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味冲进鼻子时,何涛的手指还卡在注射器底部。
这不是普通的酸味,而是混着铁锈和烧焦味道的气体。他闻过一次,上辈子实验室爆炸前就是这味。那时他还在外面喊人快跑,现在,这味道是他亲手放进来的。
他立刻屏住呼吸,牙咬紧,脸绷得死死的。这种气吸进去会伤肺,严重的话心跳都会停。他不敢动,连眼睛都不眨,只用眼角盯着催化基座外面的金属壳。那层原本发蓝光的保护罩,正在变黑、起泡,像被火烧过的塑料。
红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很规律。
没灭。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没出声。手指反而更稳了,顺着管壁上的三道划痕,把注射器又推进去一点点。这是他重生后第七天做的记号。那时候他还不知道V-7项目在哪,只知道三个月后这里会死很多人。他得留下线索给“以前的自己”。
现在,那个过去的自己终于用上了。
活塞到底。
最后一滴酸液从针尖滑进裂缝,流入核心。他慢慢松手,让注射器贴在管道外壁。不能收太快,不然空气流动会暴露位置。他盯着红灯,心跳降到六十以下,就像等一辆晚点的公交。
十秒过去。
红灯闪了一下,节奏乱了。
二十秒。
灯光开始抖,像坏掉的灯泡。
第三十秒。
啪的一声。
灯灭了。
他没动。
不是怕,是真的不敢信。上辈子这灯亮了三天都没灭,楚云柔换了三套电源硬撑。可这次,它就这么安静地黑了,连闪都没闪。
催化基座坏了。
基因重组停了。
三代样本培育中断。
整个V-7病毒的关键环节,断了。
他靠在冰冷的管子上,额头抵着接缝,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笑,没有欢呼,嘴角都没动一下。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穿过层层管道,看向上面的主控室。
那里有扇小窗,他记得。
上辈子妈妈抱着妹妹冲进去求药那天,他就蹲在对面楼顶看着。后来火光冲天,警报响了一夜。他没能救她们,甚至没敢靠近。
现在,那扇窗还亮着。
灯是亮的,没人发现异常。
但他知道,时间已经变了。
他抬手摸了下左耳的耳钉。能量条停在1.2%,系统界面灰着,连个提示都没有。正常,这系统一向话少,除非你快死了才会蹦出一句“建议就医”。他也不指望表扬,只是确认异能还能用——待会儿要是跑路,至少别当场倒下。
上面传来嗡嗡声。
巡逻无人机来了。
他马上贴紧管壁,身体放平,呼吸调成和风一样的节奏。红外扫描扫过接缝,像探照灯照坟地。他不动,眼皮都不眨。这种老机器有个毛病:对静止的东西容易漏检,特别是贴着冷管的人。秦铮说过,它们宁可报老鼠也不会多查一个活人。
扫描过去。
他还是不动。
直到第三次扫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发闷,肾上腺素退了,身子一阵阵发虚。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灰和干掉的汗。工装袖口破了个洞,小臂全是擦伤,最深的一道还在渗血。不疼,早就麻了。
他抬头看主控室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八年前他还在垃圾场翻外星零件,靠签到换饭吃;八年后他站在这儿,亲手掐断了灾难的引线。过程不酷,没爆炸也没慢镜头,就一针酸液加三十秒等待。要是拍电影,观众可能早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一样。
这一针下去,不只是毁了个机器。
是他第一次真正改写了过去。
不是靠预知,也不是捡便宜,而是让过去的自己走对了路。上辈子他一个人硬闯基地,结果被楚云柔反杀,全家都死了;这辈子他没动手,只给了计划,拖住敌人,让年轻的自己完成了任务。
他不是英雄。
他是幕后的人。
脑子里突然跳出系统的一句话:“恭喜完成低难度任务,奖励:无。”
他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在这种地方笑等于送命,哪怕咳嗽一声都可能引来搜索。他只能把情绪压在胸口,闷闷地撞。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03:17:48。
离计划结束不到四个小时。
他成功了。
但他不能走。
他知道未来的自己还在上面撑着,用受伤的身体挡住追兵,就是为了这一刻。只要他这边没动静,那边就得继续扛。他不能让那个人白拼。
所以他得留在这儿,像死人一样安静,等信号来。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那根连接线。
不是眼睛看到,也不是耳朵听到,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从脊椎连出去的一根丝,穿过时间,连着另一个自己。很弱,但没断。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累,左臂烧伤的痛也传过来一点。他知道,那人还在站着,哪怕只剩一口气。
“我做到了。”他在心里说,“接下来,轮到你撤了。”
但他没动。
巡逻刚过,新监控可能正在更新。现在动就是往枪口撞。他得等,等系统判定安全,等警戒降级,等所有摄像头移开。这段时间,他只能待着,听远处机器的声音,数自己的心跳。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他忽然想起妈妈送他的水壶。
在避难所看到它时,差点哭了。铝壳,印着旧卡通,壶盖歪着。那是他十六岁生日她买的,说“打工别喝生水”。后来末世来了,她宁可自己渴着,也要把最后一口水喂给妹妹。
现在,那水壶还在架子上。
好像她们从来没走。
他喉咙动了动,把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也不能软。
这只是开始。
V-7可以重建,楚云柔有备份,外星信标还没启动。这场仗还没完。
但他剪断了关键环。
这就够了。
他抬头再看主控室。灯还是亮的,但对他来说不一样了。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地方,而是已经被改变的过去。
他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不是大笑,也不是得意,就一点点弧度,很快就像风吹过水面。
他知道,如果妈妈和妹妹看见,一定会笑着说:“哎哟,我们涛崽终于办成件事啦。”
他没回应,只是把背贴得更紧,像一块嵌进废墟的零件,不动,不响,等着下一个命令。
风吹进来,掀动他烧焦的衣角。
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