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袖口有点短。”
小禾问:“你记得这么清楚?”
杨德贵说:“我记得。”
小禾说:“那你记得我冷不冷?”
杨德贵没有抬头。
小禾说:“你记得我穿什么,记得我手腕上有红绳,记得我回头看你。”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可你不记得我冷不冷。”
杨德贵说:“我记得。”
小禾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把棉袄给我拢一下?”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垮下去。
小禾说:“你看见了。”
杨德贵说:“看见了。”
小禾说:“你知道我不对劲。”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你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带我回家。”
杨德贵说:“知道。”
小禾说:“可你什么都没做。”
杨德贵说:“我……”
他停住。
小禾说:“你想说什么?”
杨德贵说:“我想说,我怕。”
小禾说:“我知道你怕。”
杨德贵说:“我怕他们回来。”
小禾说:“他们?”
杨德贵又停住。
小禾立刻问:“他们?”
杨德贵说:“我说错了。”
小禾说:“你没有说错。”
杨德贵说:“就一个人。”
小禾说:“你刚才说的是‘他们’。”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不止一个。”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岔路口那个男人,是一个。”
杨德贵没有否认。
小禾说:“来买豆腐那个,是一个。”
杨德贵还是没有否认。
小禾说:“还有没有别人?”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你想。”
杨德贵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说:“有一回,不是男人。”
小禾问:“谁?”
杨德贵说:“一个女的。”
小禾问:“长什么样?”
杨德贵说:“不高。”
小禾问:“年纪?”
杨德贵说:“三十多岁。”
小禾问:“本地人?”
杨德贵说:“像。”
小禾问:“她来买豆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那她来干什么?”
杨德贵说:“问路。”
小禾问:“问什么路?”
杨德贵说:“问老车站怎么走。”
小禾的手攥紧了。
“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也是冬天。”
小禾问:“哪一年?”
杨德贵说:“记不准。”
小禾说:“2004之后?”
杨德贵说:“应该是。”
小禾问:“她有没有带孩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有没有提孩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问完路就走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她还干什么了?”
杨德贵说:“她看了我一会儿。”
小禾问:“看你?”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她认识你?”
杨德贵说:“不像认识。”
小禾问:“那她为什么看你?”
杨德贵说:“我也说不清。”
小禾说:“像确认。”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像确认你是不是那天见过的人。”
杨德贵的脸又白了。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说了。”
小禾问:“说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师傅,你这豆腐做得早啊。”
小禾问:“就这一句?”
杨德贵说:“还有一句。”
小禾说:“说。”
杨德贵说:“她说,冬天路滑,别走太晚。”
小禾问:“你觉得这是关心?”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我也觉得不是。”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问:“她往哪边走的?”
杨德贵说:“老车站那边。”
小禾问:“和那个女人一样?”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那个戴黑帽子的男人呢?”
杨德贵说:“也没有。”
小禾问:“你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那他们有没有再托人带话?”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你刚才又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我想事情。”
小禾说:“你想的不是事情。”
杨德贵不说话了。
小禾说:“有人找过你家里人。”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僵住。
小禾看见了。
她问:“是不是?”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你脸上说了。”
杨德贵往后退了半步,背碰到摊子后面的木架。
木架晃了一下。
上面的塑料盆碰出闷响。
小禾没有靠近。
她只是看着他。
杨德贵说:“你别问了。”
小禾说:“他们找谁了?”
杨德贵说:“没人找。”
小禾说:“你老婆?”
杨德贵的手猛地攥紧。
小禾说:“他们找过你老婆。”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什么时候?”
杨德贵沉默很久。
最后说:“那年开春。”
小禾问:“2005年?”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谁来的?”
杨德贵说:“一个女的。”
小禾问:“是不是问路那个?”
杨德贵说:“不确定。”
小禾问:“长什么样?”
杨德贵说:“穿灰外套。”
小禾问:“她怎么说的?”
杨德贵说:“她说,杨师傅人好,家里也辛苦,别为外面的事操心。”
小禾问:“就这些?”
杨德贵说:“她还说,孩子的事,不是谁都能管。”
小禾的背脊冷了一下。
“孩子的事,不是谁都能管。”
她重复了一遍。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老婆当时怎么说?”
杨德贵说:“她害怕。”
小禾问:“你呢?”
杨德贵说:“我也害怕。”
小禾问:“所以你回家以后,有没有跟你老婆说过我?”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有没有跟你儿子说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那你老婆知道什么?”
杨德贵说:“她只知道有人来买豆腐,说了几句怪话。”
小禾问:“她不知道是我?”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你老婆现在不在了?”
杨德贵说:“前年走的。”
小禾说:“她走之前,有没有问你?”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小禾说:“她问过你,对不对?”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她问你,那年冬天到底怎么回事。”
杨德贵说:“问过。”
小禾问:“你怎么说的?”
杨德贵说:“我说没啥。”
小禾问:“她信了吗?”
杨德贵说:“她没信。”
小禾问:“那你有没有跟她说真话?”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说了,她更怕。”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小禾说:“所以你让她带着不明白走。”
杨德贵的嘴张开,又合上。
小禾说:“你怕她怕,可你没想过,她不明白,比怕还难受。”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怕别人记住你的脸。”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可你老婆也记得你的脸。”
杨德贵的眼眶红了。
小禾说:“她每天晚上看着你,你有没有想过,她心里一直在问?”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你怕他们记住你。”
杨德贵说:“别说了。”
小禾说:“可你老婆也想知道真相。”
杨德贵忽然抬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出声。
肩膀却一抖一抖。
小禾站在那里,没有靠近。
她心里很乱。
恨他。
恨他当年低头。
恨他收钱。
恨他把我送到老车站那边。
恨他知道我爸在找,却什么都不说。
可她也看见,一个卖豆腐的人,被几句话压了二十年。
他不是主犯。
也不是无辜。
他只是那条泥路上,最不起眼的一块泥。
可泥也是路。
小禾问:“你老婆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杨德贵把手放下来。
眼睛红着。
“啥?”
小禾说:“本子,纸条,衣服,或者别人给的东西。”
杨德贵想了想。
“有个小本子。”
小禾问:“什么本子?”
杨德贵说:“记账的。”
小禾问:“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杨德贵说:“有一页夹着。”
小禾问:“夹着什么?”
杨德贵说:“一张纸。”
小禾问:“谁写的?”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上面写什么?”
杨德贵说:“我没细看。”
小禾说:“你拿出来。”
杨德贵没有动。
小禾说:“杨德贵。”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你藏了二十年。”
杨德贵说:“我怕。”
小禾说:“你老婆不在了。”
杨德贵说:“我还是怕。”
小禾说:“你怕他们来找你?”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他们还会来吗?”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说:“可你留着那张纸。”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你要是真怕,早扔了。”
杨德贵的脸动了一下。
小禾说:“你没扔。”
杨德贵低声说:“扔了,就更没人知道了。”
小禾问:“你知道什么?”
杨德贵说:“不多。”
小禾说:“多少也算。”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在屋里。”
小禾问:“哪个屋?”
杨德贵说:“家里。”
小禾问:“你老婆那个柜子?”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现在谁住?”
杨德贵说:“我一个人。”
小禾问:“你能带我去看吗?”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着摊子,又看着街口。
小禾说:“你不用现在决定。”
杨德贵说:“我不是不想。”
小禾说:“那是什么?”
杨德贵说:“我怕打开以后,事情就收不回去了。”
小禾说:“早就收不回去了。”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从我五岁那年,从你摊子前走过去那一刻,就收不回去了。”
杨德贵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禾说:“你收不回去。”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我也收不回去。”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那张纸,可能什么也不是。”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也可能不是。”
杨德贵问:“啥意思?”
小禾说:“也可能上面有名字。”
杨德贵的呼吸重了一下。
小禾说:“也可能有地址。”
杨德贵不说话。
小禾说:“也可能有老车站那边,谁接过我。”
杨德贵的手慢慢松开。
小禾说:“也可能有你老婆一直不敢问出口的东西。”
杨德贵的眼睛又红了。
小禾说:“你不用替她决定。”
杨德贵说:“我怕。”
小禾说:“我知道你怕。”
杨德贵说:“我怕打开以后,我连卖豆腐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禾说:“你现在卖豆腐,心里就安稳吗?”
杨德贵没有回答。
小禾说:“你每天切豆腐,心里有没有安稳过?”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没有。”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说:“那就去拿。”
杨德贵没有动。
小禾说:“今天。”
杨德贵说:“今天?”
小禾说:“你拖了二十年。”
杨德贵的手抓住围裙边。
小禾说:“再拖下去,纸会黄。”
杨德贵说:“已经黄了。”
小禾说:“那字还在不在,得看了才知道。”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围裙解下来。
手还在抖。
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下面。
小禾问:“现在去?”
杨德贵说:“嗯。”
小禾问:“远吗?”
杨德贵说:“不远。”
杨德贵把摊子前面的塑料布拉好,又把秤收进筐里。
他动作很慢。
像每收一样东西,都在跟过去告别。
小禾没有催他。
街口有人经过,问:“杨师傅,明天有豆腐没?”
杨德贵停了一下。
然后说:“有。”
那人说:“给我留两块。”
杨德贵说:“行。”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低声说:“明天还得卖。”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日子还得过。”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可有些事,不能一直装没发生过。”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
小禾问:“哪句?”
杨德贵说:“我是中间那截泥。”
小禾说:“你知道就好。”
杨德贵说:“我不想再当泥了。”
小禾说:“那你得站出来说话。”
杨德贵说:“说给谁听?”
小禾说:“说给警察听。”
杨德贵的脸又僵了一下。
小禾说:“不是让你去告谁。”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是让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杨德贵说:“我怕说错。”
小禾说:“你不用编。”
杨德贵说:“我怕他们说我乱讲。”
小禾说:“你讲你看见的。”
杨德贵说:“我看见的不多。”
小禾说:“不多也够。”
杨德贵问:“够啥?”
小禾说:“够让他们知道,老车站那边不是只有那个女人。”
杨德贵的脸色变了。
小禾说:“还有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杨德贵点头。
小禾说:“还有那个问路的灰外套女人。”
杨德贵又点头。
小禾说:“还有你老婆柜子里那张纸。”
杨德贵的手又攥紧。
小禾说:“这些不是一个人的事。”
杨德贵低声说:“我也觉得不是。”
小禾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是?”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第二年。”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那个人来买豆腐以后,我晚上睡不着。”
小禾说:“然后呢?”
杨德贵说:“我有一天半夜起来,听见外面有摩托车。”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也是冬天。”
小禾问:“几点?”
杨德贵说:“天没亮。”
小禾问:“你出去看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听见什么了?”
杨德贵说:“有人说话。”
小禾问:“几个人?”
杨德贵说:“两个。”
小禾问:“男的女的?”
杨德贵说:“都是男的。”
小禾问:“听清说什么了吗?”
杨德贵说:“听不清。”
小禾问:“有没有听见名字?”
杨德贵摇头。
小禾问:“有没有听见车声?”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什么车?”
杨德贵说:“像面包车。”
小禾的心又冷下去。
面包车。
杨德贵说:“从街口那边过来,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小禾问:“往哪边走?”
杨德贵说:“老车站那边。”
小禾问:“你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我躺回去,没敢再起来。”
小禾说:“你听见了。”
杨德贵说:“听见了。”
小禾说:“你听见了。”
杨德贵没有接。
小禾往前站了半步。
“你听见了,也看见了街口。”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你不是什么都没听见。”
杨德贵说:“我听见了。”
小禾问:“后来还有没有?”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你想。”
杨德贵闭了一下眼。
“有。”
小禾说:“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隔了没多久。”
小禾问:“也是冬天?”
杨德贵说:“也是。”
小禾的指尖又凉下去。
“也是冬天。”
杨德贵点头。
“那年冷得早。”
小禾问:“你记得是哪个月?”
杨德贵说:“快过年了。”
小禾问:“摊子收了吗?”
杨德贵说:“还没。”
小禾问:“那天有没有人买豆腐?”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买豆腐的人正常吗?”
杨德贵说:“正常。”
小禾问:“那不正常的是什么?”
杨德贵说:“车。”
小禾说:“还是面包车?”
杨德贵说:“不是同一辆。”
小禾问:“你怎么知道?”
杨德贵说:“颜色不一样。”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说:“白。”
小禾说:“上一回那辆呢?”
杨德贵说:“看不清,像灰。”
小禾说:“两辆不一样。”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车停在哪?”
杨德贵说:“街口拐过去一点。”
小禾问:“能看见车里的人吗?”
杨德贵说:“看不见。”
小禾问:“能听见说话吗?”
杨德贵说:“能。”
小禾问:“几个人?”
杨德贵说:“至少三个。”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个?”
杨德贵说:“我数不准。”
小禾说:“你听见了三个人的声音?”
杨德贵说:“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小禾问:“女的声音什么样?”
杨德贵想了一会儿。
“不高。”
小禾问:“年轻?”
杨德贵说:“不年轻。”
小禾问:“像多大?”
杨德贵说:“三十多,四十不到。”
小禾问:“说话急不急?”
杨德贵说:“不急。”
小禾问:“像吵架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交代事情。”
小禾问:“交代什么?”
杨德贵说:“听不清。”
小禾说:“你靠近过吗?”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你不敢。”
杨德贵说:“不敢。”
小禾问:“车停了多久?”
杨德贵说:“不长。”
小禾问:“多久?”
杨德贵说:“抽一根烟的工夫。”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车门响了一下。”
小禾问:“开还是关?”
杨德贵说:“关。”
小禾问:“只响一下?”
杨德贵说:“两下。”
小禾说:“有人下车。”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然后呢?”
杨德贵说:“有人往街口走。”
小禾问:“往哪边走?”
杨德贵说:“往老车站那边。”
小禾问:“几个人?”
杨德贵说:“我看见一个。”
小禾问:“男的女的?”
杨德贵说:“女的。”
小禾问:“穿什么?”
杨德贵说:“黑棉衣。”
小禾问:“有没有戴帽子?”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头发长不长?”
杨德贵说:“不长。”
小禾问:“她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杨德贵停了一下。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什么?”
杨德贵说:“包。”
小禾问:“大不大?”
杨德贵说:“不大。”
小禾问:“什么颜色?”
杨德贵说:“灰。”
小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灰包。
不是红布包。
可也是包。
她问:“她走得快吗?”
杨德贵说:“不快。”
小禾问:“像害怕吗?”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知道路。”
小禾说:“她不是第一次去。”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问:“车后来呢?”
杨德贵说:“也走了。”
小禾问:“往哪边?”
杨德贵说:“往镇外。”
小禾问:“你看见车牌了吗?”
杨德贵摇头。
小禾说:“天太黑?”
杨德贵说:“也有灯。”
小禾问:“那为什么没看见?”
杨德贵说:“我没敢多看。”
小禾说:“你怕看见。”
杨德贵低声说:“看见了,就忘不掉。”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忘不掉,就睡不安。”
小禾说:“你现在也睡不安。”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问:“那晚以后,你有没有再听见那辆白车?”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确定?”
杨德贵说:“确定。”
小禾问:“有没有听别人提过?”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你老婆呢?”
杨德贵的脸动了一下。
小禾看见了。
“你老婆知道?”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说:“你又停了一下。”
杨德贵没有抬头。
小禾说:“她知道。”
杨德贵说:“她听见我说过。”
小禾问:“你说什么了?”
杨德贵说:“我说街口有车。”
小禾问:“她怎么问的?”
杨德贵说:“她问,什么车。”
小禾问:“你怎么说?”
杨德贵说:“我说不知道。”
小禾问:“她信了吗?”
杨德贵说:“她没信。”
小禾问:“她有没有再问?”
杨德贵说:“问过。”
小禾问:“问了几次?”
杨德贵说:“两三次。”
小禾问:“你每次都说不记得?”
杨德贵点头。
小禾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
杨德贵猛地抬头。
小禾也停住。
杨德贵问:“你怎么知道?”
小禾说:“你脸上写了。”
杨德贵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禾说:“她说过。”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说过。”
小禾问:“她怎么说?”
杨德贵的声音很低。
“她说,杨德贵,你要是心里有事,就别烂在肚子里。”
小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杨德贵说:“她还说,人死了不可怕,活着心里有鬼才可怕。”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我当时骂了她。”
小禾问:“骂什么?”
杨德贵说:“我说她瞎想。”
小禾问:“她哭了吗?”
杨德贵点头。
“哭了。”
小禾问:“第二天呢?”
杨德贵说:“第二天她没理我。”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小禾说:“她不是不问了。”
杨德贵抬头。
小禾说:“她是不敢再问了。”
杨德贵的眼眶又红了。
小禾说:“她怕你烦她。”
杨德贵说:“我没烦她。”
小禾说:“你骂她了。”
杨德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禾说:“可你让她觉得,问你就是烦你。”
杨德贵低下头。
小禾说:“她后来是不是把那张纸夹进本子里?”
杨德贵没有马上回答。
小禾说:“她不是随便夹的。”
杨德贵说:“不是。”
小禾问:“她什么时候夹的?”
杨德贵说:“那年开春以后。”
小禾问:“那个女人来家里之后?”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老婆是不是觉得那张纸不对劲?”
杨德贵说:“她没说。”
小禾说:“可她把纸留下了。”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她不敢问你,就把东西留下来。”
杨德贵的肩膀塌下去。
小禾说:“她想等有一天,有人来问。”
杨德贵低声说:“她等不到了。”
小禾说:“我来了。”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我来问了。”
杨德贵的嘴张开,又合上。
小禾说:“你带我去看。”
杨德贵没有动。
小禾说:“现在。”
杨德贵说:“家里没人。”
小禾说:“那就更该去。”
杨德贵说:“柜子锁着。”
小禾问:“钥匙呢?”
杨德贵说:“在我这儿。”
小禾说:“那就没有理由不去。”
杨德贵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摊子。
案板上的刀还在。
秤还在。
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
街口有人走过去,又有人走过来。
日子像什么都没变。
可小禾知道,从杨德贵说出“白车”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杨德贵说:“我进去拿钥匙。”
小禾说:“我等你。”
杨德贵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禾问:“怎么了?”
杨德贵没有回头。
“小禾。”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要是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呢?”
小禾说:“那也说明你老婆留过。”
杨德贵说:“要是上面有名字呢?”
小禾说:“那就把名字交给警察。”
杨德贵说:“要是上面写的是你爸呢?”
小禾的脚像钉在地上。
杨德贵终于回头看她。
“要是你爸也去找过,也写过呢?”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那你会不会更难受?”
小禾说:“会。”
杨德贵说:“那你还看吗?”
小禾看着他。
“看。”
杨德贵问:“为什么?”
小禾说:“因为我爸也留过东西。”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留了电话号码簿。”
杨德贵说:“你爸也找过?”
小禾说:“找了一辈子。”
杨德贵的脸一下子灰下去。
小禾说:“他找过我。”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不知道。”
杨德贵愣住。
小禾说:“你知道有人找过,可你不知道他找了多久。”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他找我的时候,你每天还在卖豆腐。”
杨德贵的嘴唇动了动。
小禾说:“你听见摩托车,听见车,听见人说话,可你没有往他那边想。”
杨德贵说:“我不敢想。”
小禾说:“不是不敢。”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是不愿意。”
杨德贵的脸白了一层。
小禾说:“你想了,就得承认自己看见了。”
杨德贵没有反驳。
小禾说:“承认了,就得做点什么。”
杨德贵说:“我做了。”
小禾问:“做什么?”
杨德贵说:“我留着那张纸。”
小禾说:“那不算。”
杨德贵说:“那算什么?”
小禾说:“那算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没死干净。”
杨德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禾说:“可光留着不够。”
杨德贵说:“我知道。”
小禾说:“你得拿出来。”
杨德贵点头。
他转身进屋。
门响了一下。
屋里很暗。
小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见杨德贵在柜子里翻东西。
抽屉拉开,又推上。
铁盒碰出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杨德贵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小钥匙。
钥匙很旧,铜色发暗。
小禾看着那把钥匙。
杨德贵说:“在里屋。”
小禾说:“走。”
杨德贵没有马上动。
小禾问:“怎么了?”
杨德贵说:“我老婆那个柜子,我两年没开过。”
小禾说:“今天开。”
杨德贵说:“我怕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小禾问:“什么东西?”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说:“不知道也得看。”
杨德贵慢慢往里屋走。
小禾跟在后面。
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潮灰的味道。
床靠墙。
柜子立在墙角。
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
年画边角卷起来。
杨德贵站在柜子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小禾没有催他。
她看见他的手背上有老茧。
切豆腐的手。
卖豆腐的手。
也是二十年没洗干净的手。
杨德贵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得很涩。
他用力拧了一下。
锁开了。
柜门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
最上面是一件灰外套。
小禾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杨德贵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就是这件。”
小禾问:“你老婆的?”
杨德贵点头。
小禾没有伸手。
“你先翻。”
杨德贵把灰外套拿出来。
衣服下面是一个小本子。
本子不大,封皮磨得发白。
杨德贵把它拿出来。
手抖得厉害。
小禾说:“慢点。”
杨德贵翻开本子。
前面几页是账。
豆腐。
黄豆。
盐。
柴。
水费。
字迹歪歪扭扭。
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
纸角发黄。
杨德贵把它抽出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
小禾凑近看。
第一行写着:
“老车站后面,白墙院。”
第二行写着:
“冬月。”
第三行写着:
“女,小,红绳。”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红绳。
杨德贵也看见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
小禾问:“你认识这个字吗?”
杨德贵摇头。
“不认识。”
小禾问:“你老婆写的?”
杨德贵说:“不像。”
小禾问:“谁写的?”
杨德贵说:“我不知道。”
小禾问:“她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杨德贵说:“不知道。”
小禾问:“你老婆有没有说过这行字?”
杨德贵摇头。
小禾盯着那几行字。
老车站后面。
白墙院。
冬月。
女,小,红绳。
她忽然明白,这张纸不是杨德贵老婆写的。
也不是杨德贵写的。
是有人留给她的。
或者,是有人让她看见的。
小禾问:“你老婆有没有说过,这纸是谁给的?”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有没有人单独找过她?”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谁?”
杨德贵说:“那个穿灰外套的女人。”
小禾说:“问路那个?”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她来过家里?”
杨德贵说:“来过一次。”
小禾问:“你老婆当时在吗?”
杨德贵说:“在。”
小禾问:“你不在?”
杨德贵说:“我出摊了。”
小禾问:“她跟你老婆说了什么?”
杨德贵说:“我老婆后来跟我说,她来问老车站怎么走。”
小禾问:“就这些?”
杨德贵说:“还说,杨师傅摊子忙,家里别乱翻。”
小禾的背脊一冷。
“别乱翻?”
杨德贵点头。
小禾问:“你老婆有没有翻过什么?”
杨德贵说:“她翻过账本。”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账不对。”
小禾问:“哪里不对?”
杨德贵说:“有一笔钱,不是卖豆腐的。”
小禾问:“多少钱?”
杨德贵说:“五百。”
小禾问:“什么时候?”
杨德贵说:“2004年冬天。”
小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百。
不是豆腐钱。
杨德贵说:“我问她哪来的。”
小禾问:“你怎么说?”
杨德贵说:“我说有人多给了。”
小禾问:“她信吗?”
杨德贵说:“不信。”
小禾问:“她怎么说的?”
杨德贵说:“她说,卖豆腐的人,不会多收五百。”
小禾闭了一下眼。
杨德贵老婆知道。
她早就知道。
只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答案。
小禾问:“那张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杨德贵说:“第二年春天。”
小禾问:“那个女人来家里之后?”
杨德贵说:“过了几天。”
小禾问:“你老婆怎么发现纸的?”
杨德贵说:“她说账本里夹了东西。”
小禾问:“她当时有没有害怕?”
杨德贵说:“怕。”
小禾问:“她有没有把纸扔了?”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她说,万一以后有人找呢。”