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走到豆腐摊前时,杨德贵正在切豆腐。
刀不快。
切出来的边角有些碎。
他把碎块拨到一边,整块放进塑料袋里,递给前面的人。
“两块。”
买豆腐的是个背竹篓的老妇人。
她掏钱,数了两张一块的,递过去。
杨德贵收了,没找零。
老妇人说:“昨天说一块五。”
杨德贵说:“涨了。”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拎着豆腐走了。
小禾站在摊子旁边。
杨德贵没有抬头。
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
案板中间凹下去一块,年深日久,被刀切出一道道白印。
小禾没有马上开口。
她把烟放在案板边上。
杨德贵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烟。
又看了一眼小禾。
“买豆腐?”
小禾说:“买。”
杨德贵问:“几块?”
小禾说:“三块。”
杨德贵切了三块豆腐,装袋,放在案板上。
“三块。”
小禾把钱递过去。
杨德贵接了,放进围裙口袋里。
他拿起那包烟,没有拆。
“我不抽这个。”
小禾说:“放着吧。”
杨德贵把烟推到案板角上。
“拿回去。”
小禾没有拿。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不是让你抽。”
杨德贵没说话。
小禾说:“是我想问你几句话。”
杨德贵的手又停住了。
他低头,把案板上的碎豆腐拨进桶里。
“问啥?”
小禾说:“顾家湾。”
杨德贵的动作慢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他继续拨豆腐。
“顾家湾早没了。”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知道还问啥?”
小禾说:“以前有人去过。”
杨德贵说:“去的人多了。”
小禾说:“带小孩的人。”
杨德贵没有看她。
他把抹布搭在案板边。
“小孩也多。”
小禾说:“2004年冬天。”
杨德贵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松,眼白有些黄。
他看着小禾,像在看一个不该知道太多的年轻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禾说:“找一个人。”
杨德贵说:“找谁?”
小禾说:“我自己。”
杨德贵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说:“你又不是丢的。”
小禾没有接话。
杨德贵又说:“你有家,有妈,有铺子,怎么叫找自己?”
小禾说:“我妈不是我妈。”
杨德贵的脸沉下来。
“话不能乱说。”
小禾说:“我没有乱说。”
杨德贵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慢慢磨了一下。
刀在磨石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刺啦。
刺啦。
很短。
很轻。
却像从人心里刮过去。
杨德贵说:“你爸来过。”
小禾的心跳了一下。
她没有催。
只站在那里。
杨德贵把刀放下。
“来过三次。”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有一回是冬天。”
小禾问:“哪一年?”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水壶,往旁边杯子里倒了点水。
水凉了。
他喝了一口,像没尝出味道。
“记不清了。”
小禾说:“2004年,还是2005年?”
杨德贵把杯子放下。
“差不多。”
小禾说:“他问了你什么?”
杨德贵说:“问顾家湾。”
小禾说:“你怎么说?”
杨德贵说:“我说早没人了。”
小禾说:“他信吗?”
杨德贵看她一眼。
“信不信有啥用?”
小禾说:“有用。”
杨德贵说:“啥用?”
小禾说:“他多走一步,就可能多问一个人。”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没问到你吗?”
杨德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整理豆腐。
把整块的摆齐。
碎的还是碎。
小禾说:“爸问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
杨德贵忽然把刀拍在案板上。
声音不大。
却把旁边竹筐里的豆子震得跳了一下。
“我知道啥?”
小禾没有退。
“你知道有人从顾家湾那边过。”
杨德贵说:“过的人多了。”
小禾说:“带小孩的女人。”
杨德贵的脸僵住。
小禾看见他的手指收紧。
不是握刀。
是抓着围裙边。
指节发白。
小禾说:“她手里拎着旧布包。”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小孩很安静。”
杨德贵还是没有说话。
小禾说:“手腕上有红绳。”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很短。
像被风吹了一下。
小禾看见他的嘴唇抿紧。
她知道,自己碰到那根线了。
杨德贵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
“你听谁说的?”
小禾说:“有人说过。”
杨德贵说:“谁?”
小禾没有答。
杨德贵说:“你不说,我也不说。”
小禾说:“我不是来逼你的。”
杨德贵冷笑了一下。
“不买豆腐的时候,谁不是这么说?”
小禾说:“我买了。”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烟也放下了。”
杨德贵说:“我不欠你。”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你爸也不欠我。”
小禾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怒。
是被人戳到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往后退了半步。
背抵住摊子后面的木柱。
“我说了啥?”
小禾说:“你还没说。”
杨德贵说:“那就别让我说。”
小禾没有动。
杨德贵看着她,胸口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是卖人的。”
小禾没有接。
杨德贵又说:“孩子不是我卖的。”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我就是带个路。”
小禾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杨德贵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站稳的说法。
他重复了一遍。
“带路。”
小禾问:“带到哪里?”
杨德贵说:“路边。”
小禾问:“谁在那里等?”
杨德贵说:“那个女人。”
小禾问:“她叫什么?”
杨德贵摇头。
“不知道。”
小禾问:“哪里人?”
杨德贵说:“说话不像本地。”
小禾问:“像哪里?”
杨德贵想了一下。
“远。”
小禾问:“多远?”
杨德贵说:“我听不懂她骂人。”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她脾气好得很。”
小禾心里一沉。
杨德贵说:“见谁都笑。”
小禾想起周桂兰。
想起她在巷口和邻居说话的样子。
想起她给刘婶送菜,给隔壁孩子糖,给小禾缝衣服。
她也是见谁都笑。
杨德贵说:“她问路,说孩子是她侄女,身体不好,要带去镇上看看。”
小禾问:“你信了?”
杨德贵说:“我凭啥不信?”
小禾说:“小孩不说话。”
杨德贵避开她的眼睛。
“小孩怕生。”
小禾说:“她手腕上有红绳。”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看见了吗?”
杨德贵说:“看见了。”
小禾问:“你当时没觉得不对?”
杨德贵忽然提高声音。
“我凭啥觉得不对?”
摊子前面有人经过。
挑菜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
杨德贵立刻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
小禾说:“你怕人听见?”
杨德贵说:“我怕啥?”
小禾说:“你怕人想起来。”
杨德贵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低头看案板。
案板上有水。
有豆腐渣。
有刀痕。
像一张被反复划过的旧脸。
杨德贵说:“那女人给了我钱。”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不多。”
小禾说:“多少?”
杨德贵说:“记不清了。”
小禾说:“一百?”
杨德贵没答。
小禾说:“两百?”
杨德贵说:“反正不多。”
小禾说:“你拿了。”
杨德贵说:“她说给路费。”
小禾问:“什么路费?”
杨德贵说:“带她到岔路口。”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没有然后。”
小禾说:“她往哪走了?”
杨德贵说:“镇上。”
小禾问:“孩子呢?”
杨德贵说:“跟着她。”
小禾问:“孩子愿意吗?”
杨德贵没有看她。
“小孩懂啥?”
小禾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
杨德贵像是被这句话自己也吓了一下。
他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该这样。”
小禾说:“你知道不该。”
杨德贵说:“我知道啥?”
小禾说:“你知道她不是亲戚。”
杨德贵说:“我没证据。”
小禾说:“你心里有。”
杨德贵猛地抬头。
“心里有算啥?”
小禾说:“你当时没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谁信?”
小禾说:“我爸信。”
杨德贵的脸白了。
小禾说:“他来找你,你就是不说。”
杨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案板上的刀碰出一声轻响。
“你爸……”
他停住。
小禾问:“我爸怎么了?”
杨德贵低下头。
“你爸求过我。”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杨德贵说:“他跪过。”
小禾没有站稳。
她伸手扶住摊子边。
木头边有毛刺。
扎进掌心。
有一点疼。
她没有松手。
小禾问:“他跪你?”
杨德贵说:“不是求我卖谁。”
小禾问:“那是求什么?”
杨德贵说:“求我说一句实话。”
小禾说:“你没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对我没好处。”
小禾看着他。
“对我爸也没好处吗?”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他找了那么多年。”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看见他找。”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也看见他跪。”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那你为什么还能觉得自己没错?”
杨德贵的脸抽了一下。
他像被这句话打到了。
可他没有认错。
他反而挺直了背。
“我没错。”
小禾说:“你带路。”
杨德贵说:“带路不犯法。”
小禾说:“你拿了钱。”
杨德贵说:“我没卖孩子。”
小禾说:“你明知道不对。”
杨德贵说:“明知道也不关我事。”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孩子不是从我手里走的。”
小禾说:“是从你眼前走的。”
杨德贵说:“我拦得住吗?”
小禾说:“你当时没拦。”
杨德贵说:“我凭啥拦?”
小禾说:“因为那是个小孩。”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因为你知道她不是亲戚。”
杨德贵还是不说话。
小禾说:“因为你拿了钱。”
杨德贵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
很苦。
“照你这么说,我成坏人了?”
小禾说:“你不是好人。”
杨德贵的笑停住。
小禾说:“你也不是卖她的人。”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可你帮过她。”
杨德贵说:“帮?”
小禾说:“你带路,收钱,闭嘴。”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小禾说:“你后来还闭嘴很多年。”
杨德贵说:“我不闭嘴,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吗?”
小禾说:“那坐在这里的你,算什么?”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问:“功臣吗?”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骂人?”
小禾说:“不是骂。”
杨德贵说:“那是什么?”
小禾说:“你心里给自己取的名字。”
杨德贵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没那么坏。”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我要是坏,当年就什么都不说。”
小禾说:“可你也没全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就是带路。”
小禾说:“对。”
杨德贵说:“孩子不是我卖的。”
小禾说:“对。”
杨德贵说:“那女人后来去哪,我真不知道。”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过地名?”
杨德贵摇头。
小禾问:“有没有提过别人?”
杨德贵想了想。
“提过一个姓。”
小禾的心跳快了。
“什么姓?”
杨德贵说:“记不太清。”
小禾说:“周?”
杨德贵没有立刻回答。
小禾盯着他。
杨德贵说:“好像是。”
小禾问:“名字呢?”
杨德贵说:“没听过。”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孩子从哪来?”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问:“孩子有没有哭?”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一直不哭?”
杨德贵说:“就低头走路。”
小禾的眼睛湿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想起自己坐在陌生车里。
想起窗外树往后退。
想起有人摸她的头。
说:“乖。”
那只手很暖。
可现在想起来,暖得让人害怕。
杨德贵说:“你小时候……很乖。”
小禾猛地抬头。
“你看见我了?”
杨德贵愣了一下。
像说漏了什么。
他马上改口:“我是说那个小孩。”
小禾说:“那就是我。”
杨德贵没有否认。
小禾说:“你看见我了。”
杨德贵说:“看见又咋?”
小禾说:“你记得我?”
杨德贵避开她的眼睛。
“太久了。”
小禾说:“你记得红绳。”
杨德贵说:“那绳显眼。”
小禾说:“你记得我不哭。”
杨德贵说:“小孩不哭,大人就记得。”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不哭的小孩,像知道哭没用。”
小禾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头。
包带勒进肩膀。
她没有动。
杨德贵说:“你别这样看我。”
小禾说:“你看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谁家的?”
杨德贵说:“想过。”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然后我就不想了。”
小禾说:“为什么?”
杨德贵说:“想了睡不着。”
小禾说:“我爸也睡不着。”
杨德贵的脸又白了。
小禾说:“他找了一辈子。”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看见他找。”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也看见他跪。”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让他白跪了。”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让他回家。”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他回去以后,还在本子上记。”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他记到死。”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你一句实话,他可能少走十年路。”
杨德贵忽然抬手。
不是要打她。
是挡在面前。
“够了。”
小禾停住。
杨德贵的手垂下去。
他看着案板。
案板上的豆腐已经被人挑走几块。
剩下的越来越碎。
杨德贵说:“我错了。”
小禾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错。
不是“我没卖”。
不是“我不关事”。
不是“我凭啥拦”。
是“我错了”。
杨德贵说:“可我不是主犯。”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我只是……”
他停住。
像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词。
小禾说:“功臣。”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你别这么说。”
小禾说:“你自己就这么想。”
杨德贵说:“我没那么想。”
小禾说:“你刚才说,孩子不是你卖的。”
杨德贵说:“本来就不是。”
小禾说:“可路是你带的。”
杨德贵说:“是。”
小禾说:“钱你拿了。”
杨德贵说:“拿了。”
小禾说:“后来你闭嘴。”
杨德贵说:“闭了。”
小禾说:“我爸来,你也没说。”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说:“那你觉得自己算什么?”
杨德贵沉默很久。
最后说:“怕死的人。”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怕惹事。”
小禾说:“怕到看着别人找一辈子?”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怕到看着一个小孩从你面前走掉?”
杨德贵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小禾说:“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更不敢想。”
小禾说:“所以现在你说,你不是坏人。”
杨德贵说:“我真不是。”
小禾说:“可你也不是无辜的。”
杨德贵的肩膀塌下去。
他像一下子老了。
不是背弯。
是整个人被抽掉了一点气。
小禾问:“那个女人,后来还来过吗?”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见过她第二次吗?”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有没有留名字?”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车牌呢?”
杨德贵说:“那年头,哪来的车牌。”
小禾问:“车?”
杨德贵说:“不是车。”
小禾问:“那她怎么来的?”
杨德贵说:“走路。”
小禾问:“带着小孩走路?”
杨德贵说:“从顾家湾那边下来。”
小禾问:“她之前在哪?”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杨德贵说:“说去镇上。”
小禾问:“哪个镇?”
杨德贵说:“就前面那个。”
小禾心里一紧。
前面那个镇。
周桂兰以前说过,她是从云南远嫁过来的。
可如果她当年是从顾家湾方向下来,再去镇上——
那她说的“远嫁”,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小禾问:“她有没有提过云南?”
杨德贵想了想。
“没有。”
小禾问:“贵州呢?”
杨德贵说:“也没提。”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孩子叫什么?”
杨德贵摇头。
小禾问:“有没有叫小满?”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好像……听那个女人喊过。”
小禾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摊子。
杨德贵说:“我不确定。”
小禾说:“你听见了。”
杨德贵说:“太久了。”
小禾说:“小满。”
杨德贵点头。
“像这个音。”
小禾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擦。
杨德贵看见,反而慌了。
“你别哭。”
小禾说:“那是我的名字。”
杨德贵愣住了。
小禾说:“我爸给我取的。”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他找的就是我。”
杨德贵的嘴张开。
半天没说出话。
小禾说:“你带路带走的那个小孩,就是我。”
杨德贵往后退了一步。
像这句话比刀还重。
他摇头。
“我不信。”
小禾说:“你信不信都一样。”
杨德贵说:“你爸……”
小禾说:“他死了。”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我妈也死了。”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他们找了我很多年。”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看见他们找。”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也看见我。”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可你什么都没做。”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你拿钱,带路,闭嘴,回家。”
杨德贵说:“我回家以后,也睡不好。”
小禾说:“那你为什么不去说?”
杨德贵说:“说了,我家怎么办?”
小禾问:“你家怎么了?”
杨德贵说:“老婆有病。”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儿子读书要钱。”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我怕一开口,连这点日子都没了。”
小禾说:“所以你就让别人没日子。”
杨德贵的脸抽了一下。
小禾说:“我爸没了。”
杨德贵说:“不是我害的。”
小禾说:“可你让他白找。”
杨德贵说:“我没让他找。”
小禾说:“你本来可以说。”
杨德贵说不出话。
小禾说:“你本来可以拦住她。”
杨德贵说:“我拦不住。”
小禾说:“你连试都没试。”
杨德贵低下头。
摊子前没有人了。
远处有人挑菜经过。
扁担晃着。
影子拖在湿路上。
杨德贵忽然问:“你现在想怎样?”
小禾说:“我想听真话。”
杨德贵说:“我说了。”
小禾说:“还不够。”
杨德贵说:“我还能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