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家里很是热闹,敲敲打打,锣鼓喧天。
大家都往先生家跑,以为先生家里要办什么喜事。
村里有个习俗,不管谁家红白喜事,全村大人都要去帮忙。先生近来也没有提起过,就全都过去看看。
农村人大都淳朴,红白喜事,都会放下平日里的磕磕绊绊,一起出力搭把手。谁家嫁女儿,大人们除了丧偶的,都会去送亲。丧偶的不参加喜事,说是不吉利,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敢乱破。
庄子里嫁女儿的花头经可多了,黄花姑娘是天没亮就由新郎上门接走,说新娘怕羞,也寓意从早到晚要过一辈子。新娘是用轿子抬,村里人叫“皮笼”,意思是新娘子是家里的金丝雀,婆家要好好善待。送亲抬嫁妆的队伍是日上三竿才动身,日头落山前必须赶回来,寓意两头红,日子从头旺到尾。嫁多远都是这个老理,半点马虎不得。
若是休回来或是已经接触过男人的姑娘,就会在傍晚出嫁。寓意不好意思见人,也代表着女方已经跟他人过了前半晌,现在已经不是完整的过一辈子。
丧夫的女子是在六月天的大中午出嫁,这会儿日头最毒,阳气重,霉运不会带去夫家。其实,是否要改嫁,在送前夫上山那会就要做出选择。准备要改嫁的女人,前夫出殡那天只送到村口,就要马上跑回家。这叫半路夫妻。如果不想再嫁,那就会送上山。要是以后日子过不下去,想改嫁,这样的女人,在农村是不好找男人的。除了一些丧妻还带一帮孩子的,或是岁数大,实在取不上媳妇的。
若是谁家接亲,男人们会帮着本家迎到村口接。接的越远表示本家对这门亲事越尊重。有的大户人家,能迎出二三里地,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会跑到路边看个新鲜。
最热闹的还得是架梁住新房,每家每户都会送一副对联。本家正屋挂不下,偏房都挂满了。大人们都围过去看看本家有哪些正亲哪些偏亲,顺便看看自家的对子挂上没有。若是自家写的对联挂在显眼处,脸上都有光。
那时候大伙条件都不好,基本上吃席都不会带小孩。怕小孩子不懂事,乱抓菜,还抢着吃,招人闲话。更怕的是,小孩失手打破碗碟。最多偶尔会带家里最小的娃过去,吃什么由大人决定,夹什么就吃什么呗。有得吃就好了,哪有什么忌口一说。盘子里也不会给吃空,都会留一部分压碟子,这是规矩,不能把主人家的菜一扫而光。
大家伙都涌到先生家门口。一帮人敲锣打鼓,一人还捧着一个大镜框,大红底四个大金字,‘光荣退休’。
大家这才明白怎么回事,纷纷上前道喜。先生两口子喜笑颜开,孩子们也都赶回家。大家伙看了一阵子,就留下先生他们同辈的几位,其他人也就渐渐散去。
先生本来早就到退休年纪,新校长资历尚浅,上面让先生多带带新人,这才一拖再拖,熬到现在才算真正退下来。
先生家就老两口守着老屋住,孩子们各忙各的很少回家。先生平日里教书忙,师娘也操持地里家里的活,就算孩子们偶尔回来,也难得坐下来好好聊会天。
大女儿嫁在外地,离家几十里地,那时候路靠脚量,来回一趟费功夫,就不经常回娘家。
那是先生在外面教书时,以为自己会在那边定居,才把唯一的闺女许配在那里。没成想老家学堂却人手,硬是把先生一家请了回来。女儿自然就留在了当地,这也是老两口最遗憾的事。
俩儿子都随先生回来了,并且都在县城里头的国营厂子里上班,也都在县城里安了家,日子算是安稳,一家人想凑齐吃顿团圆饭,也是不容易。
先生自从退下来以后就很少在家,被仨孩子轮番接家去小住。但凡先生回村里老屋,就会把四兴叫家里去,问问功课成绩,顺便也给点从外面带回来的新鲜吃食,那些东西在乡下都是稀罕物。
四兴学习一直很好,先生尤为高兴。每次先生动身去孩子家,四兴母亲都会去地里薅点新鲜蔬菜让先生带走。萝卜青菜,嫩豆角这些,听说这些东西县里是要花铜钱买的。四兴一直不解,这些东西地里一茬一茬长,自己家里都吃的够腻歪的了,县里人还要花钱买?
小翠成绩一直不好。她爸妈也总喊四兴去家里写作业,顺便帮帮小翠补习功课。父亲还是不让四兴往小翠家跑。四兴索性放学就先去小翠家,作业写完再回家。就为这,没少挨父亲揍。以前挨打,四兴知道疼,转身就跑;现在长大了点,干脆就站着不跑了,硬扛。再后来,父亲慢慢的也就不打了。四兴心里也琢磨,是打累了?还是对自己不抱希望了?不管怎样,不打也算好事。
村里脑子活泛点的人家,都开始在自家地里种经济作物,种烟叶、中药材,收入比单种大小麦子大豆高不少。村里的池塘也被人承包了,养鱼养菱角,到了成熟季卖出去,能换不少现钱。大家伙的日子慢慢红火起来。唯独四兴父亲,认准了一亩三分地,坚持不搞副业,每天还是在地里埋头苦干。旁人劝他搞点别的挣钱,他老是摇头不听,还老说那样子是不务正业。一来二去,家里日子跟别人家比,差距越拉越大。四兴也劝父亲跟着大伙一起做点副业多挣点钱,父亲每次都很干脆地回一句:你知道个屁,你这个东西迟早都要往没鸡屎的地方去。村里人管监狱叫没鸡屎的地,四兴听得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是一家之主,四兴毕竟还是个孩子。除了听之任之,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
四兴读五年级的时候,乡里办了一家蛇类养殖场。村里一些胆大的汉子都上山抓蛇往那里送。听说来钱挺快,抓到一条大的,能换好几块钱。四兴也眼馋,想跟着大人上山,大人嫌他年纪小,危险,不肯带。四兴就一个人偷偷往山里钻,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抓到一些大货。每次拿着钱交到家里,父母看见有钱拿回家,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们一直也没有对四兴抱什么希望。如今看到点现钱,也是再好不过。
不知怎地,这事传到先生耳朵里,先生立马赶回家,把四兴叫到家里。
“老四,你还是孩子,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尤其今年是小升初的关键时候,耽误了读书可是大事。”
其实,四兴心里都懂,只是家里实在太穷。苦日子过怕了,就想多挣点钱帮衬家里。先生没有去找四兴父母理论,也许是因为这是别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多说。更因为先生知道,四兴在父母跟前并不讨喜,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接下来先生很少去县城孩子家小住,一直盯着四兴。只要看见四兴上山的次数多了,先生就会喊四兴到他家,给四兴补下课,说些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