家里煮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厨房和裁缝铺后面的小厨房,隔了很远。
可又好像很近。
都是火。
都是碗。
都是有人坐在旁边。
只是以前坐在她旁边的人,是周桂兰。
现在换成了罗青。
小禾的筷子停了一下。
罗青问:“怎么了?”
小禾说:“没事。”
罗青看着她。
小禾说:“我在想,爸以前早上也喝粥吗?”
罗青低头。
“喝。”
小禾问:“谁煮的?”
罗青说:“妈。”
小禾没有再问。
罗青说:“妈煮得也不好。”
小禾笑了一下。
很轻。
“那和我差不多。”
罗青也笑了一下。
“你比她好一点。”
小禾说:“那爸有没有说过难喝?”
罗青想了想。
“说过。”
小禾问:“怎么说?”
罗青说:“他说,下次少放点水。”
小禾笑出声。
笑完以后,她忽然停住。
像觉得自己不该笑。
罗青说:“笑就笑。”
小禾低头。
“会不会不好?”
罗青说:“不会。”
小禾看她。
罗青说:“爸不是只活在哭里。”
小禾的眼睛又湿了。
罗青说:“他也活在这些话里。”
小禾点头。
她把粥喝完。
碗底剩一点米粒。
罗青说:“够了。”
小禾把碗放下。
“我走了。”
罗青说:“路上慢点。”
小禾说:“嗯。”
罗青说:“别一个人走太偏。”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杨德贵要是脸色不好,你就先走。”
小禾说:“我知道。”
罗青说:“别逞强。”
小禾看着她。
“姐。”
罗青问:“嗯?”
小禾说:“你在家等我。”
罗青点头。
“我等你。”
小禾走到门口。
又回头。
罗青站在灶台边。
手上还拿着勺子。
身后是半锅粥。
小禾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以后也会记住。
很多年以后,如果她再想起这个早晨。
她不会只记得泥路、药瓶、红绳和那串数字。
她也会记得罗青站在厨房里。
等她回来。
小禾说:“姐。”
罗青抬头。
小禾说:“中午我想吃豆腐。”
罗青愣了一下。
然后说:“好。”
小禾说:“别煮太老。”
罗青说:“知道了。”
小禾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把笑收回去。
她推开门。
外面的路湿漉漉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
远处山坡上有一层薄雾。
小禾背着包。
包里装着电话号码簿。
口袋里装着烟和钱。
她往村口走。
脚步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上。
鞋底沾了泥。
她没有低头看。
她只看着前面。
前面有路。
路尽头有人。
有人可能知道答案。
也可能什么也不说。
小禾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找一条回家的路了。
她在找一条被很多人踩过的路。
一条被泥盖住的路。
一条父亲走过,母亲等过,老人沉默过,罗青记得过的路。
她走到村口。
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的屋顶在雾里。
罗青站在门口。
很小。
像一盏没有亮起来的灯。
小禾朝她挥了一下手。
罗青也挥了一下。
然后小禾转过身。
往杨德贵买豆腐的方向走去。
风从坡上吹下来。
有点冷。
她把衣领拉高。
心里对自己说:
别急。
别怕。
别只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