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说:“她往镇上走,到了镇上以后呢?”
杨德贵摇头。
“真不知道。”
小禾说:“她有没有等过谁?”
杨德贵想了想。
“没看见等人。”
小禾说:“有没有上车?”
杨德贵说:“没车。”
小禾问:“那她怎么走的?”
杨德贵说:“往车站那边去。”
小禾的心又紧了一下。
“哪个车站?”
杨德贵说:“老车站。”
小禾知道那个地方。
老车站早就拆了。
现在是一片门面房,卖五金、卖饲料、卖手机壳。
可二十年前,那里是镇上最乱的地方。
长途车、面包车、拖拉机、拉猪的货车,都从那里进出。
人多的时候,谁也不看谁。
小禾问:“她进车站了?”
杨德贵说:“我看见她往那边去。”
小禾问:“孩子呢?”
杨德贵说:“跟着。”
小禾问:“她有没有抱孩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牵着?”
杨德贵点头。
“牵着。”
小禾问:“哪只手?”
杨德贵愣了一下。
“哪只手?”
小禾说:“左手还是右手?”
杨德贵皱眉。
“这谁记得?”
小禾说:“你记得她笑,记得她说话不像本地,记得她给钱,记得我手腕上有红绳。”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你记得很多。”
杨德贵低声说:“手的事,真记不得。”
小禾说:“那她有没有回头?”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水壶,又放下。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有一回。”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快到岔路口的时候。”
小禾问:“她回头了?”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看谁?”
杨德贵说:“看我。”
小禾问:“她说了什么?”
杨德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大叔,谢谢你啊。”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声音很轻。”
小禾问:“孩子呢?”
杨德贵说:“孩子也回头了。”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她没说话。”
小禾问:“她看我了吗?”
杨德贵说:“看了。”
小禾问:“她什么表情?”
杨德贵避开她的眼睛。
“小孩能有啥表情?”
小禾说:“你记得。”
杨德贵说:“记不太清。”
小禾说:“你记得她回头。”
杨德贵没有否认。
小禾说:“你记得她看你。”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那你记得她眼里有没有害怕。”
杨德贵沉默很久。
最后说:“有。”
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没有擦。
杨德贵看见,脸上很不自在。
他拿抹布擦案板。
案板已经很干净了。
他还是擦。
擦得那块木头发白。
小禾说:“她那时候才五岁。”
杨德贵没有抬头。
小禾说:“她不是不哭。”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她是哭不出来。”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当时也知道。”
杨德贵的手停住。
小禾说:“你不是不知道。”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杨德贵把抹布摔在案板上。
“我承认了!”
摊子后面的塑料布被震得晃了一下。
杨德贵喘着气。
他的脸涨红,又很快灰下去。
小禾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泥里的桩。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我承认。”
小禾说:“承认什么?”
杨德贵说:“我知道不对。”
小禾说:“还有呢?”
杨德贵说:“我知道那孩子可怜。”
小禾说:“还有呢?”
杨德贵说:“我知道你爸找得苦。”
小禾说:“还有呢?”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亲戚。”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知道。”
小禾说:“你知道她带走我以后,我可能再也回不来。”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知道。”
杨德贵终于点头。
很轻。
像头被压下去。
小禾说:“那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是功臣?”
杨德贵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功臣?”
小禾说:“你一直在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啥?”
小禾说:“你说孩子不是你卖的。”
杨德贵说:“本来就不是。”
小禾说:“你说你只是带路。”
杨德贵说:“是带路。”
小禾说:“你说你拿了钱,但钱不多。”
杨德贵说:“是不多。”
小禾说:“你说你怕,说你家有病人,有孩子读书。”
杨德贵说:“都是真的。”
小禾说:“可你把这些说出来,不是为了让我明白你难。”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是为了让自己没那么坏。”
杨德贵的嘴张开。
又合上。
小禾说:“你每说一句‘我不是主犯’,就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杨德贵说:“人活着,谁不留退路?”
小禾说:“可你留退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没有退路?”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妈死之前,还在翻那些寻人启事?”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五岁那年,从你面前走过去以后,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杨德贵的手垂下去。
他扶着摊子边。
像站不太稳。
小禾说:“你不用跪。”
杨德贵没有跪。
他只是弯着腰。
像被什么压住。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让我咋办?”
小禾说:“我没让你咋办。”
杨德贵说:“那你要啥?”
小禾说:“我要你说清楚。”
杨德贵说:“我说清楚了。”
小禾说:“没有。”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那个女人,有没有说过她要把孩子带到哪里?”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说:“有没有提过家里?”
杨德贵说:“提过。”
小禾的心跳快了一下。
“怎么说?”
杨德贵说:“她说孩子身体不好,家里没人管。”
小禾问:“她说孩子家里没人?”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那是谎话。”
杨德贵说:“我当时也这么想。”
小禾问:“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杨德贵说:“我说了,她就不给我钱了?”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摇头。
“不是。”
小禾说:“那为什么?”
杨德贵说:“我说了,她会记我。”
小禾说:“记你什么?”
杨德贵说:“记我的脸。”
小禾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怕。
怕那个女人记住他。
怕她以后找上门。
怕她背后还有人。
怕一个五岁孩子的命,比不过他自己的安稳日子。
所以他选了最省力的路。
带路。
收钱。
闭嘴。
然后回家。
把那天埋进豆腐摊底下,埋进案板底下,埋进每年冬天涨价两毛钱的生活里。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过,以后还会来?”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过别人?”
杨德贵说:“说过一句。”
小禾问:“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前面有人接。”
小禾的血一下子冷下去。
“谁接?”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问:“男的女的?”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问:“她怎么说的?”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她说,到了那边,有人带她走。”
小禾问:“哪边?”
杨德贵说:“镇上。”
小禾问:“老车站那边?”
杨德贵说:“应该是。”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名字?”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说姓?”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说车?”
杨德贵说:“说过一句。”
小禾问:“什么车?”
杨德贵说:“说不是大车。”
小禾问:“小车?”
杨德贵说:“像是面包车。”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摇头。
“没看见。”
小禾问:“你听见她说的?”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她跟谁说?”
杨德贵说:“跟我说的。”
小禾问:“为什么跟你说?”
杨德贵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随口。”
小禾说:“也可能不是。”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她让你知道,前面有人接。”
杨德贵说:“那又咋?”
小禾说:“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孩子落到她一个人手里。”
杨德贵皱眉。
小禾说:“你就不会觉得事情太大。”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她让你觉得自己只是带了一小段路。”
杨德贵的脸慢慢变了。
小禾说:“可前面那一段,也是路。”
杨德贵说:“我没走到前面。”
小禾说:“你把她送到了前面。”
杨德贵不说话了。
远处有人喊:“杨德贵,还有豆腐没?”
杨德贵没有应。
那人又喊了一声。
杨德贵才哑着嗓子说:“卖完了。”
那人看了看案板。
“这么早?”
杨德贵说:“今天没了。”
那人嘟囔着走了。
摊子前又空下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土味。
杨德贵把塑料布往下拉了拉。
小禾问:“你后来有没有去老车站问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问了干啥?”
小禾说:“找我。”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找?”
杨德贵说:“找了就能找着?”
小禾说:“不一定。”
杨德贵说:“那找啥?”
小禾说:“找良心。”
杨德贵的脸又僵住。
小禾说:“你不用找到我。”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去找一次,我爸就知道,他没找错方向。”
杨德贵的眼睛红了一下。
很快又别开。
小禾说:“他可能就不会再跪你。”
杨德贵的手抓住围裙边。
指节发白。
小禾说:“他跪你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过,他是我爸?”
杨德贵低声说:“想过。”
小禾说:“想过以后呢?”
杨德贵说:“我就想,别看我。”
小禾说:“所以你低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你低头,不是怕他。”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是怕自己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干了什么。”
杨德贵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
可他的脸皱起来,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旧布。
小禾问:“你家里现在还有人吗?”
杨德贵说:“老婆前年走了。”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儿子在外头。”
小禾问:“他知道吗?”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你没说过?”
杨德贵说:“说啥?”
小禾说:“说你带过路。”
杨德贵说:“说了丢人。”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我儿子在厂里上班,人家问起来,我爹是干啥的?我说,卖豆腐的。这还行。我要是说,我当年给拐孩子的女人带过路——”
他停住。
小禾说:“所以你宁可烂在肚子里。”
杨德贵说:“烂在肚子里,至少日子还能过。”
小禾说:“可日子不是只给你一个人过的。”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说:“我爸的日子没了。”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我妈的日子也没了。”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我的日子,也被你带走过一截。”
杨德贵猛地抬头。
“我没带走你。”
小禾说:“你把我送到了她手里。”
杨德贵说:“那是她自己牵我。”
小禾说:“你明知道她不是亲戚。”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明知道孩子不对劲。”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明知道我爸在找。”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可你还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杨德贵的嘴抖了一下。
小禾说:“你不是功臣。”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你也不是主犯。”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是中间那截泥。”
杨德贵问:“啥意思?”
小禾说:“路不是只有她走的。”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也不是只有卖孩子的人有罪。”
杨德贵的脸灰下去。
小禾说:“有人带路,有人闭嘴,有人收钱,有人假装没看见。”
杨德贵说:“你别把我也算进去。”
小禾说:“你已经把自己算进去了。”
杨德贵愣住。
小禾说:“你刚才说,孩子不是你卖的。”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说,你只是带路。”
杨德贵还是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说,你拿了钱。”
杨德贵低声说:“拿了。”
小禾说:“你说,你后来没说。”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说:“你说,你爸来求你,你也没说。”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说了。”
小禾说:“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是这条路上的人?”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站在这里。”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站在路上。”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那我现在咋办?”
小禾说:“你说真话。”
杨德贵说:“我都说了。”
小禾说:“还不够。”
杨德贵说:“我还能说啥?”
小禾说:“你把她往老车站带之前,有没有看见别人?”
杨德贵想了想。
“有。”
小禾立刻问:“谁?”
杨德贵说:“一个男的。”
小禾的心跳重了一下。
“在哪?”
杨德贵说:“岔路口那边。”
小禾问:“他干什么?”
杨德贵说:“站着。”
小禾问:“抽烟?”
杨德贵说:“好像抽了。”
小禾问:“穿什么?”
杨德贵说:“记不太清。”
小禾说:“深色衣服?”
杨德贵皱眉。
“可能。”
小禾问:“高矮?”
杨德贵说:“不高。”
小禾问:“胖瘦?”
杨德贵说:“不胖。”
小禾问:“他有没有跟那个女人说话?”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说什么?”
杨德贵说:“没听清。”
小禾问:“你离得远?”
杨德贵说:“我没敢近。”
小禾说:“你看见他们说话了?”
杨德贵说:“看见了。”
小禾问:“那个男人有没有看孩子?”
杨德贵说:“看了。”
小禾问:“怎么看?”
杨德贵说:“就扫了一眼。”
小禾问:“像认识吗?”
杨德贵想了一下。
“不像。”
小禾问:“那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验货。”
小禾的手一下子攥紧。
杨德贵说完,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吓住了。
他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禾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杨德贵说:“我嘴上说错了。”
小禾说:“你眼睛没说错。”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问:“那个男人后来呢?”
杨德贵说:“他们说完话,女人带着孩子往老车站走。”
小禾问:“男人呢?”
杨德贵说:“往反方向走了。”
小禾问:“你看见他去哪了吗?”
杨德贵说:“没跟。”
小禾说:“你不敢跟。”
杨德贵说:“我跟啥?”
小禾说:“跟到底。”
杨德贵说:“我卖豆腐的,跟人家干啥?”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我要是跟了,现在还能坐这儿?”
小禾说:“所以你看见一个男人,看见他像在看孩子,看见他们说话,看见女人带孩子走,然后你回家。”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第二天呢?”
杨德贵说:“第二天照常卖豆腐。”
小禾说:“第三天呢?”
杨德贵说:“也卖。”
小禾说:“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就忘了。”
小禾说:“你没忘。”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只是假装忘了。”
杨德贵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
又放下。
手没地方放。
小禾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说过姓?”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女人有没有叫他?”
杨德贵想了想。
“好像叫过。”
小禾问:“叫什么?”
杨德贵说:“记不准。”
小禾说:“你想。”
杨德贵闭着眼想。
过了很久。
“像是什么……老……”
小禾问:“老什么?”
杨德贵摇头。
“后面听不清。”
小禾问:“老周?”
杨德贵没有立刻回答。
小禾盯着他。
杨德贵说:“可能是。”
小禾问:“也可能是别的?”
杨德贵说:“也可能是老赵,老曹。”
小禾说:“但你记得像周。”
杨德贵说:“像。”
小禾问:“那个男人年纪大吗?”
杨德贵说:“不算老。”
小禾问:“四十多?”
杨德贵说:“差不多。”
小禾问:“说话像本地人吗?”
杨德贵说:“像。”
小禾问:“那个女人呢?”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说:“一个本地男人,一个外地女人。”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他们以前认识吗?”
杨德贵说:“看着像认识。”
小禾问:“怎么看出来的?”
杨德贵说:“说话不客气。”
小禾问:“什么意思?”
杨德贵说:“不是刚见面那种。”
小禾说:“像熟人。”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像亲戚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搭伙做事的。”
小禾心里一沉。
搭伙做事。
不是临时遇见。
不是偶然带路。
是有人接,有人送,有人把小孩从顾家湾那边带出来,再送到老车站。
杨德贵不是终点。
他只是链条里最不起眼的一环。
小禾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那个女人呢?”
杨德贵说:“也没有。”
小禾问:“你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那他们有没有托人带话给你?”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人让你别说?”
杨德贵的手停住。
小禾看见了。
“有人让你别说。”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你刚才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我想事情。”
小禾说:“你想的不是事情。”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有人找过你。”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有人让你闭嘴。”
杨德贵说:“我说了没有。”
小禾说:“你不用说出来。”
杨德贵的脸白了。
小禾说:“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说了。”
杨德贵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乱猜。”
小禾说:“是不是那个女人?”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是不是那个男人?”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是不是他们后来找过你?”
杨德贵还是不说话。
小禾说:“他们让你别乱说。”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小禾说:“他们威胁你了?”
杨德贵忽然压低声音。
“别说了。”
小禾说:“他们怎么威胁你?”
杨德贵说:“没威胁。”
小禾说:“那你怕什么?”
杨德贵说:“我怕他们听见。”
小禾说:“他们是谁?”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说:“你知道。”
杨德贵说:“我真不知道名字。”
小禾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们?”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后来有一回,有人来买豆腐。”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第二年冬天。”
小禾问:“2005年?”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谁?”
杨德贵说:“一个男人。”
小禾问:“是不是岔路口那个?”
杨德贵说:“不确定。”
小禾问:“长什么样?”
杨德贵说:“戴帽子。”
小禾问:“什么帽子?”
杨德贵说:“黑帽子,压得很低。”
小禾问:“他买豆腐了?”
杨德贵说:“买了。”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他跟我说,杨师傅,生意好啊。”
小禾问:“你认识他?”
杨德贵说:“不认识。”
小禾问:“那他为什么这么叫你?”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说:“他知道你姓杨。”
杨德贵说:“摊子上有名字。”
小禾说:“摊子上有名字,可他知道你姓杨。”
杨德贵没有接话。
小禾往前站了半步。
“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杨德贵的手搭在案板边上,指节慢慢收紧。
小禾说:“他是不是说,生意好,别乱想?”
杨德贵猛地抬头。
小禾看见了。
她心里也一沉。
杨德贵说:“我没说。”
小禾说:“你刚才听见了。”
杨德贵说:“我听见啥了?”
小禾说:“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杨德贵把脸别开。
摊子后面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街口有人骑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杨德贵像没听见。
小禾说:“他是不是说,别乱说?”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是不是?”
杨德贵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
很轻。
小禾说:“他还说了什么?”
杨德贵说:“没了。”
小禾说:“你骗我。”
杨德贵说:“真没了。”
小禾说:“他是不是说,说了对你没好处?”
杨德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小禾盯着他。
杨德贵终于哑着嗓子说:“差不多。”
小禾问:“原话呢?”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他说,杨师傅,生意好,就好好做。别想太多。想多了,豆腐也卖不安稳。”
小禾的手指凉下去。
她问:“就这一句?”
杨德贵说:“还有一句。”
小禾说:“说。”
杨德贵不吭声。
小禾说:“杨德贵。”
杨德贵像被这名字压住了。
他慢慢说:“他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小禾问:“过去?”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他说的‘过去’,是哪件事?”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知道。”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他说的不是别的。”
杨德贵说:“不是。”
小禾说:“他说的是我。”
杨德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禾说:“他说的是,2004年冬天,那个女人带着孩子从你摊子前走过去那件事。”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他怎么知道?”
杨德贵说:“我也问过。”
小禾问:“你怎么问的?”
杨德贵说:“我说,你咋知道这事?”
小禾问:“他怎么说?”
杨德贵说:“他笑了一下。”
小禾问:“笑?”
杨德贵说:“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小禾问:“什么笑?”
杨德贵说:“像觉得我问得多余。”
小禾说:“然后呢?”
杨德贵说:“他说,镇上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
小禾说:“这话不对。”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镇上是大,可那年冬天,我从我爸面前被带走,不是谁都知道的事。”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他知道。”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他不光知道。”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他还来告诉你,别乱说。”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问:“他买完豆腐就走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他还干了什么?”
杨德贵说:“他看了看摊子。”
小禾问:“看摊子?”
杨德贵说:“看案板,看秤,看我收钱的盒子。”
小禾问:“像买东西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停了一下。
“像看人。”
小禾说:“看你怕不怕。”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怕。”
杨德贵的脸白了一层。
小禾问:“他有没有碰你摊子上的东西?”
杨德贵说:“碰了。”
小禾问:“碰了什么?”
杨德贵说:“刀。”
小禾心里一紧。
“刀?”
杨德贵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小禾问:“他怎么说?”
杨德贵说:“他说,刀磨得挺快。”
小禾问:“你当时怎么想?”
杨德贵说:“我当时腿软。”
小禾说:“你知道他不是来买豆腐的。”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他是来吓你的。”
杨德贵说:“吓住了。”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我就更不敢说了。”
小禾说:“你爸来求你的时候,你不敢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那个女人带走我以后,你不敢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第二年有人来买豆腐,跟你说别乱想,你更不敢说。”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说,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杨德贵没有答。
小禾说:“可它一直在。”
杨德贵的手垂下去。
小禾说:“在你摊子底下。”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在你案板底下。”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在你每天切豆腐的声音里。”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小禾说:“你每天听见刀响,有没有想起过我?”
杨德贵低声说:“有。”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冬天。”
小禾问:“为什么是冬天?”
杨德贵说:“那年也是冬天。”
小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问:“你还记得那天冷不冷?”
杨德贵说:“冷。”
小禾问:“我穿什么?”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小棉袄。”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说:“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