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功臣(续2)
书名:她还记得那张脸 作者:众妙 本章字数:9756字 发布时间:2026-09-30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袖口有点短。”


小禾问:“你记得这么清楚?”


杨德贵说:“我记得。”


小禾说:“那你记得我冷不冷?”


杨德贵没有抬头。


小禾说:“你记得我穿什么,记得我手腕上有红绳,记得我回头看你。”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可你不记得我冷不冷。”


杨德贵说:“我记得。”


小禾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把棉袄给我拢一下?”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垮下去。


小禾说:“你看见了。”


杨德贵说:“看见了。”


小禾说:“你知道我不对劲。”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你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带我回家。”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可你什么都没做。”


杨德贵说:“我……”


他停住。


小禾说:“你想说什么?”


杨德贵说:“我想说,我怕。”


小禾说:“我知道你怕。”


杨德贵说:“我怕他们回来。”


小禾说:“他们?”


杨德贵又停住。


小禾立刻问:“他们?”


杨德贵说:“我说错了。”


小禾说:“你没有说错。”


杨德贵说:“就一个人。”


小禾说:“你刚才说的是‘他们’。”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不止一个。”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岔路口那个男人,是一个。”


杨德贵没有否认。


小禾说:“来买豆腐那个,是一个。”


杨德贵还是没有否认。


小禾说:“还有没有别人?”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你想。”


杨德贵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说:“有一回,不是男人。”


小禾问:“谁?”


杨德贵说:“一个女的。”


小禾问:“长什么样?”


杨德贵说:“不高。”


小禾问:“年纪?”


杨德贵说:“三十多岁。”


小禾问:“本地人?”


杨德贵说:“像。”


小禾问:“她来买豆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那她来干什么?”


杨德贵说:“问路。”


小禾问:“问什么路?”


杨德贵说:“问老车站怎么走。”


小禾的手攥紧了。


“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也是冬天。”


小禾问:“哪一年?”


杨德贵说:“记不准。”


小禾说:“2004之后?”


杨德贵说:“应该是。”


小禾问:“她有没有带孩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有没有提孩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问完路就走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还干什么了?”


杨德贵说:“她看了我一会儿。”


小禾问:“看你?”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她认识你?”


杨德贵说:“不像认识。”


小禾问:“那她为什么看你?”


杨德贵说:“我也说不清。”


小禾说:“像确认。”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像确认你是不是那天见过的人。”


杨德贵的脸又白了。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说了。”


小禾问:“说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师傅,你这豆腐做得早啊。”


小禾问:“就这一句?”


杨德贵说:“还有一句。”


小禾说:“说。”


杨德贵说:“她说,冬天路滑,别走太晚。”


小禾问:“你觉得这是关心?”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我也觉得不是。”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问:“她往哪边走的?”


杨德贵说:“老车站那边。”


小禾问:“和那个女人一样?”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那个戴黑帽子的男人呢?”


杨德贵说:“也没有。”


小禾问:“你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那他们有没有再托人带话?”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你刚才又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我想事情。”


小禾说:“你想的不是事情。”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有人找过你家里人。”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僵住。


小禾看见了。


她问:“是不是?”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你脸上说了。”


杨德贵往后退了半步,背碰到摊子后面的木架。


木架晃了一下。


上面的塑料盆碰出闷响。


小禾没有靠近。


她只是看着他。


杨德贵说:“你别问了。”


小禾说:“他们找谁了?”


杨德贵说:“没人找。”


小禾说:“你老婆?”


杨德贵的手猛地攥紧。


小禾说:“他们找过你老婆。”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什么时候?”


杨德贵沉默很久。


最后说:“那年开春。”


小禾问:“2005年?”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谁来的?”


杨德贵说:“一个女的。”


小禾问:“是不是问路那个?”


杨德贵说:“不确定。”


小禾问:“长什么样?”


杨德贵说:“穿灰外套。”


小禾问:“她怎么说的?”


杨德贵说:“她说,杨师傅人好,家里也辛苦,别为外面的事操心。”


小禾问:“就这些?”


杨德贵说:“她还说,孩子的事,不是谁都能管。”


小禾的背脊冷了一下。


“孩子的事,不是谁都能管。”


她重复了一遍。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老婆当时怎么说?”


杨德贵说:“她害怕。”


小禾问:“你呢?”


杨德贵说:“我也害怕。”


小禾问:“所以你回家以后,有没有跟你老婆说过我?”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有没有跟你儿子说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那你老婆知道什么?”


杨德贵说:“她只知道有人来买豆腐,说了几句怪话。”


小禾问:“她不知道是我?”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你老婆现在不在了?”


杨德贵说:“前年走的。”


小禾说:“她走之前,有没有问你?”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小禾说:“她问过你,对不对?”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她问你,那年冬天到底怎么回事。”


杨德贵说:“问过。”


小禾问:“你怎么说的?”


杨德贵说:“我说没啥。”


小禾问:“她信了吗?”


杨德贵说:“她没信。”


小禾问:“那你有没有跟她说真话?”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说了,她更怕。”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小禾说:“所以你让她带着不明白走。”


杨德贵的嘴张开,又合上。


小禾说:“你怕她怕,可你没想过,她不明白,比怕还难受。”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怕别人记住你的脸。”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可你老婆也记得你的脸。”


杨德贵的眼眶红了。


小禾说:“她每天晚上看着你,你有没有想过,她心里一直在问?”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你怕他们记住你。”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可你老婆也想知道真相。”


杨德贵忽然抬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出声。


肩膀却一抖一抖。


小禾站在那里,没有靠近。


她心里很乱。


恨他。


恨他当年低头。


恨他收钱。


恨他把我送到老车站那边。


恨他知道我爸在找,却什么都不说。


可她也看见,一个卖豆腐的人,被几句话压了二十年。


他不是主犯。


也不是无辜。


他只是那条泥路上,最不起眼的一块泥。


可泥也是路。


小禾问:“你老婆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杨德贵把手放下来。


眼睛红着。


“啥?”


小禾说:“本子,纸条,衣服,或者别人给的东西。”


杨德贵想了想。


“有个小本子。”


小禾问:“什么本子?”


杨德贵说:“记账的。”


小禾问:“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杨德贵说:“有一页夹着。”


小禾问:“夹着什么?”


杨德贵说:“一张纸。”


小禾问:“谁写的?”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上面写什么?”


杨德贵说:“我没细看。”


小禾说:“你拿出来。”


杨德贵没有动。


小禾说:“杨德贵。”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藏了二十年。”


杨德贵说:“我怕。”


小禾说:“你老婆不在了。”


杨德贵说:“我还是怕。”


小禾说:“你怕他们来找你?”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他们还会来吗?”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说:“可你留着那张纸。”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要是真怕,早扔了。”


杨德贵的脸动了一下。


小禾说:“你没扔。”


杨德贵低声说:“扔了,就更没人知道了。”


小禾问:“你知道什么?”


杨德贵说:“不多。”


小禾说:“多少也算。”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在屋里。”


小禾问:“哪个屋?”


杨德贵说:“家里。”


小禾问:“你老婆那个柜子?”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现在谁住?”


杨德贵说:“我一个人。”


小禾问:“你能带我去看吗?”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着摊子,又看着街口。


小禾说:“你不用现在决定。”


杨德贵说:“我不是不想。”


小禾说:“那是什么?”


杨德贵说:“我怕打开以后,事情就收不回去了。”


小禾说:“早就收不回去了。”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从我五岁那年,从你摊子前走过去那一刻,就收不回去了。”


杨德贵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禾说:“你收不回去。”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我也收不回去。”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那张纸,可能什么也不是。”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也可能不是。”


杨德贵问:“啥意思?”


小禾说:“也可能上面有名字。”


杨德贵的呼吸重了一下。


小禾说:“也可能有地址。”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也可能有老车站那边,谁接过我。”


杨德贵的手慢慢松开。


小禾说:“也可能有你老婆一直不敢问出口的东西。”


杨德贵的眼睛又红了。


小禾说:“你不用替她决定。”


杨德贵说:“我怕。”


小禾说:“我知道你怕。”


杨德贵说:“我怕打开以后,我连卖豆腐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禾说:“你现在卖豆腐,心里就安稳吗?”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每天切豆腐,心里有没有安稳过?”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没有。”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那就去拿。”


杨德贵没有动。


小禾说:“今天。”


杨德贵说:“今天?”


小禾说:“你拖了二十年。”


杨德贵的手抓住围裙边。


小禾说:“再拖下去,纸会黄。”


杨德贵说:“已经黄了。”


小禾说:“那字还在不在,得看了才知道。”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围裙解下来。


手还在抖。


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下面。


小禾问:“现在去?”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远吗?”


杨德贵说:“不远。”


杨德贵把摊子前面的塑料布拉好,又把秤收进筐里。


他动作很慢。


像每收一样东西,都在跟过去告别。


小禾没有催他。


街口有人经过,问:“杨师傅,明天有豆腐没?”


杨德贵停了一下。


然后说:“有。”


那人说:“给我留两块。”


杨德贵说:“行。”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低声说:“明天还得卖。”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日子还得过。”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可有些事,不能一直装没发生过。”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


小禾问:“哪句?”


杨德贵说:“我是中间那截泥。”


小禾说:“你知道就好。”


杨德贵说:“我不想再当泥了。”


小禾说:“那你得站出来说话。”


杨德贵说:“说给谁听?”


小禾说:“说给警察听。”


杨德贵的脸又僵了一下。


小禾说:“不是让你去告谁。”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是让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杨德贵说:“我怕说错。”


小禾说:“你不用编。”


杨德贵说:“我怕他们说我乱讲。”


小禾说:“你讲你看见的。”


杨德贵说:“我看见的不多。”


小禾说:“不多也够。”


杨德贵问:“够啥?”


小禾说:“够让他们知道,老车站那边不是只有那个女人。”


杨德贵的脸色变了。


小禾说:“还有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杨德贵点头。


小禾说:“还有那个问路的灰外套女人。”


杨德贵又点头。


小禾说:“还有你老婆柜子里那张纸。”


杨德贵的手又攥紧。


小禾说:“这些不是一个人的事。”


杨德贵低声说:“我也觉得不是。”


小禾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是?”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第二年。”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那个人来买豆腐以后,我晚上睡不着。”


小禾说:“然后呢?”


杨德贵说:“我有一天半夜起来,听见外面有摩托车。”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也是冬天。”


小禾问:“几点?”


杨德贵说:“天没亮。”


小禾问:“你出去看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听见什么了?”


杨德贵说:“有人说话。”


小禾问:“几个人?”


杨德贵说:“两个。”


小禾问:“男的女的?”


杨德贵说:“都是男的。”


小禾问:“听清说什么了吗?”


杨德贵说:“听不清。”


小禾问:“有没有听见名字?”


杨德贵摇头。


小禾问:“有没有听见车声?”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什么车?”


杨德贵说:“像面包车。”


小禾的心又冷下去。


面包车。


杨德贵说:“从街口那边过来,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小禾问:“往哪边走?”


杨德贵说:“老车站那边。”


小禾问:“你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我躺回去,没敢再起来。”


小禾说:“你听见了。”


杨德贵说:“听见了。”


小禾说:“你听见了。”


杨德贵没有接。


小禾往前站了半步。


“你听见了,也看见了街口。”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你不是什么都没听见。”


杨德贵说:“我听见了。”


小禾问:“后来还有没有?”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你想。”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有。”


小禾说:“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隔了没多久。”


小禾问:“也是冬天?”


杨德贵说:“也是。”


小禾的指尖又凉下去。


“也是冬天。”


杨德贵点头。


“那年冷得早。”


小禾问:“你记得是哪个月?”


杨德贵说:“快过年了。”


小禾问:“摊子收了吗?”


杨德贵说:“还没。”


小禾问:“那天有没有人买豆腐?”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买豆腐的人正常吗?”


杨德贵说:“正常。”


小禾问:“那不正常的是什么?”


杨德贵说:“车。”


小禾说:“还是面包车?”


杨德贵说:“不是同一辆。”


小禾问:“你怎么知道?”


杨德贵说:“颜色不一样。”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说:“白。”


小禾说:“上一回那辆呢?”


杨德贵说:“看不清,像灰。”


小禾说:“两辆不一样。”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车停在哪?”


杨德贵说:“街口拐过去一点。”


小禾问:“能看见车里的人吗?”


杨德贵说:“看不见。”


小禾问:“能听见说话吗?”


杨德贵说:“能。”


小禾问:“几个人?”


杨德贵说:“至少三个。”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个?”


杨德贵说:“我数不准。”


小禾说:“你听见了三个人的声音?”


杨德贵说:“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小禾问:“女的声音什么样?”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不高。”


小禾问:“年轻?”


杨德贵说:“不年轻。”


小禾问:“像多大?”


杨德贵说:“三十多,四十不到。”


小禾问:“说话急不急?”


杨德贵说:“不急。”


小禾问:“像吵架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交代事情。”


小禾问:“交代什么?”


杨德贵说:“听不清。”


小禾说:“你靠近过吗?”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你不敢。”


杨德贵说:“不敢。”


小禾问:“车停了多久?”


杨德贵说:“不长。”


小禾问:“多久?”


杨德贵说:“抽一根烟的工夫。”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车门响了一下。”


小禾问:“开还是关?”


杨德贵说:“关。”


小禾问:“只响一下?”


杨德贵说:“两下。”


小禾说:“有人下车。”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有人往街口走。”


小禾问:“往哪边走?”


杨德贵说:“往老车站那边。”


小禾问:“几个人?”


杨德贵说:“我看见一个。”


小禾问:“男的女的?”


杨德贵说:“女的。”


小禾问:“穿什么?”


杨德贵说:“黑棉衣。”


小禾问:“有没有戴帽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头发长不长?”


杨德贵说:“不长。”


小禾问:“她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杨德贵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什么?”


杨德贵说:“包。”


小禾问:“大不大?”


杨德贵说:“不大。”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说:“灰。”


小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灰包。


不是红布包。


可也是包。


她问:“她走得快吗?”


杨德贵说:“不快。”


小禾问:“像害怕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知道路。”


小禾说:“她不是第一次去。”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问:“车后来呢?”


杨德贵说:“也走了。”


小禾问:“往哪边?”


杨德贵说:“往镇外。”


小禾问:“你看见车牌了吗?”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天太黑?”


杨德贵说:“也有灯。”


小禾问:“那为什么没看见?”


杨德贵说:“我没敢多看。”


小禾说:“你怕看见。”


杨德贵低声说:“看见了,就忘不掉。”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忘不掉,就睡不安。”


小禾说:“你现在也睡不安。”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问:“那晚以后,你有没有再听见那辆白车?”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有没有听别人提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老婆呢?”


杨德贵的脸动了一下。


小禾看见了。


“你老婆知道?”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说:“你又停了一下。”


杨德贵没有抬头。


小禾说:“她知道。”


杨德贵说:“她听见我说过。”


小禾问:“你说什么了?”


杨德贵说:“我说街口有车。”


小禾问:“她怎么问的?”


杨德贵说:“她问,什么车。”


小禾问:“你怎么说?”


杨德贵说:“我说不知道。”


小禾问:“她信了吗?”


杨德贵说:“她没信。”


小禾问:“她有没有再问?”


杨德贵说:“问过。”


小禾问:“问了几次?”


杨德贵说:“两三次。”


小禾问:“你每次都说不记得?”


杨德贵点头。


小禾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


杨德贵猛地抬头。


小禾也停住。


杨德贵问:“你怎么知道?”


小禾说:“你脸上写了。”


杨德贵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禾说:“她说过。”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说过。”


小禾问:“她怎么说?”


杨德贵的声音很低。


“她说,杨德贵,你要是心里有事,就别烂在肚子里。”


小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杨德贵说:“她还说,人死了不可怕,活着心里有鬼才可怕。”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我当时骂了她。”


小禾问:“骂什么?”


杨德贵说:“我说她瞎想。”


小禾问:“她哭了吗?”


杨德贵点头。


“哭了。”


小禾问:“第二天呢?”


杨德贵说:“第二天她没理我。”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小禾说:“她不是不问了。”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她是不敢再问了。”


杨德贵的眼眶又红了。


小禾说:“她怕你烦她。”


杨德贵说:“我没烦她。”


小禾说:“你骂她了。”


杨德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禾说:“可你让她觉得,问你就是烦你。”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她后来是不是把那张纸夹进本子里?”


杨德贵没有马上回答。


小禾说:“她不是随便夹的。”


杨德贵说:“不是。”


小禾问:“她什么时候夹的?”


杨德贵说:“那年开春以后。”


小禾问:“那个女人来家里之后?”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老婆是不是觉得那张纸不对劲?”


杨德贵说:“她没说。”


小禾说:“可她把纸留下了。”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她不敢问你,就把东西留下来。”


杨德贵的肩膀塌下去。


小禾说:“她想等有一天,有人来问。”


杨德贵低声说:“她等不到了。”


小禾说:“我来了。”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我来问了。”


杨德贵的嘴张开,又合上。


小禾说:“你带我去看。”


杨德贵没有动。


小禾说:“现在。”


杨德贵说:“家里没人。”


小禾说:“那就更该去。”


杨德贵说:“柜子锁着。”


小禾问:“钥匙呢?”


杨德贵说:“在我这儿。”


小禾说:“那就没有理由不去。”


杨德贵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摊子。


案板上的刀还在。


秤还在。


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


街口有人走过去,又有人走过来。


日子像什么都没变。


可小禾知道,从杨德贵说出“白车”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杨德贵说:“我进去拿钥匙。”


小禾说:“我等你。”


杨德贵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禾问:“怎么了?”


杨德贵没有回头。


“小禾。”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要是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呢?”


小禾说:“那也说明你老婆留过。”


杨德贵说:“要是上面有名字呢?”


小禾说:“那就把名字交给警察。”


杨德贵说:“要是上面写的是你爸呢?”


小禾的脚像钉在地上。


杨德贵终于回头看她。


“要是你爸也去找过,也写过呢?”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那你会不会更难受?”


小禾说:“会。”


杨德贵说:“那你还看吗?”


小禾看着他。


“看。”


杨德贵问:“为什么?”


小禾说:“因为我爸也留过东西。”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留了电话号码簿。”


杨德贵说:“你爸也找过?”


小禾说:“找了一辈子。”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灰下去。


小禾说:“他找过我。”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不知道。”


杨德贵愣住。


小禾说:“你知道有人找过,可你不知道他找了多久。”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找我的时候,你每天还在卖豆腐。”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小禾说:“你听见摩托车,听见车,听见人说话,可你没有往他那边想。”


杨德贵说:“我不敢想。”


小禾说:“不是不敢。”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是不愿意。”


杨德贵的脸白了一层。


小禾说:“你想了,就得承认自己看见了。”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承认了,就得做点什么。”


杨德贵说:“我做了。”


小禾问:“做什么?”


杨德贵说:“我留着那张纸。”


小禾说:“那不算。”


杨德贵说:“那算什么?”


小禾说:“那算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没死干净。”


杨德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禾说:“可光留着不够。”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得拿出来。”


杨德贵点头。


他转身进屋。


门响了一下。


屋里很暗。


小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见杨德贵在柜子里翻东西。


抽屉拉开,又推上。


铁盒碰出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杨德贵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小钥匙。


钥匙很旧,铜色发暗。


小禾看着那把钥匙。


杨德贵说:“在里屋。”


小禾说:“走。”


杨德贵没有马上动。


小禾问:“怎么了?”


杨德贵说:“我老婆那个柜子,我两年没开过。”


小禾说:“今天开。”


杨德贵说:“我怕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小禾问:“什么东西?”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说:“不知道也得看。”


杨德贵慢慢往里屋走。


小禾跟在后面。


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潮灰的味道。


床靠墙。


柜子立在墙角。


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


年画边角卷起来。


杨德贵站在柜子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小禾没有催他。


她看见他的手背上有老茧。


切豆腐的手。


卖豆腐的手。


也是二十年没洗干净的手。


杨德贵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得很涩。


他用力拧了一下。


锁开了。


柜门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


最上面是一件灰外套。


小禾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杨德贵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就是这件。”


小禾问:“你老婆的?”


杨德贵点头。


小禾没有伸手。


“你先翻。”


杨德贵把灰外套拿出来。


衣服下面是一个小本子。


本子不大,封皮磨得发白。


杨德贵把它拿出来。


手抖得厉害。


小禾说:“慢点。”


杨德贵翻开本子。


前面几页是账。


豆腐。


黄豆。


盐。


柴。


水费。


字迹歪歪扭扭。


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


纸角发黄。


杨德贵把它抽出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


小禾凑近看。


第一行写着:


“老车站后面,白墙院。”


第二行写着:


“冬月。”


第三行写着:


“女,小,红绳。”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红绳。


杨德贵也看见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


小禾问:“你认识这个字吗?”


杨德贵摇头。


“不认识。”


小禾问:“你老婆写的?”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谁写的?”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问:“她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你老婆有没有说过这行字?”


杨德贵摇头。


小禾盯着那几行字。


老车站后面。


白墙院。


冬月。


女,小,红绳。


她忽然明白,这张纸不是杨德贵老婆写的。


也不是杨德贵写的。


是有人留给她的。


或者,是有人让她看见的。


小禾问:“你老婆有没有说过,这纸是谁给的?”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人单独找过她?”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谁?”


杨德贵说:“那个穿灰外套的女人。”


小禾说:“问路那个?”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她来过家里?”


杨德贵说:“来过一次。”


小禾问:“你老婆当时在吗?”


杨德贵说:“在。”


小禾问:“你不在?”


杨德贵说:“我出摊了。”


小禾问:“她跟你老婆说了什么?”


杨德贵说:“我老婆后来跟我说,她来问老车站怎么走。”


小禾问:“就这些?”


杨德贵说:“还说,杨师傅摊子忙,家里别乱翻。”


小禾的背脊一冷。


“别乱翻?”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老婆有没有翻过什么?”


杨德贵说:“她翻过账本。”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账不对。”


小禾问:“哪里不对?”


杨德贵说:“有一笔钱,不是卖豆腐的。”


小禾问:“多少钱?”


杨德贵说:“五百。”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2004年冬天。”


小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百。


不是豆腐钱。


杨德贵说:“我问她哪来的。”


小禾问:“你怎么说?”


杨德贵说:“我说有人多给了。”


小禾问:“她信吗?”


杨德贵说:“不信。”


小禾问:“她怎么说的?”


杨德贵说:“她说,卖豆腐的人,不会多收五百。”


小禾闭了一下眼。


杨德贵老婆知道。


她早就知道。


只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答案。


小禾问:“那张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杨德贵说:“第二年春天。”


小禾问:“那个女人来家里之后?”


杨德贵说:“过了几天。”


小禾问:“你老婆怎么发现纸的?”


杨德贵说:“她说账本里夹了东西。”


小禾问:“她当时有没有害怕?”


杨德贵说:“怕。”


小禾问:“她有没有把纸扔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万一以后有人找呢。”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她还记得那张脸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