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功臣(续)
书名:她还记得那张脸 作者:众妙 本章字数:8228字 发布时间:2026-09-30

小禾说:“她往镇上走,到了镇上以后呢?”


杨德贵摇头。


“真不知道。”


小禾说:“她有没有等过谁?”


杨德贵想了想。


“没看见等人。”


小禾说:“有没有上车?”


杨德贵说:“没车。”


小禾问:“那她怎么走的?”


杨德贵说:“往车站那边去。”


小禾的心又紧了一下。


“哪个车站?”


杨德贵说:“老车站。”


小禾知道那个地方。


老车站早就拆了。


现在是一片门面房,卖五金、卖饲料、卖手机壳。


可二十年前,那里是镇上最乱的地方。


长途车、面包车、拖拉机、拉猪的货车,都从那里进出。


人多的时候,谁也不看谁。


小禾问:“她进车站了?”


杨德贵说:“我看见她往那边去。”


小禾问:“孩子呢?”


杨德贵说:“跟着。”


小禾问:“她有没有抱孩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牵着?”


杨德贵点头。


“牵着。”


小禾问:“哪只手?”


杨德贵愣了一下。


“哪只手?”


小禾说:“左手还是右手?”


杨德贵皱眉。


“这谁记得?”


小禾说:“你记得她笑,记得她说话不像本地,记得她给钱,记得我手腕上有红绳。”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你记得很多。”


杨德贵低声说:“手的事,真记不得。”


小禾说:“那她有没有回头?”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水壶,又放下。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有一回。”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快到岔路口的时候。”


小禾问:“她回头了?”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看谁?”


杨德贵说:“看我。”


小禾问:“她说了什么?”


杨德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大叔,谢谢你啊。”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声音很轻。”


小禾问:“孩子呢?”


杨德贵说:“孩子也回头了。”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她没说话。”


小禾问:“她看我了吗?”


杨德贵说:“看了。”


小禾问:“她什么表情?”


杨德贵避开她的眼睛。


“小孩能有啥表情?”


小禾说:“你记得。”


杨德贵说:“记不太清。”


小禾说:“你记得她回头。”


杨德贵没有否认。


小禾说:“你记得她看你。”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那你记得她眼里有没有害怕。”


杨德贵沉默很久。


最后说:“有。”


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没有擦。


杨德贵看见,脸上很不自在。


他拿抹布擦案板。


案板已经很干净了。


他还是擦。


擦得那块木头发白。


小禾说:“她那时候才五岁。”


杨德贵没有抬头。


小禾说:“她不是不哭。”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她是哭不出来。”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当时也知道。”


杨德贵的手停住。


小禾说:“你不是不知道。”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杨德贵把抹布摔在案板上。


“我承认了!”


摊子后面的塑料布被震得晃了一下。


杨德贵喘着气。


他的脸涨红,又很快灰下去。


小禾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泥里的桩。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我承认。”


小禾说:“承认什么?”


杨德贵说:“我知道不对。”


小禾说:“还有呢?”


杨德贵说:“我知道那孩子可怜。”


小禾说:“还有呢?”


杨德贵说:“我知道你爸找得苦。”


小禾说:“还有呢?”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亲戚。”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知道。”


小禾说:“你知道她带走我以后,我可能再也回不来。”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知道。”


杨德贵终于点头。


很轻。


像头被压下去。


小禾说:“那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是功臣?”


杨德贵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功臣?”


小禾说:“你一直在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啥?”


小禾说:“你说孩子不是你卖的。”


杨德贵说:“本来就不是。”


小禾说:“你说你只是带路。”


杨德贵说:“是带路。”


小禾说:“你说你拿了钱,但钱不多。”


杨德贵说:“是不多。”


小禾说:“你说你怕,说你家有病人,有孩子读书。”


杨德贵说:“都是真的。”


小禾说:“可你把这些说出来,不是为了让我明白你难。”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是为了让自己没那么坏。”


杨德贵的嘴张开。


又合上。


小禾说:“你每说一句‘我不是主犯’,就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杨德贵说:“人活着,谁不留退路?”


小禾说:“可你留退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没有退路?”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妈死之前,还在翻那些寻人启事?”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五岁那年,从你面前走过去以后,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杨德贵的手垂下去。


他扶着摊子边。


像站不太稳。


小禾说:“你不用跪。”


杨德贵没有跪。


他只是弯着腰。


像被什么压住。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让我咋办?”


小禾说:“我没让你咋办。”


杨德贵说:“那你要啥?”


小禾说:“我要你说清楚。”


杨德贵说:“我说清楚了。”


小禾说:“没有。”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那个女人,有没有说过她要把孩子带到哪里?”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说:“有没有提过家里?”


杨德贵说:“提过。”


小禾的心跳快了一下。


“怎么说?”


杨德贵说:“她说孩子身体不好,家里没人管。”


小禾问:“她说孩子家里没人?”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那是谎话。”


杨德贵说:“我当时也这么想。”


小禾问:“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她就不给我钱了?”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摇头。


“不是。”


小禾说:“那为什么?”


杨德贵说:“我说了,她会记我。”


小禾说:“记你什么?”


杨德贵说:“记我的脸。”


小禾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怕。


怕那个女人记住他。


怕她以后找上门。


怕她背后还有人。


怕一个五岁孩子的命,比不过他自己的安稳日子。


所以他选了最省力的路。


带路。


收钱。


闭嘴。


然后回家。


把那天埋进豆腐摊底下,埋进案板底下,埋进每年冬天涨价两毛钱的生活里。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过,以后还会来?”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过别人?”


杨德贵说:“说过一句。”


小禾问:“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前面有人接。”


小禾的血一下子冷下去。


“谁接?”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问:“男的女的?”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问:“她怎么说的?”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她说,到了那边,有人带她走。”


小禾问:“哪边?”


杨德贵说:“镇上。”


小禾问:“老车站那边?”


杨德贵说:“应该是。”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名字?”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说姓?”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说车?”


杨德贵说:“说过一句。”


小禾问:“什么车?”


杨德贵说:“说不是大车。”


小禾问:“小车?”


杨德贵说:“像是面包车。”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摇头。


“没看见。”


小禾问:“你听见她说的?”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她跟谁说?”


杨德贵说:“跟我说的。”


小禾问:“为什么跟你说?”


杨德贵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随口。”


小禾说:“也可能不是。”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她让你知道,前面有人接。”


杨德贵说:“那又咋?”


小禾说:“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孩子落到她一个人手里。”


杨德贵皱眉。


小禾说:“你就不会觉得事情太大。”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她让你觉得自己只是带了一小段路。”


杨德贵的脸慢慢变了。


小禾说:“可前面那一段,也是路。”


杨德贵说:“我没走到前面。”


小禾说:“你把她送到了前面。”


杨德贵不说话了。


远处有人喊:“杨德贵,还有豆腐没?”


杨德贵没有应。


那人又喊了一声。


杨德贵才哑着嗓子说:“卖完了。”


那人看了看案板。


“这么早?”


杨德贵说:“今天没了。”


那人嘟囔着走了。


摊子前又空下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土味。


杨德贵把塑料布往下拉了拉。


小禾问:“你后来有没有去老车站问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问了干啥?”


小禾说:“找我。”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找?”


杨德贵说:“找了就能找着?”


小禾说:“不一定。”


杨德贵说:“那找啥?”


小禾说:“找良心。”


杨德贵的脸又僵住。


小禾说:“你不用找到我。”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去找一次,我爸就知道,他没找错方向。”


杨德贵的眼睛红了一下。


很快又别开。


小禾说:“他可能就不会再跪你。”


杨德贵的手抓住围裙边。


指节发白。


小禾说:“他跪你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过,他是我爸?”


杨德贵低声说:“想过。”


小禾说:“想过以后呢?”


杨德贵说:“我就想,别看我。”


小禾说:“所以你低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你低头,不是怕他。”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是怕自己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干了什么。”


杨德贵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


可他的脸皱起来,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旧布。


小禾问:“你家里现在还有人吗?”


杨德贵说:“老婆前年走了。”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儿子在外头。”


小禾问:“他知道吗?”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你没说过?”


杨德贵说:“说啥?”


小禾说:“说你带过路。”


杨德贵说:“说了丢人。”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我儿子在厂里上班,人家问起来,我爹是干啥的?我说,卖豆腐的。这还行。我要是说,我当年给拐孩子的女人带过路——”


他停住。


小禾说:“所以你宁可烂在肚子里。”


杨德贵说:“烂在肚子里,至少日子还能过。”


小禾说:“可日子不是只给你一个人过的。”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说:“我爸的日子没了。”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我妈的日子也没了。”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我的日子,也被你带走过一截。”


杨德贵猛地抬头。


“我没带走你。”


小禾说:“你把我送到了她手里。”


杨德贵说:“那是她自己牵我。”


小禾说:“你明知道她不是亲戚。”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明知道孩子不对劲。”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明知道我爸在找。”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可你还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杨德贵的嘴抖了一下。


小禾说:“你不是功臣。”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你也不是主犯。”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是中间那截泥。”


杨德贵问:“啥意思?”


小禾说:“路不是只有她走的。”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也不是只有卖孩子的人有罪。”


杨德贵的脸灰下去。


小禾说:“有人带路,有人闭嘴,有人收钱,有人假装没看见。”


杨德贵说:“你别把我也算进去。”


小禾说:“你已经把自己算进去了。”


杨德贵愣住。


小禾说:“你刚才说,孩子不是你卖的。”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说,你只是带路。”


杨德贵还是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说,你拿了钱。”


杨德贵低声说:“拿了。”


小禾说:“你说,你后来没说。”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说:“你说,你爸来求你,你也没说。”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说了。”


小禾说:“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是这条路上的人?”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站在这里。”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站在路上。”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那我现在咋办?”


小禾说:“你说真话。”


杨德贵说:“我都说了。”


小禾说:“还不够。”


杨德贵说:“我还能说啥?”


小禾说:“你把她往老车站带之前,有没有看见别人?”


杨德贵想了想。


“有。”


小禾立刻问:“谁?”


杨德贵说:“一个男的。”


小禾的心跳重了一下。


“在哪?”


杨德贵说:“岔路口那边。”


小禾问:“他干什么?”


杨德贵说:“站着。”


小禾问:“抽烟?”


杨德贵说:“好像抽了。”


小禾问:“穿什么?”


杨德贵说:“记不太清。”


小禾说:“深色衣服?”


杨德贵皱眉。


“可能。”


小禾问:“高矮?”


杨德贵说:“不高。”


小禾问:“胖瘦?”


杨德贵说:“不胖。”


小禾问:“他有没有跟那个女人说话?”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说什么?”


杨德贵说:“没听清。”


小禾问:“你离得远?”


杨德贵说:“我没敢近。”


小禾说:“你看见他们说话了?”


杨德贵说:“看见了。”


小禾问:“那个男人有没有看孩子?”


杨德贵说:“看了。”


小禾问:“怎么看?”


杨德贵说:“就扫了一眼。”


小禾问:“像认识吗?”


杨德贵想了一下。


“不像。”


小禾问:“那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验货。”


小禾的手一下子攥紧。


杨德贵说完,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吓住了。


他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禾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杨德贵说:“我嘴上说错了。”


小禾说:“你眼睛没说错。”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问:“那个男人后来呢?”


杨德贵说:“他们说完话,女人带着孩子往老车站走。”


小禾问:“男人呢?”


杨德贵说:“往反方向走了。”


小禾问:“你看见他去哪了吗?”


杨德贵说:“没跟。”


小禾说:“你不敢跟。”


杨德贵说:“我跟啥?”


小禾说:“跟到底。”


杨德贵说:“我卖豆腐的,跟人家干啥?”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我要是跟了,现在还能坐这儿?”


小禾说:“所以你看见一个男人,看见他像在看孩子,看见他们说话,看见女人带孩子走,然后你回家。”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第二天呢?”


杨德贵说:“第二天照常卖豆腐。”


小禾说:“第三天呢?”


杨德贵说:“也卖。”


小禾说:“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就忘了。”


小禾说:“你没忘。”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只是假装忘了。”


杨德贵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


又放下。


手没地方放。


小禾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说过姓?”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女人有没有叫他?”


杨德贵想了想。


“好像叫过。”


小禾问:“叫什么?”


杨德贵说:“记不准。”


小禾说:“你想。”


杨德贵闭着眼想。


过了很久。


“像是什么……老……”


小禾问:“老什么?”


杨德贵摇头。


“后面听不清。”


小禾问:“老周?”


杨德贵没有立刻回答。


小禾盯着他。


杨德贵说:“可能是。”


小禾问:“也可能是别的?”


杨德贵说:“也可能是老赵,老曹。”


小禾说:“但你记得像周。”


杨德贵说:“像。”


小禾问:“那个男人年纪大吗?”


杨德贵说:“不算老。”


小禾问:“四十多?”


杨德贵说:“差不多。”


小禾问:“说话像本地人吗?”


杨德贵说:“像。”


小禾问:“那个女人呢?”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说:“一个本地男人,一个外地女人。”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他们以前认识吗?”


杨德贵说:“看着像认识。”


小禾问:“怎么看出来的?”


杨德贵说:“说话不客气。”


小禾问:“什么意思?”


杨德贵说:“不是刚见面那种。”


小禾说:“像熟人。”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像亲戚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搭伙做事的。”


小禾心里一沉。


搭伙做事。


不是临时遇见。


不是偶然带路。


是有人接,有人送,有人把小孩从顾家湾那边带出来,再送到老车站。


杨德贵不是终点。


他只是链条里最不起眼的一环。


小禾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那个女人呢?”


杨德贵说:“也没有。”


小禾问:“你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那他们有没有托人带话给你?”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人让你别说?”


杨德贵的手停住。


小禾看见了。


“有人让你别说。”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你刚才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我想事情。”


小禾说:“你想的不是事情。”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有人找过你。”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有人让你闭嘴。”


杨德贵说:“我说了没有。”


小禾说:“你不用说出来。”


杨德贵的脸白了。


小禾说:“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说了。”


杨德贵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乱猜。”


小禾说:“是不是那个女人?”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是不是那个男人?”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是不是他们后来找过你?”


杨德贵还是不说话。


小禾说:“他们让你别乱说。”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小禾说:“他们威胁你了?”


杨德贵忽然压低声音。


“别说了。”


小禾说:“他们怎么威胁你?”


杨德贵说:“没威胁。”


小禾说:“那你怕什么?”


杨德贵说:“我怕他们听见。”


小禾说:“他们是谁?”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说:“你知道。”


杨德贵说:“我真不知道名字。”


小禾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们?”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后来有一回,有人来买豆腐。”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第二年冬天。”


小禾问:“2005年?”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谁?”


杨德贵说:“一个男人。”


小禾问:“是不是岔路口那个?”


杨德贵说:“不确定。”


小禾问:“长什么样?”


杨德贵说:“戴帽子。”


小禾问:“什么帽子?”


杨德贵说:“黑帽子,压得很低。”


小禾问:“他买豆腐了?”


杨德贵说:“买了。”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他跟我说,杨师傅,生意好啊。”


小禾问:“你认识他?”


杨德贵说:“不认识。”


小禾问:“那他为什么这么叫你?”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说:“他知道你姓杨。”


杨德贵说:“摊子上有名字。”


小禾说:“摊子上有名字,可他知道你姓杨。”


杨德贵没有接话。


小禾往前站了半步。


“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杨德贵的手搭在案板边上,指节慢慢收紧。


小禾说:“他是不是说,生意好,别乱想?”


杨德贵猛地抬头。


小禾看见了。


她心里也一沉。


杨德贵说:“我没说。”


小禾说:“你刚才听见了。”


杨德贵说:“我听见啥了?”


小禾说:“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杨德贵把脸别开。


摊子后面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街口有人骑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杨德贵像没听见。


小禾说:“他是不是说,别乱说?”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是不是?”


杨德贵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


很轻。


小禾说:“他还说了什么?”


杨德贵说:“没了。”


小禾说:“你骗我。”


杨德贵说:“真没了。”


小禾说:“他是不是说,说了对你没好处?”


杨德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小禾盯着他。


杨德贵终于哑着嗓子说:“差不多。”


小禾问:“原话呢?”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他说,杨师傅,生意好,就好好做。别想太多。想多了,豆腐也卖不安稳。”


小禾的手指凉下去。


她问:“就这一句?”


杨德贵说:“还有一句。”


小禾说:“说。”


杨德贵不吭声。


小禾说:“杨德贵。”


杨德贵像被这名字压住了。


他慢慢说:“他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小禾问:“过去?”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他说的‘过去’,是哪件事?”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知道。”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他说的不是别的。”


杨德贵说:“不是。”


小禾说:“他说的是我。”


杨德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禾说:“他说的是,2004年冬天,那个女人带着孩子从你摊子前走过去那件事。”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他怎么知道?”


杨德贵说:“我也问过。”


小禾问:“你怎么问的?”


杨德贵说:“我说,你咋知道这事?”


小禾问:“他怎么说?”


杨德贵说:“他笑了一下。”


小禾问:“笑?”


杨德贵说:“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小禾问:“什么笑?”


杨德贵说:“像觉得我问得多余。”


小禾说:“然后呢?”


杨德贵说:“他说,镇上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


小禾说:“这话不对。”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镇上是大,可那年冬天,我从我爸面前被带走,不是谁都知道的事。”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他知道。”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他不光知道。”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他还来告诉你,别乱说。”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问:“他买完豆腐就走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他还干了什么?”


杨德贵说:“他看了看摊子。”


小禾问:“看摊子?”


杨德贵说:“看案板,看秤,看我收钱的盒子。”


小禾问:“像买东西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停了一下。


“像看人。”


小禾说:“看你怕不怕。”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怕。”


杨德贵的脸白了一层。


小禾问:“他有没有碰你摊子上的东西?”


杨德贵说:“碰了。”


小禾问:“碰了什么?”


杨德贵说:“刀。”


小禾心里一紧。


“刀?”


杨德贵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小禾问:“他怎么说?”


杨德贵说:“他说,刀磨得挺快。”


小禾问:“你当时怎么想?”


杨德贵说:“我当时腿软。”


小禾说:“你知道他不是来买豆腐的。”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他是来吓你的。”


杨德贵说:“吓住了。”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我就更不敢说了。”


小禾说:“你爸来求你的时候,你不敢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那个女人带走我以后,你不敢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第二年有人来买豆腐,跟你说别乱想,你更不敢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说,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说:“可它一直在。”


杨德贵的手垂下去。


小禾说:“在你摊子底下。”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在你案板底下。”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在你每天切豆腐的声音里。”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小禾说:“你每天听见刀响,有没有想起过我?”


杨德贵低声说:“有。”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冬天。”


小禾问:“为什么是冬天?”


杨德贵说:“那年也是冬天。”


小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问:“你还记得那天冷不冷?”


杨德贵说:“冷。”


小禾问:“我穿什么?”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小棉袄。”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说:“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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